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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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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荒誕

只要不穿著這身軍裝就好了。

時亭州和顧風祁兩個人換上了便裝, 從零號駐點的側門溜出去,去了礦業管理局。

他們出駐點的一路上沒有驚動任何人。

兩個人去那邊,再怎麽樣也不會做出多麽出格的事情來。

一是因為他們兩個都還屬於比較有理智的人, 二是因為人一旦多了,群體的情緒就很難被控制住。

更何況他們還脫下了軍裝,丟掉了最為嚴正的束縛。

他們兩個人都知道, 他們現在的行為是錯誤的。

往小了說是“尋釁滋事”, 往大了說……往大了說, 有心人想說成什麽樣子也不為過。

畢竟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 有將白紙黑字的東西顛倒黑白的能力。

但是他們兩個還是去了。

時亭州是因為實在忍不了了。他雖然已經經歷了那麽多的事情,已經變得成熟且沈穩。但是他血液當中的那種少年意氣,那種赤子情懷, 在今天這一刻, 又不可避免地覺醒了。

顧風祁是因為不想再看著時亭州難受了。

就算他們此次的行為並不妥當,就算他們之後會面臨處分,但是好歹積壓了這麽久的情緒,終於有一個發洩的口子。

就算這一鬧之後, 現實狀況不會有任何的改變,時亭州心裏總也會稍微好過一些。

他已經盡力了。無論是作為一名想要捍衛和平的軍人, 還是作為鮫人的一名人類朋友。

顧風祁不想再在深夜裏醒來, 然後看到時亭州一個人抱膝坐在床尾, 微微仰頭看著窗外的月光的樣子了。

礦業管理局是雙開門的落地玻璃, 室內是由整塊整塊光潔的大理石拼築而成的。

他們兩個進門去, 開的很足的空調冷氣撲面而來。

前臺正在塗指甲油的漂亮工作人員聽到響動, 她把塗了一半的食指指甲蓋補全了, 然後才慢悠悠地擡頭, 問他們兩個有什麽事情。

“我們預約了和礦業管理局總負責人的見面, ”時亭州面上的表情並不很友善,“麻煩帶我們去他的辦公室吧。”

前臺小姐微微楞了一下,“是這樣嗎?可是周先生的秘書並沒有和我交代過呀?”

“是臨時預約,”時亭州有點不耐煩地皺眉,他周身的氣壓肉眼可查地降低了,“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麻煩你先把指甲油放一下,先帶我們到他辦公室去,可以嗎?”

時亭州向來是一個溫和又愛笑的人,但是這並不代表他不會發脾氣。

他是上過戰場,殺過敵,見過血的人。

當他拉下臉來的時候,那種沈郁的肅殺,普通人絕對沒辦法承受。

前臺小姐被唬的輕輕哆嗦了一下,她顫巍巍把指甲油蓋子擰好了,然後撥通前臺的一個電話,聯系上“周先生”的秘書。

“這裏是前臺,有兩位先生……”

時亭州掐斷通訊。

“帶我們上去。”時亭州微微傾身向前,在前臺桌面投下一層壓迫的影。

他屈指敲一下桌面,臉色冷的像是結了霜。

“好……好的……”可憐的前臺小姐結結巴巴地回應道。

她站起來,差點被自己細長的高跟絆倒。

她帶著這兩個不速之客去了礦業管理局負責人,周先生的辦公室。

辦公室外間,秘書正為打到一半突然掛斷的電話而疑惑,下一秒,辦公室的厚重大門就被人推開了。

秘書坐在真皮沙發上,她穿著很精致的職業裙裝,她秀美的唇上塗著口紅,口紅是很濃郁的紅色,鮫人的血大抵也是這種顏色。

秘書有點詫異地擡頭,看著突然推門而入的兩個人。

“這裏是局長辦公室,沒有預約是不能進來的!”

時亭州並不說話,他的視線在辦公室外間逡巡一圈,然後落在窗邊上,一個巨大的玻璃立櫃上。

那是個標本櫃,高度又將近三米五,幾乎將這一層的層高填充的滿滿當當。

標本櫃裏……是死去的鮫人。

他的燦藍色眼眸還圓睜著,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時亭州。

只是裏面不再有流轉的光華了。

時亭州聽到自己腦海裏什麽東西“劈裏啪啦”響了一陣。

那是理智斷掉的聲音。

他努力扯出一個笑來,對著秘書和前臺小姐,用盡了他作為一個文明人僅存的理智。

“我有一點私事需要請教你們的局長,麻煩你們兩位先出去一下吧。”

時亭州的臉色很難看,某種滔天的翻湧的情緒從他那雙淡漠的眼中,就快要呼之欲出了。

秘書和前臺小姐被時亭州的眼神釘死在地板上,怔怔楞著沒有動。

她們長這麽大,還沒有遇見過這樣的光景,沒有見過誰有這樣駭人的氣場。

“非常抱歉耽誤你們的工作,”顧風祁上前兩步,他很紳士地輕輕帶一下秘書和前臺小姐的肩膀,把她們兩個朝門口的方向送了一下,“一會兒處理好了我們會自行離開的。”

