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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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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推演

“顧風祁, ”時亭州的臉色冷下來,他的薄唇抿緊了,“我說, 我不同意。”

“那你覺得該誰去呢?”顧風祁看著時亭州,面上的神情很柔和。

“晏越澤他們那些小子剛剛能把子彈打準;穆子騫是個聽話的好士兵,但是他看不出這些雪松林生長的區域到底有什麽差別;蘇嘉佑很聰明, 也很有想法, 可是他才在雪原待了多久?不到一年。他之前有受過很系統很專業的訓練嗎?如果是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去了, 你有多少信心認為他們能活著回來?”

時亭州張口, 欲要反駁,但是被顧風祁摁住肩膀,截斷了話頭。

“怎麽?你是想說你也可以去是嗎?”顧風祁看著時亭州, 輕輕笑一下, 摁著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但是你是M-17的隊長,時亭州。他們沒了我在身邊可以,但是如果他們沒了你在身旁,不行。”

“可是, ”時亭州喉結滾動一下,語氣有點艱澀, “你自己又有多少信心, 能活著回來?”

顧風祁沈默了一下, 然後很溫柔又很堅定地回答說, “我不知道。”

時亭州心裏面竄起來一股隱約的怒意。

那你這不是胡鬧嗎?他在心裏說。

“但是我是M-17裏面, 最有可能活著回來的人不是嗎?”顧風祁眸中帶笑, 像雪原幹凈的夜空上閃爍的星河。

“就算不考慮你的隊長身份, 我也比你更合適。”顧風祁搭在時亭州肩膀上的手向下, 輕輕撫著時亭州的後背, 是安慰。

“畢竟從進環塔開始,我的各項軍事考核成績就都比你更好不是嗎?”顧風祁開了個意圖緩解氣氛的小玩笑。

“我不同意。”時亭州從胸腔深處緩緩呼出一口氣,整個肺部的氧氣都被抽幹。他感到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在自己四肢百骸蔓延。

他對顧風祁說,我不同意。

但是他知道,凡是顧風祁下定決心的事情,是從來不會征詢別人的意見的。

“州兒,”顧風祁捧起時亭州的臉,湊近了,說話時薄唇間呼出的溫熱氣息灑在時亭州眼睫上,“那你告訴我,整條雪原防線上,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能去做這件事情呢?”

時亭州沈默,固執地不肯說話。

縱觀整條雪原防線,顧風祁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環塔出身,過硬的軍事能力與強悍的個人素質,一年多的雪原實戰經驗,以及出色的分析思維能力。整條雪原防線上,都找不出一個比顧風祁更合適的人了。

更何況,蘇嘉佑拋出了“要是新一批次雪松彈還是失效呢?”這麽一個尖銳的問題。

恐怕整條雪原防線上,都只有蘇嘉佑一個人提出了這個讓人不寒而栗的想法。

上級指揮部門不會在新一批雪松彈送抵前線,經歷第一次實戰之前做出上述判斷。

因此時亭州他們的上級,(也就是時亭雲等人),就斷然不會允許他們因為這個想法而涉險去實地考察。

所以到頭來,他們只能靠M-17駐點的微薄力量,去完成這一項實地檢驗。

讓顧風祁一個人去,是最合理的方案。

但也是時亭州最不想選擇的那個方案。

時亭州用力閉上眼睛。

他碰到顧風祁捧住自己面頰的手,用力,把顧風祁的手扳開了。

時亭州沒說話,一個人轉身出了臨時會議室。

顧風祁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和留在半空中的淺金色立體地圖相對靜默。

顧風祁知道時亭州同意了。

他不發一言轉身就走,只是心裏面很難受罷了。

有些事情沒人想去做,只是不得不為而已。

但是我保證我會活著回來。顧風祁在心裏輕輕許諾,然後開始仔細審視在半空中鋪展開的地圖。

他要活著回來。

-

顧風祁在天將破曉的時候動身了。

時亭州一夜沒睡,站在窗邊上看著顧風祁背著狙擊槍走駐點的封鎖線。

顧風祁知道時亭州雖然沒親自來送他,但是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自己。

顧風祁擡起一條胳膊,揮揮手,道過了再見,然後便走進廣漠的雪野之中。

時亭州站在窗後面,雙手握拳,指尖嵌進掌心。

顧風祁,活著回來。

-

顧風祁走出駐點的第一個小時。距離後方新一批次的雪松彈抵達還有二十四個小時。

顧風祁向著地圖上的第一片區域進發。

雪松林樹木密集,雪地越野開不進去,所以只能用走的和跑的。

顧風祁要盡快地走完一大片樹木覆蓋區域,找出雪松彈效用的相關規律,然後再盡快返回駐點。

冰凍三尺,孤身一人,地圖鋪設的範圍有幾十平方公裏,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是顧風祁不管這麽多,他一定要帶回去有用的信息。

