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二章 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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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一見



“小元!”

一個男人緊跟著元學謙的腳步追了上去。

他是季蘊心,圈名傳瑞,是這間會所的老板與主理人。

作為一間會所,它有著極強的私密性——實行會員制,所有人都必須經過老會員推薦入會,由老會員進行信譽擔保,並且每位新會員都由季蘊心親自審核資質;會所裏大家都佩戴面具、不用真名、不問身世,全然以圈內的名稱和身份相稱。

當然,也有例外,比如,剛剛離場的那位少年——元學謙。

元學謙是少有的、以圈外人身份進入會所並觀看演出的人,而邀請他來觀看這場舞臺劇演出的人,正是季蘊心。

今日上映的是舞臺劇《海嘯》,講的是一位神秘的閣主教養與調教少年尚羲的故事。

這部舞臺劇是由圈內作者湍岸藤二的經典小說改編的同名舞臺劇。

“你怎麽走了?”

他一路追著元學謙到了外面的吧臺,示意調酒師調兩杯酒,親切地問道。

“等一下,”季蘊心眼看著調酒師拿起伏特加,“給他調一杯不帶酒精的。”

元學謙戴的是一張純黑色半臉面具,堅硬啞光的硬質材料從額頭開始,遮住他的左眼、越過鼻翼蓋住整個右臉,只露出左半側臉頰;他生的斯文秀美,一雙圓圓的杏眼透出屬於少年的光彩來,配上這個面具,卻徒增了幾分冷淡與硬朗。

“我成年了。”

被當成小朋友不許飲酒的元學謙小小地抗議道。

“我知道,”季蘊心仰頭望天,克制住自己上揚的嘴角,他的這位學弟簡直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有多麽的可愛,赫然是某種毛茸茸的小動物、氣鼓鼓地瞪著眼睛,他的語氣帶上了一點俏皮,“但——是我帶你來的,我要對你負責。我可不想你喝醉以後發生點什麽。”

“我酒量沒那麽差!”元學謙抗議道,他頓了頓,面帶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看到一半就出來了。”

“沒關系,這很正常,我比較想知道——為什麽?”

“裏面太悶了,想出來透透氣。”

“小朋友才需要這種‘善意的托詞’,”季蘊心定定地看著他,說道,“你不喜歡。”

他從調酒師那裏接過兩杯飲料,遞了一杯給元學謙,後者立即灌下一大口,像是在把某種難耐的情緒一同吞入腹中。

“我實在是——”被拆穿的元學謙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斟酌著用詞,盡量選擇了一種婉轉的說法,“欣賞不了。”

季蘊心笑了起來,他貼心地把少年引到了一旁的沙發卡座坐下,才問道:“哪方面?”

元學謙看著自己的玻璃杯:“小羲管閣主叫‘師父’,他們哪裏是師徒關系?閣主教了他什麽?教他不同粗細、長短的皮鞭各會帶來什麽樣的疼痛?教他如何固定住自己,成為一件趁手的‘家具’?哪有師父這樣對徒弟的,這簡直是……”

他頓住了,再次開始斟酌用詞。

“你覺得這是虐待,”季蘊心替他補充道,這個男人永遠是如此的善解人意,“你看,小羲認識閣主以前,只是一個普通的流浪孤兒。閣主教他認字、讀書,教他如何穿著、如何演講,教他為人處世的道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尚羲的親生父親並不是他的父親,因為他只提供了一顆精子,卻沒有扶養他。閣主才是尚羲真正的父親,是他教給了這個孩子在人世間所需要的一切生存法則,是他給這句軀殼填上了靈魂。閣主所做的一切,是一場沒有邊界、不分場合的調教,而不是虐待。”

“閣主不了解尚羲,”元學謙的語氣生硬起來,“小羲的母親重病需要手術,他需要錢。閣主的敵人正是以此威脅他,他替他付清了手術費,以此要挾他背叛閣主、替他賣命。尚羲因此才會鋌而走險去參加海嘯游戲。只有他成為唯一的獲勝者,才有足夠的獎金可以償還債務。他是為了不背叛閣主!他為此,甚至賭上了自己的命運,背負上可能墜入萬丈深淵的風險,去參加游戲,閣主卻絲毫不領情。”

季蘊心說道:“在他窮困潦倒的時候,在他被人脅迫的時候,他可以向閣主請求幫助。”

“他可以自己解決!而且他解決得很好!為什麽要請求幫助?”

季蘊心笑了,他意味深長地說道:“你看,這就是閣主發火的原因。不被尚羲信任的閣主,是多麽痛苦。”

“這不是原因,這是問題所在!沒有人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另一個人,也沒有人,可以要求另一個人完全地信任自己、臣服自己,哪怕是一個像父親一般的人。閣主壓尚羲,壓得太狠了。他太過專權,太過霸道,太過不講理。他要狠狠地懲罰尚羲,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他做的,只是用一根皮鞭,把渾身赤裸的尚羲從頂樓一路打到大堂,然後揚長而去。他只需要告訴所有人——尚羲失寵了,塔裏的人就會爭先恐後地趕來教訓他。尚羲贏了海嘯游戲,卻一樣被閣主剝奪了所有尊嚴,被他狠狠踩進泥土裏!”

“你怎麽知道後來的事?”

