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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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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血滴

最開始的時候, 鮫人們只是攻擊了采礦作業的船只。

但是他們太善良了。

他們甚至只是毀壞了作業船只用來采礦挖掘的器件,而沒有更徹底地損壞船只。

他們讓采礦船上的人類得以安全返航。

可是後來,礦業管理局的官員們開始對此不滿了。

被破壞的采礦船只需要很長的時間進行修理, 而這段時間中,采礦作業無法進行。

沒有產出,自然也就沒有收入, 沒有利潤。

他們想要將那些“幹擾正常作業”的鮫人驅逐。

他們嘗試了他們認為可靠的驅逐策略, 但是無一例外都失效了。

礦業管理局的人也開始變得暴躁。

他們針對鮫人的想法, 從一開始的“驅逐”, 已經演變成了“想要將那些幹擾正常作業的狡猾的生物消滅”。

他們向帝國上層遞交了相關的報告,希望羅斯納海角零號駐點能夠予以援手,配合他們剿滅那些幹擾采礦作業的鮫人。

報告遞到帝國上層之後, 一紙命令很快就遞到了葉郁青的案頭。

葉郁青展開命令, 簡單地看了一下,然後便獨自一人去面見了帝國的上層。

他拿出從前簽署的那一份“和平互助”協定,在視頻投影面前展開了。

“我們已經簽署了和平互助協定,這是環塔和帝國的臉面, 您現在準備要撕毀掉這份協議嗎?”

“可是是他們率先發起了攻擊不是嗎?”通訊對面的人長了一張很傲慢的臉。

葉郁青笑了一下,像是忍俊不禁。

“或許您應當明白, 我們來自於陸地, 而海洋是鮫人的領地。”

“他們完全有力量徹底毀掉我們的采礦作業船, 殺掉船上的每一個人, 讓他們的屍體被潮汐裹挾著沖向海灘。”

“但是他們沒有。”

“他們只是毀掉了進行挖掘作業的部件。”

“這就是您定義的攻擊嗎?”

那張傲慢的臉微微抿唇, 他不再說話了。

“您現在坐在整個帝國最高的位置上, 帝國疆域中的所有人皆在您的王座下俯首, 他們都聽從您的命令。但是或許您應該知道, 要是沒有環塔的存在, 您也不會有如此榮耀的今天。”

葉郁青面上帶著從容又溫和的笑,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就像是鋼鑄的一樣。

那張臉上傲慢的神色慢慢淡退了。

居於帝國最高王座上的那一位,他的神色中浮現出一種惶恐的冷峻。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握緊了自己的扶手,看著葉郁青。

葉郁青淡淡笑一下,“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您,還有那些……唔,那些逐利的,甚至還從來沒有見過血的商人,帝國的疆土和如今的繁榮,並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每一任,每一位環塔士兵,用他們的心血乃至性命打下來的。”

“我知道帝國現在已經不再需要戰爭了。”

“換個說法的話,帝國現在也不怎麽需要‘軍人’這一職業的存在了。”

“但是您和帝國不應該忘記他們曾經的付出與奉獻。”

“所以我希望,”葉郁青說到這裏的時候頓了一下,“每一位環塔士兵,還有他們的所思所想,他們的決定,都能得到您,還有帝國的尊重。”

葉郁青話音落下,得到了通訊對面長久的沈默。

又過了好一會兒,對面才低低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葉郁青輕輕呼出一口氣,他感覺自己身上的壓力驀然輕了。

他總算……沒有辜負那些曾經給予他信任的人。

葉郁青向帝國的最高領導者敬了個軍禮,然後關掉了通訊。

而在視頻會議的另一邊,那位帝國的最高領導者,他卻是陰沈著臉色。

“怎麽,現在環塔的人已經敢跳到我臉上來了嗎?誰給他們這麽大的膽子?”

一臉媚笑的侍從走過來給他捶肩膀。

“環塔是什麽東西?戰爭的時候它是鋒利的劍,堅固的盾,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戰爭了,帝國的敵人都已經被消滅了,陛下還忌憚環塔做什麽呢?”

“狡兔死,走狗烹。這不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嗎?”

“易安已經退下來了,這個葉郁青,在月底的時候就要升任將軍了。或許他是因為這個,才膽敢和您對嗆的吧?”侍從諂媚地沖他笑一笑,然後湊近他的耳邊,悄悄給他說了自己的主意。

“他們不過就是陛下圈養的一條用來看家護院的狗罷了。”

“這條狗不聽話了,換一條不就得了嗎?”

“放眼帝國,想在陛下面前搖尾邀功的人還少嗎?”

帝國的最高領導者微微皺眉。

“他們深耕環塔二十餘年,他肩上軍銜的分量比我的皇冠還要重,你以為現在把他換下來,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嗎?”他有些不悅地看著侍從,仿佛侍從出了個糟糕到家的餿主意。

“非也非也!”侍從並不因為他的責備而惶恐,侍從面上依然帶著某種油滑又胸有成竹的笑。

“若環塔人人齊心,上下協力,那我們當然找不到對付他的辦法。”

“可是陛下難道以為,環塔是鐵板一塊嗎?”