走出駐點的第五個小時。距離新一批雪松彈抵達還有20個小時。

顧風祁已經沿著林脈行進了十餘公裏。這一塊雪松林是庫存雪松彈的制造原料來源,顧風祁一面向前行進,一面努力記下這片雪松林的特征。

走出駐點的第六個小時。

顧風祁走完了第一片雪松林,進入新一批次雪松彈的雪松取材地點。

他開始仔細地甄別這一片林莽與之前所見的雪松林的區別。

有什麽區別?

他為什麽沒看出什麽區別?

連續的高強度行進,持續的寒冷,讓顧風祁消耗了很多體力。

他在一棵高大雪松下面站定了,稍微歇一口氣,補充一點水分和能量。

作戰服裏配有飲用水循環系統,吸管就在衣領側邊,稍稍偏頭就能夠到。水是恒溫的,但是一口牙已經被風吹得涼透了,乍一碰到溫水,便產生細微的刺痛感。

補充完水分,顧風祁拿出高能固體速食,一邊快速地撕開包裝進食,一邊繼續觀察自己所處的這片雪松林。

高大的針葉喬木從終年覆蓋白雪的黑土中拔地而起,莽莽臻臻向上生長,相偎成林,遮天蔽日。

這一面是背陰面,太陽光照不過來,人在林子裏待久了,連骨頭縫裏都浸著寒氣。

顧風祁還是沒看出這一片林子和上一片林子有什麽區別。

但是他已經待不住這個陰潮的環境了。

顧風祁迅速地把最後一塊食物塞進嘴裏,又喝了一口水,讓幹燥的粉末狀高能物體能順著自己消化道向下,然後便又出發,向下一片雪松林進發了。

走出駐點的第十二個小時。

已經過去整整半天了。顧風祁已經走了大概三十公裏,已經兜完了一半的圈子,開始從另一個方向回駐點了。

天色漸漸暗下去,林間寂靜,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

光線變差,視野受限,顧風祁更難觀察出什麽東西來了。

顧風祁這十二個小時走過了大概有八九個不同的雪松林片區,每個片區他都認真地觀察過了,但是還是沒能發現什麽有效的信息。

到底是什麽因素造成了不同批次雪松彈的作用效果不同?

不是地理差異,不是樹木類別的差異,甚至和樹齡這些微小的差異無關。

到底是為什麽?

顧風祁擰著眉跋涉在逐漸黑暗的雪松林之中,他的眉眼間已經凝上了一層薄霜。

之前在駐點的時候,他還跟時亭州說過,只要實地去看看,肯定能找到是什麽原因導致了雪松彈的效力不同。現在看來,自己當時還真是托大了。

現在走了這麽久,最值得欣慰的事情,就是他還沒有遇到納喀索斯。

希望之後的路途也不會遇上納喀索斯。

顧風祁走出駐點的第十六個小時。距離新一批雪松彈運抵前線還有九個小時。

時亭州守在M-17,這十六個始終沒合眼。

駐點這裏有遠程監控板面,上面是每個隊員的生命體征信息。

在這十六個小時之間,除了必要的工作,時亭州就一直在這裏看著這塊遠程監控面板。要看到屬於顧風祁的那個位置上,一閃一閃的綠色小光點,時亭州才能稍微放松一些。

十六個小時,也不知道顧風祁走到哪裏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遇到什麽危險。

時亭州有點疲倦地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就在此時,他的通訊器突然響了起來。

“緊急呼叫,緊急呼叫,”通訊器裏傳來喘息聲,喘息聲之外是劇烈爆炸的背景音,“……M-15駐點遇襲,請求增援!請求有條件的鄰近駐點前往支援!”

