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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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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尾聲

雪落時節,白絮紛飛,長安城被積雪覆蓋,變成了一座銀色之城。

縹緲閣,後院。

一盆紅旺的炭火旁邊,放著一張梨花木案。

梨花木案上,放著一個紅泥火爐,和幾盤精致的點心。

紅泥火爐上,溫著一壺清酒。

白姬將一些臘梅花瓣丟入了清酒中,酒香之中,浮出臘梅的清芬。

白姬、元曜、韋彥正在溫酒賞雪,阿漪也坐在一邊,望著大雪紛飛。

韋彥是來送之前買紙人的銀子的,因為今天也沒什麽事,又見白姬、元曜在溫酒賞雪,便也留下一起附庸風雅。

那晚事件過後,阿漪本想第二天就告辭離開這座令她傷心的城市,回去溪河鄉。但是她的腿傷嚴重,行動不便,趕不了遠路,白姬、元曜便勸她留下,養好腿傷之後,再走不遲。

阿漪就住了下來,一晃便半個月了。

廚房那邊,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音,是離奴和一只大棕熊正在把幾百斤紅蘿炭堆在柴火間。

其實,都是大棕熊在幹力氣活,離奴只是蹲在一邊指手畫腳。

三冬莊院的事件之後,因為目擊者都看見了大棕熊殺人,大棕熊便被官府懸賞通緝,獵人和術士都在捕獵它。大棕熊東躲西藏,它本想逃離長安,但是又惦記著它兄弟的熊皮。三冬莊院出事後,就被官府封鎖了,一直是無人的狀態,它找不著虞雍。

大棕熊想進城找白姬,但是它是低階妖靈,在城門口徘徊了幾次,都不敢進入千妖伏聚,百鬼夜行的長安城。

大棕熊十分苦惱,它在城門口徘徊時,恰好遇見了從城裏出來的離奴。——離奴出城,是去終南山查看自己定下的紅蘿炭的燒制進度。

離奴便把大棕熊帶進了城。

白姬讓大棕熊在縹緲閣住下,她和元曜去了一趟三冬閣,探望受傷的虞雍夫婦,順便找虞雍要熊皮。

元曜以為虞雍經過這次劫難,會汲取一些教訓,不說從此不賣皮毛了,好歹不要再殘害動物了。但是,虞雍並沒有汲取教訓,他心心念念的是官府什麽時候才能打開三冬莊院的封條,莊院什麽時候才能再度恢覆。三冬莊院裏的獺皮都是早就被人定下的,虞雍養傷之中不忘記催促裁縫們趕工縫制,趕緊出貨。因為水獺都跑了,他還尋思著再派人去南方收購一些水獺。

管事大難未死,也沒汲取教訓,他拖著病體跟著虞雍忙前忙後,招募新匠人。他還琢磨著還能炮制出什麽新式毛裘,怎麽才能賺更多的錢。

虞夫人倒是因此一事,變了心性,從此只穿棉衣,吃齋念佛。她還勸虞雍關閉三冬莊院,不要再造殺孽了,只賣獵戶送來的皮毛。虞夫人說,賣皮毛裘絨,是為了給人禦寒,在寒冷之中護人性命,這是沒有問題的。但是,不要因為過度的欲望與虛榮,殘殺無辜的生命。

虞雍只聽了一半,為了安慰夫人,倒也開始在三冬閣裏賣棉衣。

雖然虞雍沒有汲取教訓,但是倒也守信用,主要是怕大棕熊又來殺他,他同意把兩張熊皮還給大棕熊。——這兩張熊皮早就賣出去了,虞雍花了三倍價格贖買回來,還向買家賠禮道歉。

大棕熊一直在縹緲閣等熊皮,昨天才等到。它抱著兩張熊皮大哭了一場,今天它本想告辭歸鄉,可是又下起大雪,而且離奴定下的紅蘿炭被送來了,它只好幫忙堆炭。

六出冰花一點一點飄落,天地間一片銀白,十分夢幻。

白姬喝了一口素瓷杯中的梅花酒,道:“雪花飄落的景色真美啊。”

元曜捧著溫暖的酒杯,道:“冬日溫酒賞雪,真是讓人心情寧靜呢。”

阿漪感慨道:“溪河鄉中,四季無冬,看不到這麽美的雪景。”

韋彥喝了一口溫酒,懶洋洋地道:“這雪景看著看著,只覺得頭腦一片空白,讓人想睡覺了。”

元曜問韋彥道:“丹陽,最近坊間有什麽有趣的事情嗎?”