顧風祁把兩位小姐輕輕送出門,然後合上大門,將鎖芯順時針擰轉兩圈。

“哢噠”一聲響,礦業管理局的局長也被關進一張無形的鋼絲網了。

可惜這次,鋼絲網裏並不止他一個獵物。

還有兩個正義憤填膺的獵手。

門外的秘書小姐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她一邊瘋狂地拍打大門,一邊指揮前臺小姐去叫安保。

前臺小姐踩著細高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下樓去,大聲喊著“安保”。

一分四十秒後,安保趕到局長辦公室,並且成功弄開了緊閉的大門。

唔,“弄開”這個描述或許不大準確,畢竟顧風祁只是反鎖了門,安保只需要把鑰匙插進去,然後再逆時針擰轉兩圈,就能把門再打開了。

一分四十秒。

還在環塔的時候,時亭州他們可以在這段時間裏完成一百米的極限沖刺,和沖刺盡頭的三十發子彈射擊。

還在雪原的時候,時亭州他們可以在這段時間裏完成對三十六面冰棱鏡規格的矩陣射擊,然後再發射雪松彈攔截已經流質化的納喀索斯。

穹頂之戰還未結束的時候,一分四十秒,前一分鐘將激化藥劑註射進靜脈,後面的四十秒鐘時間,時亭州足可以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現在時亭州的體力是大不如以前了,畢竟穹頂之戰要去了他小半條命。

可是在一分四十秒的時間內,將一個滿腦肥腸,每天坐在辦公室裏擦拭自己金手表的礦業管理局局長揍成他想要的樣子,時亭州還是做得到的。

一分四十秒,綽綽有餘。

顧風祁沒動手,他在旁邊盯著時亭州。

他怕時亭州一個情緒沒控制住,失了分寸。

但是時亭州一直都控制的很好。

顧風祁很欣慰,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失了分寸。

就算卸了時亭州的所有武裝,但是他是經過培訓和實戰訓練十幾年的人。

如果有必要的話,時亭州僅憑借一雙手,也能在幾秒鐘的時間內解決掉一條性命。

但是他沒有。

手中又武力,但是並不會依仗這個“武力”去胡作非為。

雖然他們今天擅自來到礦業管理局,還把人給打了,本身就是一件出格的行為。

但是他們出格歸出格,他們踩住了自己的底線。

而那幫礦業管理局的人,壓根沒有底線。

所以才會肆無忌憚地破壞,射殺鮫人,將鮫人的屍體帶回來,做成標本。

等到礦業管理局的安保破門而入的時候,周先生已經跪在地上直不起腰來了。

他滿臉的血,然後再掙紮著吐出一顆碎牙。

時亭州站在周先生的旁邊,他的神情已經平靜下來了。

他的拳峰上沾了血,也被染成艷色。

顧風祁微微朝前半步,擋在安保和時亭州的中間。

秘書小姐花容失色,一邊把已經癱軟在地上的周先生扶起來,一邊撚了食指指著時亭州,哭的梨花帶雨。

安保隊伍舉起槍,將槍口對準了時亭州。

被制成標本的鮫人,一雙燦藍色眼眸依然圓睜著,目不轉睛註視著這一切。

時亭州突然有點想笑。

他覺得這一切都過分荒誕了。

與他人生的前三十年學習與經歷的東西截然不同。

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和顧風祁。

安保的隊伍一點點向他們兩個逼近。

時亭州嘆一口氣,他把拳峰上沾染的血跡在側腰的白襯衣上擦幹凈了。

然後他舉起雙手,投降的姿勢。

“走吧,接下來要怎麽樣,就全部聽你們的處置了。”

“我不想再打人了。”

時亭州和顧風祁被帶到了礦業管理局的大廳,他們被安置在一個角落的位置,空調冷機的出風口正對著他們吹,時亭州有點懶懶地蹲在地上,滿眼的漫不經心,然而漫不經心底下是某種深刻的疲憊。

他和顧風祁被上了手銬,那種銀色質地的,亮晶晶冷冰冰,具有鋒利邊緣的金屬物件。

時亭州舉著雙手,對著光,反反覆覆看了手銬很久,嘖嘖稱奇。

秘書小姐冷著臉已經和零號駐點的指揮官聯系了。

之前鮫人破壞采礦作業船的時候,零號駐點就一直不肯出頭,現在礦業管理局的一把手被人打了,這下羅斯納海角的駐兵總該出面了吧?

秘書小姐並不知道,過來打人的,就是零號駐點的自己人。

時亭州蹲在地上,忍不住地笑,笑得肩膀發抖。

他把臉埋進顧風祁肩膀上,呼出的氣息是溫熱潮濕的。

時亭州在笑,但是他的一顆心卻想要哭泣了。

為什麽……現實竟會是這麽荒誕的模樣呢?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現實就是很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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