M-15駐點遇襲。

在M-15駐點與時亭州他們所處的M-17駐點之間,是魏成周他們的M-16駐點。

魏成周他們前一天才遭受了不小的傷亡,現在可以說是連自顧都不暇。所以時亭州他們必須要出發支援M-15。

“……M-15駐點已經沒有可用的雪松彈了,”通訊器對面的嗓音沙啞,“目前的可戰鬥人員大概還有二十人,我們會拼死守住防線……但是請鄰近的,有條件的駐點,前往支援……”

時亭州最後看了一眼綠光閃爍的遠程監控面板,從桌上拿起自己的濾光護目鏡,走出房間。

他要帶著人去增員了。

至於顧風祁怎樣,他已經無暇顧及了。

他最好能平安。

希望他能平安。

顧風祁離開駐點二十四個小時。

在前二十四個小時中,顧風祁用光了所有的好運氣。

在翻越一條山麓的時候,顧風祁遇上了一個中等規模的納喀索斯陣列。

冰棱鏡從雪面中冒出尖尖角,在漸落的月色中泛著鋒利的光芒。

顧風祁屏住呼吸,打算在不驚動它們的情況下繞開這一座納喀索斯陣列。

作戰靴輕輕踩在雪地上,風過無痕。

顧風祁繞遠路打算離開這座山谷。

但是那座過分敏感的納喀索斯陣列,還是捕捉到了顧風祁發出的輕微動靜。

冰棱鏡“哢啦啦”開始瘋狂生長,從雪面底下筍尖一樣頂破阻礙,冒出頭來。

顧風祁咬牙,調動全身的能量,開始拔足狂奔。

他現在只有一個人,手裏只有一把狙擊槍,根本沒有打碎冰棱鏡陣列的機會。

顧風祁現在甚至很驚詫自己當時出發,究竟為什麽要背上一把狙擊槍。

因為一把狙擊槍在一整個納喀索斯陣列面前,簡直就是毫無作用。還平白增添了不少負擔。

顧風祁一邊向著山坡頂上狂奔,一邊微微偏頭,用眼角餘光看著身後納喀索斯漫上來。

現在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唯一的脫身方法大概就和時亭州發現雪松奧秘的那次一樣:爬上雪松樹。

然後再和時亭州當時一樣,掰下雪松枝,扔進流質的納喀索斯裏面,觀察它們會不會退卻。

這倒不失為一個能夠驗證自己猜測的方法。顧風祁想。

如果點背,他今天會孤身一人死在這裏,不會有人來給他收屍,他將與雪松一起,永遠長眠在這比遙遠更加遙遠之所。

如果他運氣夠好,現在身處的這片雪松林具有能抑制納喀索斯的效用,那他今天就暫時不用死了。

如果上天眷顧,他運氣再好一點,能先找到對納喀索斯沒有攻擊效力的雪松枝,再找到對納喀索斯有攻擊效力的雪松枝,那麽他就能帶著扭轉這場戰局的信息回去了。

上天會站在誰那邊呢?

眼見著納喀索斯距離他越來越近,顧風祁咬牙,幾步跑至一棵雪松樹旁,借著奔跑的勢頭,用力一躍,攀上樹幹,然後向上攀爬。

納喀索斯蔓延到樹下,然後顧風祁眼睜睜看著流質化的納喀索斯中緩慢地升騰起一個人型。

擬態化。

自從雪松彈投入戰場以來,他們有很久沒再看見過擬態化的納喀索斯了。

現在雪松彈的供給出了問題,納喀索斯們已經準備好反撲了嗎?

擬態化的人型納喀索斯站在樹下,仰頭看了顧風祁一眼,它的身體右側開始蓄勢。

一根銀色的利刃突然從它的身體右側生長出來,向著顧風祁所在的方向猛然戳刺過去。

顧風祁單手握住雪松枝幹,半身懸空,堪堪避開。

顧風祁撇下一小段雪松枝,朝著雪面上稀薄的流質化納喀索斯擲去。

一小段褐色的雪松枝掉進水銀色的液體當中。

雪松枝在水銀面上蕩起一圈圈擴散速度極慢的漣漪,然後被完好地托浮住。

顧風祁因為劇烈運動而激烈跳動的一顆心慢慢涼下去。

看來今天他的運氣不太好。

他現在所在的這棵雪松是不會對納喀索斯造成傷害的雪松。

擬態化納喀索斯在樹下打量著顧風祁,它很快又發起第二輪進攻。

更多的銀色利刃從它身體中生長出來,從各個方向朝著顧風祁戳刺而去,封住顧風祁的退路。

顧風祁踩著雪松的枝幹,腳下用力,旋身躲避。

還是有一道利刃沒來得及躲開。

那道銀色的利刃穿透顧風祁的腹部。

燒灼的劇烈疼痛在受傷的地方蔓延開。顧風祁的眼神凝滯了一下。

受傷了。

傷在腹部。

納喀索斯就守在樹下。

可能……沒有什麽活著回去的機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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