韋彥聽見元曜問坊間八卦,一掃疲憊困乏,興奮地道:“最近在坊間鬧得沸沸揚揚的,就是三冬閣的事了。你們還記得五名貴婦的命案嗎?坊間傳言,是三冬閣的虞夫人幹的!不過,官府和不良人查了一圈,發現事情有些怪力亂神,又沒有虞夫人殺人的確鑿證據,就列為懸案,不了了之了。而半個月前,三冬閣在郊外的一座莊院也出事了,據說一頭發了瘋的熊深夜從籠子裏跑出來,襲擊匠人,死傷了數人。虞掌櫃、虞夫人都受了傷,險些喪命。”

韋彥的話又勾起了元曜的回憶,他心中有些難過。

阿漪也心中悲傷,低下了頭。

白姬一直在擡頭看雪花紛飛,她看得很出神,嘴角還不時浮現出一絲詭笑,似乎沒有聽見韋彥的話。

韋彥興奮地道:“還有更離奇的事!一些貴婦買了三冬閣的獺裘之後,都連番做噩夢,她們說自己穿了獺裘之後,一閉眼就會看見水獺被殺死和剝皮的淒慘景象。她們感覺很難過,很悲傷,有些甚至抑郁得病倒了。貴婦們都不再穿獺裘了。有些心腸慈悲的,甚至連別的皮裘都不穿了,還阻止家人穿皮裘。今年冬天,穿棉衣恐怕會成為新的風尚。你看我,今天都穿的棉衣。”

韋彥今天穿的是一件花團錦繡的嶄新棉服。

元曜剛才看見韋彥時,就覺得很納悶。韋彥一向喜歡穿珍貴奢華的皮裘,以炫耀自己的品味和財富,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以往,才初冬時節,韋彥就迫不及待地裹上了皮裘,今天天寒地凍,他反而只穿了一身單薄的棉衣。

元曜道:“穿棉衣也挺好的。在城內活動,也夠禦寒了。”

韋彥繼續道:“是的,不過出遠門,或去郊外冬獵,還是需要穿厚實的皮裘的。不然,會凍死的。”

元曜突然想起了什麽,道:“白姬,你是不是忘記什麽事情了?今天好像是太平公主在芙蓉園舉行迎雪宴的日子,你是不是忘記去了?”

白姬從賞雪之中回過神來,笑瞇瞇地道:“我記得啊,我昨天就找了一個借口推辭了,沒有去。”

元曜奇道:“為什麽呀?”

白姬喝了一口溫熱的梅花酒,笑道:“就像韋公子說的,現在長安城的新時尚是棉衣。芙蓉園在郊外,又在曲江邊,本來冬天就潮濕寒冷,芳林臺上四面空曠,寒風夾雪,穿厚實的皮裘都不一定能禦寒,穿著棉衣傻站著可夠受的。我剛才借著漫天飛雪,用離神倚物之術探看了一眼芳林臺,她們果然都穿著棉衣,硬撐著在風雪之中站著呢。據我觀察,她們今年的爭奇鬥艷之法是看誰在寒風之中站得更優雅,更持久,更有風姿。我見她們有的凍得手都紅了,有些頭發都被雪染白了,還有些臉色都發紫了,卻還倔強地站著,不肯輸給別人。”

元曜完全不能理解,嘆道:“貴婦們這麽做有什麽意義?大冬天的,凍著涼了可怎麽辦?她們的想法真是讓人難以琢磨……”

韋彥打了一個呵欠,道:“可能是太閑了。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也不用為生計發愁,總得找點什麽事情打發無聊的時間,跟我一樣……”

