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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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當晚接到通知,老板要把我們B組調到廣州的分公司去助力一個項目,翌日啟程。

戰勝很高興,畢竟工資加倍,對於目前一貧如洗的他而言,只要能賺錢,做牛做馬都好商量,我則喜憂參半,喜的也是工資加倍,憂的是換床睡覺是令我極其痛苦的一件事。

睡眠不好使我在短短的一周時間就憔悴下來,口腔嚴重潰瘍,黑眼圈很重。

返回家中的第二天,就聽到疫情加重的消息,據說在當地查出了一個無癥狀感染者,霎時間,街上禁行,小區封閉,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了暫停鍵,心慌之餘也覺得慶幸,險一險就被羈留在了廣州,也慶幸囤了一批物資,足夠半月使用。

雖然公司放假了,但我並沒有清閑下來,除了搞我的第二副業——有聲書配音,還要排隊做核酸。

這也讓我見識到了只有六棟樓的小區裏竟然住了這麽多人,長隊像蚊香一樣圍著花壇排了一圈又一圈,有的坐在滑板上,有的站在平衡車上,有的穿著西裝革履,有的穿著婚紗,還有一個人穿著皮卡丘的人偶服,搖搖擺擺,很是可愛,真的只要想演戲,人生處處都是舞臺。

在東北的冬天排隊是非常受罪的事,風頭如刀面如割,哈氣被口罩返到眉毛上,不多時就會結霜,口罩又濕又涼貼在臉上,透氣性減弱,呼吸很是困難,我暗暗發誓:等有錢了一定去南方定居。

但是當我站在志願者面前的時候,我又開始埋怨自己太矯情,看看人家,被防護服緊緊包裹著,不僅呼吸會困難,連行動都不方便,我才排了片刻功夫就滿腹牢騷,人家從頭做到尾都沒有任何怨言,而且還不計回報,多麽的偉大!

鑒於這位志願者的身高,我很體貼的彎下腰,自覺的摘下口罩,把粉紅色的口腔遞到她的面前,一根咽拭子插了進來,頓時就像變成了金箍棒一樣在裏面翻江倒海,攪的我不由得蹲下去劇烈幹嘔。

我以前是做過檢測的,從未發生過不良反應,也許這位是新人吧,不熟練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心說。

再次站起來配合她,雖然這次也很粗魯,但是第一我有了心理準備,第二她比上次溫柔了許多,至少是在我能夠承受的範圍之內,所以很快的就做完了。

臨走時我特意看了她一眼,她也註視著我,眼裏似乎帶著戲謔的笑意。

好熟悉啊,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我不敢多想,連忙給後面的人讓出位置。

接下來的兩天,我每次做核酸都會被弄的幹嘔一次,而且根據身高來辨識,明顯的是同一個志願者。

我漸漸的有些不悅了,心想見過笨的,沒見過這麽笨,都做了這麽多次了,竟然還不熟練,真有那麽難麽?

直到第三天,我發現了端倪,據我仔細觀察,只有我會有幹嘔的反應,其他人一概無事,因為她在給別人做檢測時,動作明顯溫柔了許多。

難道故意跟我過不去?

難道跟我有仇?

難道......真的是她?!

我剛然發楞,後面就有人催我,只好先回去再做計較了。

翌日我起了個大早,八點做核酸,我七點半就到了現場,打算趁著她做準備工作時當面查出真相,很遠就聽見喇叭在那反反覆覆的喊:“我的小心肝,下樓做核酸,童叟無遺漏,全家保平安,千萬別偷懶,只在樓上觀,一個傳染倆,兩個傳染三...”

我暗暗納罕,心想為什麽這段錄音每次的節奏和語氣都不一樣呢,偶爾還會聽見噗噗噗的聲音?