可惜環塔……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啊。

-

羅斯納海角。

礦業管理局從內陸進口了一批納米鋼絲網,槍支和魚叉。

零號駐點的士兵不願意配合他們獵殺鮫人的計劃。

但是他們自己也有手有腳不是麽?

在第七艘采礦作業船被毀壞後,船長站在甲板上,猛力地揮手,示意船上的水手們把納米鋼絲網給收起來。

在鮫人悄悄潛入時已經暗中鋪展開的鋼絲網,在船載機械齒輪的作用下不斷收攏,並且向上。

鮫人被包裹在鐵絲網中,“刷拉”一下帶出海面。

鋼絲網的鋼絲極細,這樣在水中便可以達到近乎透明的效果。

在鋼絲網中掙紮,他的魚尾重重拍打在鋼絲網上,被劃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是水中的王者,但此時他卻被帶離了海洋,暴露在灼灼烈日之下,鹹腥空氣之中。

他中了狡猾人類的埋伏。

可是這並不能怪他。

他終其一生都暢游在廣袤的海洋中,他從沒有見過鋼絲網,並不知道“抓捕”與“禁錮”是何物。

當魚叉刺穿他的胸膛的時候,他還圓睜著一雙燦藍色的眸子,不可置信地望著站在甲板上的人類。

他像是在看一場荒誕的鬧劇。

明明他們才是海洋的主人。明明人類才是外來的不速之客。明明是他們教授人類關於海洋的知識,無私帶他們進行探索。

而他現在卻被高高吊起在鐵絲網中,被一把魚叉貫穿胸膛。

“可以……帶回去制成標本。”船長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下了一個中肯的結論。

“我的老天爺啊,”船長的副手在旁邊感慨,“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鮫人呢!你看他的尾鰭!加上尾鰭的話,他的體長得有將近四米吧?”

鮫人是種很有靈性的生物。

當第一滴鮫人的血落進海洋中,隨著潮汐和洋流擴散開來,整個海域的鮫人都知道了他罹難的消息。

這應當是從鮫人這個族群有記憶以來,第一名因為非自然原因而死亡的鮫人。

於是當晚,整個鮫人的族群都躍出水面,對著明潤哀傷的月亮唱了徹夜的挽歌。

然而傷痛……若是不能被撫平的話,它是會隨著漫長的時間發生變化的。

變成某種名為“仇恨”的情緒。

-

時亭州在得知礦業管理局捕殺了鮫人,並且帶回了鮫人的遺體,打算制成標本的時候,他就在零號駐點坐不住了。

顧風祁看著他近乎暴躁地在房間裏走動,滿腔的哀痛和怒氣,卻無處得以發洩。

時亭州胸膛劇烈地起伏,他坐在床沿上,雙手支著膝蓋,透過一方鐵窗看著遠方。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因為刺目的陽光,悶熱的氣候,還是因為他眩暈的頭腦。

他不敢想象,塞西莉亞和他的其它鮫人朋友們現在是什麽樣的心境。

他現在想沖去礦業管理局,拔槍,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那些犯下了罪行的無知冷酷又傲慢的人類。

時亭州很緩慢的轉頭,他看著顧風祁。

顧風祁從他的視線,還有他呼吸的起伏中讀懂了他的想法。

“……可是,我們是軍人啊。”顧風祁幾乎艱澀地開了口。

所以他們手中的槍,永遠不能對準他們的同胞。

不管那是怎樣一群卑鄙下作又貪得無厭的人。

時亭州看著顧風祁,他感到有一股重壓在自己胸膛。

他覺得自己整個人快要炸開了。

很難受,很憋悶,但是又無處發洩。

時亭州時至今日,才算徹底發覺這個世界的荒唐和可笑。

他穿著軍裝,握著槍,但卻是這個世界上最懦弱最無用之人。

在戰爭還存在的時候,他沒辦法保護自己的兄長,自己的士兵。

在戰爭已經結束了之後,他依然沒辦法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多麽可笑?

顧風祁沈默了一下,他突然站起來,開始卸除自己身上的武裝。

戰術手套,武裝腰帶,配槍,大腿外側的匕首……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接下來,丟到床上去。

時亭州有點疑惑地看著他。

顧風祁笑一下,雙手揪住訓練衫的下擺,脫下了軍裝。

“帝國的軍人永遠不能將槍口對準他的同胞,”顧風祁將訓練衫也丟到床上,陽光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勾勒出一層金邊,“但是從來沒有人說過……我們不能去執行我們認同的正義啊。”

“只要不穿著這身軍裝就好了。”

時亭州從床上蹦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在小學時候老師會給放一些紀錄片,記得有一部叫《海豚灣》,當時看了是真心實意的難受。

現在也依然真心實意的難受。

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不落刀子,各種各樣的刀子。

如果你也被難受到了,那就輕輕摸摸你。

唉,但是人類,真的是好邪惡的一種生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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