白姬、元曜沒法反駁。

白姬、元曜、韋彥一邊賞雪喝酒,一邊閑聊。

韋彥只喜歡詭異的事物,和離奇的八卦,對於賞雪這種安靜寧神的事情,容易犯困。梅花酒喝得有點多,他有些酒乏,便去暖和的裏間,躺下小憩。

白姬、元曜、阿漪繼續賞雪聊天。

離奴和大棕熊在廚房裏忙完了,穿過風雪,走了過來。

元曜急忙給離奴和大棕熊分別倒了一杯溫酒。

離奴喝了一口溫酒,道:“終於把三百斤紅蘿炭歸置好了,累死爺了。”

大棕熊也喝了一口酒,道:“不是吧?都是灑家在出力幹活,你這黑貓就趴在一邊閉目養神,哪裏累著你了?”

離奴不高興了,道:“就你這大笨熊話多。爺雖然沒幹什麽,但是一直盯著你幹活,也很累的。”

元曜給大棕熊倒滿酒,道:“有勞熊大哥出力了。你辛苦了,多喝一杯溫酒。”

大棕熊道:“不辛苦,應該的。你們幫了灑家許多,灑家無以為報,這點小事,舉手之勞而已。”

阿漪道:“白姬,元公子,貓大哥,我也該謝謝你們。你們幫了我太多太多,也救了所有水獺的性命。”

白姬笑道:“我和軒之也沒有做什麽,這都是你自己選擇,是你的善良和勇敢救了你和你的族人。不過,離奴倒是冒死救了你。你要感謝的話,就感謝離奴吧。”

阿漪望了一眼離奴,它有些羞澀,臉上泛起了一絲坨紅。

“貓大哥,你是一個好人。我一定會報答你的恩情。”

離奴一聽,道:“你怎麽報答爺?”

阿漪羞澀地道:“等我回溪河鄉重建家園之後,我……會再回長安……找你……”

阿漪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一句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離奴聽見了阿漪回溪河鄉,眼前一亮。

“阿漪,你什麽時候回溪河鄉?”

阿漪道:“我腿傷也痊愈了,正想向你們告辭,打算明天就啟程回去。”

白姬道:“明天就走了嗎?早點回去也好,三冬閣的獺裘賣不出去,水獺們也都暫時安全了。你早日回去,便能早日重建溪河鄉,完成對阿鯨的承諾。”

阿漪堅定地點點頭。

大棕熊道:“對了,灑家也該向你們告辭了。本想今天就走,但是風雪天,留客天,今天走不了。看這天色,明天應該能放晴,灑家明天就跟這水獺妹子一起出城吧。她南下,灑家北上,各自回家鄉,完成該做的事情。”

白姬道:“也好。明天,是一個晴天,適合踏上新的道路。”

離奴對阿漪道:“阿漪,你回溪河鄉之後,會想爺嗎?”

阿漪一聽,臉上一紅,心中有些羞澀,但還是點點頭。

“會的。”

“你想爺的時候,記得給爺捉一些馡魚,要個大體肥的,然後托人送來長安。——爺最近跟賣魚的閑聊,他說南方的溪河鄉盛產馡魚,是極其美味的珍饈,北方是沒有的。嘿嘿嘿,爺一直盼著你早日回去,所以天天給你做好吃的,給你煎藥、敷藥,希望你的腿能早點好。”

“原來你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是因為一直盼著我早點回去給你捉馡魚……我還以為你對我……”

阿漪失望地道。

離奴嘿嘿笑道:“不要光捉馡魚,聽說溪河鄉裏別的魚也十分肥美,反正魚多了不愁吃,你都捉一點托人送來吧。”

“……行。”

阿漪垂頭喪氣地道。

大棕熊道:“貓兄弟,其實北方也有美味的魚,灑家最愛吃北鱒魚了。”

離奴好奇地道:“北鱒魚是什麽魚,吃起來什麽味道?”

