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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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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的這八天,時間像是被偷走了。兩人幾乎整日黏在一起,像是要把錯過的時光和未來的不確定,都用此刻的親密無間來填滿。

空氣中仿佛都彌漫著甜膩的氣息,一句接一句的“喜歡你”在不同時刻以不同語氣被重覆,有時是清醒時的鄭重低語,有時是情動時的呢喃,有時只是看著對方側臉時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如果房間裏的綠植變成路人,恐怕早已被這濃得化不開的膩歪勁惡心到吐八天的晚飯。

然而分別的日子終究還是到了。第八天清晨,宋忻原的鬧鐘準時在七點響起。她剛一動,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就收得更緊了些,身後傳來含糊的、帶著睡意的咕噥,溫熱的臉頰依賴地蹭著她的後頸。

“再睡五分鐘……”鐘寧的聲音黏糊糊的,明顯是在裝睡耍賴。

宋忻原心裏清楚,卻還是由著他去。她其實也很貪戀被他從身後整個圈在懷裏的感覺,那是一種被全然包裹、徹底擁有的踏實感,讓她這顆習慣性漂泊和審視的心,奇異地找到了落點,生出一種近乎“歸宿”的安寧。

第二個鬧鐘不識趣地響起,尖銳的鈴聲劃破了溫存的靜謐。這意味著她必須立刻起床,才能趕上回京海的高鐵。

這一次,沒等宋忻原動作,環在她腰上的手臂先一步松開了。鐘寧默默地翻了個身,把自己蜷縮進還殘留著她氣息的被子裏,只露出一頭亂糟糟的黑發,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裏傳出來:“……我一會就起……”

那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低落和舍不得。宋忻原心裏軟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那頭軟發,然後利落地起身,走進浴室開始洗漱。

水流聲嘩嘩作響。她正低頭洗臉,忽然感覺後背一沈,一個溫熱的身軀從後面貼了上來,下巴擱在她的頸窩,手臂習慣性地環住她的腰,像個巨大的人形掛件,無聲地表達著依戀。

“我也想跟你回去……”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濃濃的委屈。

宋忻原關掉水龍頭,臉上還掛著水珠。她透過鏡子看著身後賴皮的大型犬,心裏明白他只是在撒嬌。畫展籌備已近尾聲,他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她沒推開他,反而就著這個姿勢,繼續拍保濕水,語氣平靜地安撫:“沒事,等你忙完這陣,有假期了再來找我。”她的話像是有魔力,總能精準地撫平他的焦躁。

短暫的溫存時光流逝得更快。去往北京站的路上,鐘寧一直緊緊牽著她的手,指縫相扣,一刻也不願松開。到了進站口,人流開始擁擠,他卻還攥著她的手,眼神黏在她身上,寫滿了“不想放你走”。

宋忻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她從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的不安,那種害怕分離、害怕距離再次帶來誤會的不安。她從隨身的背包裏拿出了一個包裝精致的禮物盒,和那天晚上她準備的“驚喜”是同樣的大小。

鐘寧楞了一下,接過盒子的手有些細微的顫抖:“這是……?”

“等我走了再打開。”宋忻原擡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領,動作自然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鐘寧乖巧地點頭,緊緊攥著那個小盒子,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檢通道的人流中,直到再也看不見。

鐘寧回到臨時租住的公寓,房間空蕩得讓人心慌。他小心翼翼地拆開禮物盒,仿佛裏面裝著什麽易碎的珍寶。

盒子裏靜靜地躺著一封信,和一個精致的透明小玻璃瓶項鏈,瓶子裏是一朵完整的、被完美保存的蒲公英絨毛種子,像是一個被定格的小小秋天。

他深吸一口氣,展開那封信。信紙上是宋忻原幹凈利落的字跡,和他手機裏那些偶爾收到的、條理清晰的筆記是同樣的風格。

信裏寫了很多。寫她記憶中,他是如何像一道蠻橫的陽光撞進她灰白的世界;寫他那些看似傻氣的分享和亮晶晶的眼神,是如何一點點鑿開她冰封的外殼;寫她對自己疏離性格的認知,以及這種性格可能給他帶來的傷害和不安;甚至坦誠地剖析了自己在感情裏的笨拙和過於理性的掌控欲,擔心這會讓他感到壓力……

