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第 78 章 守候

關燈
第78章 第 78 章 守候

人到底是因為什麽而存在?

魂魄?

靈智?

記憶?

過去從不思考這些哲學問題的晏景在最近幾個月裏, 將這個問題翻來覆去思考了千百遍。

越枕清護住了奚啟的本源,晏景則用微明留下來的神力將能找到的所有帶有奚啟氣息的碎片重新拼合到一起,最後形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銀色的蛹。

他不確定裏面是否是奚啟。

奚啟還能不能醒來?

醒來後是否還有意識?

那意識是否會是微明?

一切都是未知。

也是到這時候, 晏景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知不覺間,奚啟已經對他這麽重要了。

他遇到過很多人,但從沒有像奚啟這樣與他並肩作伴的存在。

身為罰惡使,他身上有太多的恩怨,隨時可能連累身邊的人。此外,他的性格也過於鋒銳,不懂得如何去表達感情,很容易傷害身邊的人。

而奚啟是唯一一個讓他放下了這些顧慮的人。

首先, 奚啟本身夠強大,不會被他身上的恩怨連累;其次,他的感情邏輯不同於人類,沒那麽容易被他傷到;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奚啟是自己黏過來的,趕也趕不走,等晏景回過神來時,已經習慣了有這麽一個人在身邊。

以至於現在的他反而開始恐懼繼續一個人的日子, 天地好大,如果沒有一個可以掛念著的人, 確實好孤獨。

這些時日晏景都守著面前的蛹,外面的世界怎麽樣了,他一概不關心。

笙笙會自己去狩獵,解決基本需求, 其餘的時間就守在他身邊,越枕清傷好到能自由行動後來過一次,帶來了一些物資,以及外面的消息。

微明殞落後,整個修界成為天翻地覆也不為過。

首先是祟物消失了,同時,所有基於微明力量體系構建的陣法、法術、符咒等等都失去了效用。

甚至一些地理環境也受到了影響。

微明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痕跡遠超他們的想象,有些在隨著人神的殞落逐漸消失,而有些則因為微明的消失而重新浮現於世。

新一輪權力的變更也在悄然醞釀,人神殞落帶來的風雨才剛剛開始。修界的門派、修士都要學會重新適應環境。

越枕清回到了蘊華宗,一是幫助宗門度過此次危機;而是借著這次風波,掃除舊弊,重整門派。

他們這一代人對宗門的感情很是覆雜,既憎恨其腐朽,又不願看著它被毀滅。

她給葉嬋月發去了傳訊,邀請其回來,但還沒有收到回覆,目前是蘇相宜在協助她處理一些宗門事務。

有些手忙腳亂,但一切都在步入正軌。

秦絲嬈繼任了辰天宮宮主之位,昆侖宣布從明年開始,重新公開招募弟子,看來有意擴大門派規模。

“這段時間有不少別派的領袖來向我打聽內情,其中不乏猜中一二的聰明人。不過我還沒有將真相公布出來。”

越枕清此來也是打探晏景的態度,看他想要怎麽辦。

晏景點頭,表示了解:“謝謝,不用告訴任何人。”

他殺微明只是為了給自己報仇。他從不想做大英雄,也不想被過度關註。

目前越枕清最關心的還是晏景是否打算晉升成為新的神明,只是晏景對此絕口不提,她也不好多問。

“很多關心你的人在打聽你的消息,但我不知道怎麽回。”

晏景大概猜得到是哪些人:“不必回應。這個世界不需要罰惡使了。”

善惡律已經和微明一同消湮,他不再負有罰惡使的使命,而他也沒想好是否要回到人世,又要以什麽姿態回歸人世。

如果奚啟醒不來,他要從哪裏找到勇氣重新回到人世?

需要談的事情都說完了,兩人之間再沒有多餘的話。

此刻的境地,任何寬慰的話都顯得空洞虛偽,越枕清只沈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如同來時一樣,安靜地離開了洞窟。

她對奚啟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城府深沈,攻於算計的刑律堂堂主,總是用公式化的笑意和不走心的禮數,掩蓋對身邊人的蔑視。