大棕熊道:“北鱒魚是一種特別肥嫩鮮美的魚,一條能有半個灑家這麽長,它們從河裏逆游入海。每到它們逆游的季節,灑家和兩個兄弟就在河邊等著,運氣好的話,能吃個飽。如今,沒有了兩個兄弟,只剩灑家一個人,孤苦伶仃了。”

大棕熊想到傷心處,淚流滿面。

元曜安慰了大棕熊幾句,又給它滿上了梅花酒。

離奴繼續纏著大棕熊問北鱒魚,大棕熊便給離奴詳細地描繪和解釋了一番,並答應了如果捉到北鱒魚,就托人給離奴送來。

一股寒風吹過,風中夾雪,冷氣襲人。

大棕熊、阿漪、離奴因為有皮毛附體,都沒有感覺到寒冷,元曜卻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元曜靠近炭火,取了一會兒暖,又喝了一口溫熱的梅花酒驅寒。他望著飛雪,心中有些空茫。

“白姬,小生一直有一個疑問。”

白姬笑道:“什麽疑問呢?”

“人類究竟該不該穿皮裘禦寒呢?不穿皮裘的話,人類會凍死。穿皮裘的話,又會傷害無辜的生命。”

白姬笑了笑,道:“草木飲風露,牛羊吃草木,虎豹吃牛羊,人類獵虎豹,虎豹也攻擊人類。世間萬物,生生不息,環環相扣,互食血肉,輾轉償命。生與死是自然規律,捕獵與被捕獵也是天道法則,只要不過度,不貪婪,不濫殺,就是順應自然的。虞掌櫃並不是不該售賣皮裘給人類禦寒,而是不應該因為貪婪而殘害生靈。同樣是獲取皮毛,獵人射死獵物獲取皮毛,與活活地將獵物剝皮,用殘酷的方法炮制獵物來獲取皮毛,這中間隔著天與地的距離。狩獵和捕食,是人類賴以生存的方法,這是順應天道的。不過度濫殺,不過度索取,不過度破壞,是人類對天地萬物的敬畏,也是人類對自己的仁慈。”

元曜道:“小生好像明白了。人類要生存,免不了傷害別的生命。但是,我們要明白自己這麽做是情非得已,要對死去的生命心懷感恩。”

“也不僅僅是人類,其它的生靈也一樣,比如離奴會吃魚,阿漪會吃魚蝦,大棕熊也會吃魚,大家都是在自然法則之中,借命而活。”

離奴一聽,急忙道:“主人,離奴雖然吃魚,但是從來不虐殺魚,也不會無緣無故地濫殺魚。只有肚子餓的時候,才打魚的主意。而且,離奴對魚心懷感恩,每一條魚都是吃完不浪費的。”

元曜道:“小生也不是全然吃素,也會食葷腥。這麽一想,小生也會傷害別的生命。”

白姬笑道:“世間萬物都是借命而活,這也是自然之道。軒之不必太過在意,太過在意這種事情,會陷入魔障。”

元曜道:“那小生就心懷感恩,多做善事,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以此來回報被小生借用了生命的生靈。”

白姬笑道:“軒之能這麽想,很好呀。閻浮提眾生,起心動念,無不是罪。啊,這天地飛雪的景色真美,仿佛世界都變得雪白而潔凈了。”

元曜心有所感,搖頭晃腦地吟道:“重雪千裏白,三界婆娑開。一杯歲寒酒,空明見靈臺。”

白姬還沒開口,離奴已經道:“書呆子,你就不能把貓寫進你的詩裏嗎?”

元曜一楞,道:“離奴老弟,小生為什麽要寫貓?”

離奴道:“你的詩爺都聽不懂,根本不知道你寫的是什麽,你寫只貓進去,爺聽起來親切一些。”

元曜笑了,道:“行,那小生接下來寫一首《冬日與離奴老弟賞雪賦》吧。”

離奴笑道:“好呀。”

白姬笑道:“軒之把龍也寫進去吧,我聽著也親切一些。”

元曜笑道:“可以。”

阿漪小聲道:“元公子,能不能把我也寫進去?這是我此生第一次看見雪,又跟貓大哥和你們在一起,也想被寫進詩裏。”

元曜道:“可以的。”

大棕熊道:“也不差一只熊吧?小兄弟,把灑家也寫進去吧。”

元曜道:“……行。”

於是,元曜在眾人的起哄之中,開始構思冬日與龍、貓、水獺、熊一起賞雪的詩詞。

一陣風吹來,飛雪飄舞,天地空茫。

寒冬又到了。

(《白獺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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