看到她在信裏客觀甚至近乎苛刻地分析自己的“缺陷”,鐘寧的心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看不得任何人說她的不好,哪怕是她自己。在他眼裏,她的冷靜是智慧,她的理性是可靠,她的所有特質都構成了獨一無二的、讓他深深著迷的宋忻原。

信的結尾,她卻寫得很簡短,只有一行字:

「我就這樣用眼角瞟你,你別說話,言語總是誤解的源頭。」

這句話像一把溫柔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所有的心結。她什麽都知道。她知道他的不安源於何處,並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有些理解和默契,早已超越了蒼白的語言。那些他曾輾轉反側的擔憂,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巨大的感動和幸福感包裹了他。他紅著眼眶,拿起那條蒲公英項鏈,冰涼的玻璃瓶貼在胸口皮膚上,卻仿佛帶著她的溫度。他立刻拿出手機,對著那條項鏈拍了張照片,然後點開和宋忻原的對話框,一連發了十幾個不同品種卡通小狗淚眼汪汪的表情包。

很快,那邊回了過來。是幾個軟乎乎的小貓和小狗互相擁抱、蹭蹭腦袋的表情包。

無聲的交流,卻比千言萬語更讓他安心。他看著屏幕,終於對“他們真的在一起了”這件事,有了無比堅實的實感。

-

另一邊,宋忻原回到京海的家。剛推開家門,就聽到客廳裏傳來父母語氣急切的爭吵聲。

“你說小何這人怎麽回事?說辭職就辭職!是我給的薪資不到位還是哪裏得罪他了?”這是宋父煩躁的聲音。

“我看人家就是受不了你這脾氣!再說人家那麽大一教授,跑來你這小廟本就是看情分,還天天講這情情愛愛的?”宋母沒好氣地反駁。

見到宋忻原進門,兩人只是暫停了爭吵,隨口打了聲招呼“回來了”,便又繼續方才的話題,似乎何勝昔的突然離職是天大的事。

宋忻原對何勝昔為何離開毫無興趣,甚至暗暗松了口氣,覺得耳邊終於能清凈了。她對父母期望中那種“強強聯合”的劇本毫無代入感,此刻心裏揣著的,全是遠在北京的鐘寧。

只是剛回來不到一天,看著房間裏熟悉的擺設,她已經開始想念那個會黏糊糊從背後抱住她,會把喜歡掛在嘴邊,會因為她一句話而眼睛亮起來的鐘寧了。

第二天,宋忻原收拾好準備去父親公司。她站在電梯前,低頭刷著手機裏兩人在北京拍的照片,嘴角不自覺地帶起一點笑意。

“叮——”電梯到了。

門緩緩打開,裏面站著的人讓她微微一怔——是何勝昔。他嘴角結著一道明顯的痂,給他原本溫文的氣質添了幾分戾氣。

宋忻原面色平靜地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並沒有開口的打算。

何勝昔看到她,臉色瞬間沈了下來,比鍋底還黑,眼神冷颼颼的,明顯不想跟她有任何交流。

兩人沈默地乘電梯下行。狹小的空間裏氣氛凝滯。

到了一樓,電梯門打開。宋忻原率先走出去,何勝昔跟在她身後。就在她快要走出單元門時,何勝昔冰冷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怒意:

“你的小男朋友,是條沒拴繩的瘋狗。”

宋忻原的腳步頓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何勝昔是怎麽知道她有男朋友的?她從未向他透露過任何私生活。“瘋狗”這個充滿侮辱性的稱呼又從何而來?

一瞬間,無數個猜測和疑問猛地沖上她的腦海。那天晚上鐘寧臉上的傷……他支支吾吾的掩飾……何勝昔此刻嘴角的疤和明顯的敵意……

所有的線索似乎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她目光銳利地看向何勝昔,想從他臉上找出更多答案。

但何勝昔根本沒給她詢問的機會。說完那句話,他像是多看她一眼都嫌惡心,冷哼一聲,快步與她擦肩而過,徑直走向路邊停著的一輛車,拉開車門絕塵而去。

只留下宋忻原站在原地,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微微蹙起了眉頭。

註:①蒲公英花語:勇敢、自由、永不止息的愛。

②信的結尾段出自安東尼·德·聖·埃克蘇佩裏的《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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