走進一看,明白了,合著她正試圖給喇叭錄音,卻不會使用,每次都錄不上,急的偶爾會在喇叭上拍打幾下,這就是那幾聲噗噗噗的由來。

看來她的確不怎麽聰明。

聽她的聲音我已經能肯定了,她就是那天上門找我打架的那位,雖然看起來憨憨的,脾氣也暴躁,不過還是挺有愛心的,也很勇敢,畢竟當志願者不僅要付出辛苦,而且還是冒著生命危險的,我的感佩之情油然而生。

“需要‘小金毛’的幫助麽?”我走上前去側著身,把手一伸,下巴一仰,雙眼看天,拿腔拿調的問。

她果然聽懂了暗語,噗嗤一笑。

我被打了一頓,道歉後又被她折磨了兩天,現在又自稱“小金毛”博她開心,估計現在的她已經徹底消氣了吧,所以僅僅猶豫了片刻,就把喇叭交到了我的手上,我調試了一下,按著錄音鍵,遞到她的嘴邊:“可以念你的臺詞了。”

她清了清嗓子,一只手下意識的握著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著手機,對著屏幕上的字喊了起來,足足念了三分鐘,而且是一韻到底......

“大姐,你從哪搜集的臺詞,怎麽這麽多!”我活動著酸麻的手腕,真後悔沒讓她自己拿著喇叭念。

“什麽叫搜集,這是我的原創好不好!花了好久才寫完呢,不懂就不要亂說!”她朝我翻了一個白眼。

“那你不去寫歌詞真是可惜了。”我按著播放鍵盤聽了兩句,確定沒問題,就把喇叭還給了她。

“謝了。”她雲淡風輕的說了這句。

“不用,一會兒你插進來輕一點就行了。”

......

這幾天,我的口腔潰瘍愈發嚴重,兩個扁桃體足有玻璃球大小,每晚疼到失眠,越失眠越上火越嚴重,而小區像個圍城,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出不去,我無藥可醫,只能坐等自身的免疫細胞浴血殺敵。

我再次排在隊伍中,順位到她的面前,心中一陣悸動,生怕千瘡百孔的口腔又被她翻江倒海,值得欣慰的是,她不僅沒有粗魯,反而比對別人還要溫柔,右手被左手扶著手腕,小心翼翼的把咽拭子探了進來,輕刮慢擦,穩如泰山,除了口腔潰瘍本身的疼痛以外,沒有一絲來自外界的痛感,感動的我都不想把嘴撤回來了。

“你還做上癮了?”她的聲音響起。

我把眼睛睜開,才發現自己竟然陶醉其中,尷尬的我滿臉火燒。

“謝謝。”我往上提了提口罩,試圖遮住更多的面積,扭頭就走。

“你回來。”

我又被她叫了回來:“漏了什麽程序麽?”

“並沒有。”她語氣平淡,從桌子下面拿出來一個粉色的便攜藥盒,遞了過來:“早晚各一次,每次兩片。”

“不打疫苗,改口服了嗎?要說現在的醫療真是先進哈,行動也屬實很效率,媒體還沒來得及報道呢,藥就已經遞到老百姓的手裏了。”我發自內心的讚嘆。

“想哪去了。”她白了我一眼:“這是消炎藥,管你的口腔潰瘍的,爛成那樣了還貧嘴,不夠你疼的!下一位!”

我幾乎是把身體橫著摔在了沙發上,躺在上面,翹著二郎腿,把小小的藥盒翻過來、調過去,足足看了七七四十九眼,腦子裏開滿了夭夭桃花......

我敢肯定,她絕對是給我一個人準備的,也許她前幾天就已經準備好了,只是找不到合適的契機而已,女孩子嘛,都矜持。

沒想到她表面上看起來冷冷的,卻有著一顆火熱的濟世之心,也許對我的關心中,還夾雜著一絲男女之間的好感也未可知。(不管有沒有,我就想這樣認為,哪怕是個誤會。)

我在一張便利貼上寫下“細心”兩個字,貼在了留言板上,上面已經有了兩張,分別是勇敢和善良。

此後做核酸,我已經能夠享受和其他人同樣的待遇了,只是除了後來的那句“謝謝”和“不客氣”,我和她沒再有過交流,嘗試過幾次去業主群裏加她的微信,可是面對“添加到通訊錄”這幾個字時,我的手始終都按不下去,雖然我平時喜歡撩女生,臉皮厚的驚人,但是在自己真正喜歡的女生面前,我卻比誰都慫,而且兩者成正比,越喜歡就越慫,這個毛病始終都改不掉。