季蘊心忽然反問。

“我看過劇本!你邀請我來看演出,我肯定得有所準備。”

“你好乖啊,”季蘊心沖這位認真的少年眨了眨眼,“我覺得閣主挺有魅力的。”

“魅力?難道不是變態?變態的控制欲,暴力的傾向,喜怒無常、蠻不講理,以及——”元學謙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說到一半猛然收住,忽然一滯,“你也……我記得你說過你也是一位……”

“調教師。對,沒錯,我和閣主一樣,也是一位‘變態’的調教師。”

他似是對於“變態”這個稱謂毫不在意。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元學謙連忙道歉,“但是你看起來……你長得那麽溫柔——而且優雅!”

季蘊心傾身上前:“寶貝,你會覺得你長得像一個‘同性戀’嗎?沒有人會‘長得’像一個dom或者一個sub。不過沒關系,因為你會這樣想,很正常。有很多人都覺得我們是有暴力傾向的變態,認為我們會不分場合、不分對象地實施各種毫無人道的性虐待行為。上個月,會所駐點的調教師離職了三位,全部是因為家庭壓力,在家人得知他們的職業之後,進行了激烈的反對,於是他們都離職了。你看,‘變態’也會害怕,也會在意別人的目光。我們首先是一個‘人’,其次才是一個調教師;BDSM是我們的傾向,卻不是生活的全部。這樣講,有沒有讓你稍微覺得舒服一些?”

元學謙緊蹙的眉宇似是有所松動,他剛準備開口說些什麽,不遠處走來的一個男人便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業已是深秋、天氣轉涼,男人卻仍穿著一套深色的短袖休閑服,他一手端著一杯紅酒,另一手牽著一根皮繩,另一端連著一個青年脖頸上的項圈。

與會所裏其他人不同,男人沒有戴面具,他的臉上不帶笑容,透出一股天然的威嚴來;他手上的牽引繩不長,大概只有一米多,青年卻很好地適應了男人的腳步,始終和男人保持著合適的距離,不近也不遠,他從不曾超過男人的步伐,卻一直讓牽引繩保持松弛。

青年面容偏白,戴著墨綠色的半臉面具,襯得他的皮膚更為白皙俊美;他是一頭淺栗色的頭發,面具底下的一雙瞳仁也是栗色的,似乎不完全是東方人,而是混血的血統;他上半身赤裸著,左邊胸前掛著一個漆黑的乳釘,右邊卻是空蕩蕩的,下半身用一條貞操帶遮住要害部位。

男人的腳步停在了他們卡座的前面。

他一停下,青年便順從地跪下。

他一擡手,青年便張開嘴叼住了牽引繩。

元學謙看呆了。

不需要任何語言的吩咐,甚至連眼神都不需要,青年就可以完全揣測出男人的心意,然後做出相應的動作。

他當然猜得出他們的關系,但是那個青年——他是那麽地優雅驕傲,哪怕他此時此刻咬住皮繩、低眉順目地跪在男人腳側,也漂亮得像一位翩翩貴公子。

他實在無法把這位貴公子與一個奴隸聯系起來。

沒有人會長得像一個圈內人。

元學謙想,他大概有些理解季蘊心說的話了。

男人在季蘊心身邊坐下,目光掃過元學謙的面具,對季蘊心挑起眉毛:“新男朋友?”

“當然不是,”季蘊心笑起來,主動介紹道,“小元,這是鐘坎淵,鼎鼎大名的——鐘坎淵。”

他意味深長。

元學謙慌忙站起來,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季蘊心,眼底劃過一絲不知所措的求助,而後主動彎腰向男人伸出手:“你好,我是元學謙,是傳瑞哥的朋友。”

傳瑞是季蘊心的圈名,據說這個名字是符信的意思。

會所的匿名制度是給每一位會員的保護傘,因此沒人會用自己的真名,大家都有代號、佩戴面具——除了鐘坎淵。

元學謙沒有忘記會所的匿名規定,他只是覺得,既然對方介紹了自己的真實姓名,他也該報以同樣的回饋。

鐘坎淵沒有急著與他握手。

他玩味地看著面前這個稚嫩的男孩。

此時此刻,季蘊心和少年坐在卡座的中央,鐘坎淵坐在季蘊心的旁邊,霸氣地分腿坐著,單手搭在沙發背上,而男孩忐忑地站在他身側,越過男人,恭敬地彎腰向他伸出手來。

鐘坎淵從沙發靠背上直起身子,伸手握住了少年的手。

男人的手堅實卻冰冷,少年的手掌溫暖而柔軟,兩只右手交握的瞬間,少年感受到男人手掌硬冷的觸感,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眸清澈、明朗卻又帶著一絲問詢與迷茫,他的手臂在那一刻全然失去力量,完全在男人的引領下完成了幾秒的交握。

他們一站一坐,一次眼神的交匯、一次右手的交握,元學謙的身上已經被打上了無形的標簽。

後來季蘊心告訴元學謙,如果那天他們沒有被鐘坎淵打斷,他本來是想邀請他出任會所專職調教師,彌補三位調教師辭職帶來的空缺;也正因為此,他才會帶他來觀看《海嘯》的演出,他想帶他了解圈子,接納圈子。

他知道他缺錢,他也知道他可以勝任。

但是,那天季蘊心終究什麽也沒有說。

他後來對他說:如果要我給“一見鐘情”四個字下一個現實的定義,就是那天你看鐘坎淵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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