越枕清不喜歡他,但承認他是一個有力的盟友。

可她想不到,短短兩三年後,這樣一個絕對理智,一切從收益出發的人,會為了成全另一個人犧牲自己。

世事還真是難以預料。

她為此前對奚啟的看法感到抱歉,但也清楚,對方不會在意自己的看法。

*

春去秋來,夏冬幾易。

晏景用空閑的時間在洞窟外搭建起了一座院子,一磚一瓦都覆刻了當初與奚啟一同想象的小院模樣。

所有磚石草木都是晏景從周圍一點點收羅來的,實在沒有的,則趁越枕清偶爾的拜訪,托她下次帶來。

晏景不擅長術法,也不想用符咒來搭建這座庭院,只能自己慢慢來。

過程中他也不止一次地抱怨,如果奚啟在,他就不用做這些苦工了。

好在,最後小院也是完工了。

仔細數來,庭前的李花自從種下,已經開過十二次花,算上種之前的時間,就是十三年。

過去,晏景絕對不相信自己,在不被拘困的情況下,會在一個地方老老實實呆上十幾年,並且完全沒想過出去。

這簡直不像他。

洞窟內沒有多大變化。

奚啟講究,喜歡簡潔但有格調的環境。

晏景能欣賞,但不會打造,所以沒有擅自布置多餘的東西,只是在時刻保持洞窟內的幹凈整潔之外,於東南向開了一個洞,將自然光影引入洞窟。

而他需要休息時就在洞窟裏打地鋪,守著中央的蛹。

起初七年,蛹還在緩慢長大,長到足以包裹住一個成人的大小後,出現了細微的規律的起伏,如同有活物在裏面呼吸。一開始,晏景還很興奮,以為奚啟就要覆生了,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蛹不再出現新的變化,也停止了生長,一直持續到現在。

希望與失望的交替讓晏景精神憔悴,他為自己規定了一個期限:“五百年,我只陪你五百年。”

這是當初他和奚啟隨口約定的時間,如果等到那時候這個蛹也沒辦法孵化,他應該可以放下了吧。應該……

“五百年時間一到我就走,出去找個比你更年輕,更好看的。我才不要守著死人過日子。”

隨著他話音落下,蛹的起伏忽然急促起來。此前從未有過這種情況,晏景睜大了雙眼:“奚啟?你聽得到?”

蛹又恢覆了沈寂,不再有回應。

不過這番變化讓晏景看到新的希望,他重新煥發了光彩,開始每天來和蛹說話。

只是他很久沒有出去了,找不到有趣的故事和奚啟分享,講來講去也只是一些日常的瑣事。

比如,笙笙在花叢裏撲蝶時被一只蜜蜂蟄了一口,從那以後每次蜜蜂就會發出狗叫。

比如,庭前的桃樹終於結了果子,但又苦又澀,沒有奚啟在領域變出來的好吃。

比如,挖了荷塘之後他才知道很麻煩,水總是發綠或生出水藻,一到夏天還有蚊子,雖然咬不破他的皮膚,但來回嗡嗡嗡的很是麻煩。

“我說一件事你可不準笑。”

“我拔劍了。”

“沒錯,是為了砍蚊子。”

講來講去始終得不到回應,晏景的神態暗淡下來:“很沒有意思對不對。我還沒告訴你,我不是罰惡使了,你最想要的善惡律,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沒了善惡律後奚啟還會不會對他有興趣,若是之前晏景不會擔心這個問題,可現在的他有太多的時間胡思亂想了。

“沒關系,不管你怎麽想,我都是要救活你的。算是償還你在與存淵一戰中對我的幫助。至於其餘的恩怨,等你醒來,我們再慢慢清算吧。”

和過去的作風一樣,晏景率先表現出決絕的姿態,以避免在被拒絕時因措手不及而顯得狼狽。

說完這番話後他走出了洞窟,沒有註意到身後的蛹突然急促的起伏。

*

是夜,晏景正盤坐入定,忽然感覺有東西沿著腿,攀附到了自己身上,冰涼的觸感,仿若蛇類。

睜開眼,是一張蒼白的熟悉面孔,幽怨地控訴晏景:“您真令我傷心。我都做到這種程度了,您還在懷疑我的心意。接下來還要我怎樣做?把胸腔打開給您看嗎?”

面前的人容貌與奚啟極為相似,但五官還帶著幾分稚氣,透出一股將長成但還未長成的少年感。雙眸既非奚啟平常狀態下的一片銀白,也非半神狀態下的銀色豎瞳。而是和人一樣的眼眸,只是瞳仁格外幽黑,以至於透出幾分非人感。

“奚啟?”

他做夢了?

但為什麽會把奚啟夢的這麽年輕?

他原來還好這口嗎?

不過晏景也無所謂奚啟變成什麽模樣。

他低頭吻了上去。

面前的人先是詫異,隨後選擇給予回應,加深了這個吻。

許久過後,晏景放開奚啟,捧著他冰冷的臉:“你變鬼了嗎?怎麽這麽冷?”

變鬼也知道來找他,還算有良心。

奚啟眷戀地在他手中磨蹭臉頰:“是因為失去了之前的神通,現在又有些先天不足。我很害怕被您丟下,所以提前出來了。”

提前出來?

晏景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去看洞窟中央的蛹。

偌大的銀蛹已然不見,只有一地碎片。

蛹殼碎片還很厚,明顯遠不到自然破開的程度,像是被從內部強行打破。

晏景將目光轉向奚啟,反覆撫摸他的五官、臉頰、手臂、手掌……

確認觸感真實無疑。

奚啟冰冷的指腹撫過臉頰,晏景這才發現自己流淚了。

“我的重生就這麽讓您悲傷嗎?難道是因為耽誤了您找新的小白臉?”

奚啟本想用打趣緩解氣氛,但沒忍住,將牙齒摩擦出了聲響,他很在意意識模糊之際聽到的那番話。

晏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止不住地流。奚啟放棄了所有玩笑,心痛地將他擁入懷中:“對不起,我回來遲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