我望著下面,大雪紛紛,寒風呼嘯,小區中只剩下幾個大白,偶爾會從各個方向走出一兩個前去做核酸的人。

她每次給人做完檢測,都會站在原地不住的搓手換腳,小小的輪廓,讓人心疼。

我忽然心念一動,立刻轉身來到廚房,翻箱倒櫃好半天才找出來當初喬遷時我媽給我買的暖水壺,一次都沒用過,我燒了滿滿一壺,足夠她們飲用。

我發誓,我絕不是像歌詞裏寫的那樣“為了擁抱那一個人,笑著哭著擁抱了整個班。”即使沒有她——當然了,如果不是因為她,我也不會趴窗口,但只要讓我見到了這個畫面,即使沒有她,我也會這樣做。

我左手拎壺,右手玲瓏塔似的托著一摞紙杯,在雪地裏深一腳滑一腳的一路小跑來到臨近:“大家辛苦了,快暖暖腸胃,捂捂手。”我把杯子挨個倒滿。

大白們笑語歡聲的紛紛走上來對我表示感謝,因為這段時間天天見面,又在患難之中,大家心與心之間走的很近,誰都沒見外,都端著杯子邊捂手邊喝水。

只有她站在原地不動,我把杯子遞給她,她才接了,低著頭默默的喝。

“哎呦,這不是小張的兒子麽?”一個阿姨模樣的人走了過來,歪著頭辨認我。

“您是...王姨!”我確定沒認錯,王姨的聲音很有特色,是我母親的同學。

“看來阿姨沒看錯,聽你母親說你住在這個小區,阿姨還納悶,這幾天怎麽沒看見你呢。”

我嘿嘿傻笑:“平時人多,又都戴著口罩,我也沒發現您,話說您怎麽來當志願者了?”

“嗐,阿姨忙了一輩子,放假後也閑不住,就給自己找點事做,既為了自己,也能幫助別人。”

“王姨高尚,讓晚輩慚愧。”我臉上一熱。

“沒什麽慚愧的,你們年輕人事業心強一點是好事,這些交給我們就行了,聽你母親說你工作之餘還在搞副業,像你這麽能付辛苦的年輕人可不多嘍。”

我嘴上說著“哪裏哪裏,王姨過獎了。”眼睛卻瞟向了她,她仍低著頭,蜻蜓似的一下一下啜著熱水。

“識務,有女朋友了麽?”識務是我的名,林姓。

“沒呢。”

“該找了,阿姨在你這個年齡都當媽了,說說,喜歡什麽樣的,阿姨手裏可握著好幾個小姑娘呢,一水的大個漂亮白,都是親朋好友托我給保媒的,你什麽時候想找,就跟阿姨說,阿姨給你留個最好的。”

“謝謝王姨。”我不由得又瞟向了她,這次正好和她細細的微弱目光對接上,她連忙又縮了回去,低頭喝水。

臨別時我向王姨保證“您兒子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了。”並不是因為王姨要給我介紹女朋友,而是因為王姨的那句誇獎,有可能增加她對我的好感,而且在說到給我介紹女朋友時,她顯然是動容了,讓我探清了一丁點兒的虛實——我承認我有些自戀。

封了56天後,終於解封了,一束巨大的煙花綻放在窗前,已經有人在迫不及待的慶祝了。

我也穿戴整齊下了樓,打算接接地氣,感受下大自然,這些天除了窩在沙發上就是躺在被窩裏,都快把自己孵出小雞了。

小區裏不知何時已經張了燈結了彩,男女老少三五成群的聊天玩耍,我信步穿梭在他們之間,初次覺得這種尋常平淡的生活是如此的寶貴。

忽然,我聽下了腳步。

只見不遠處,她彎著腰站在一個小孩的背後,雙手捧著小孩的手,輕輕的搖晃著手裏的煙花,笑容甜蜜又溫馨。

頓時我腦子裏仿佛有人在撞鐘,嗡的一聲,閃出四個大字:天倫之樂。

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了,只是被情所困,所以才喪失了理智,畢竟像我和她這個年齡,有孩子是正常的,沒婚沒育才是稀罕事。

我忽然覺得還是躺在床上比較好,於是我轉過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剛走了四五步,她的聲音就追了過來:“小寶好聰明,這麽快就學會了。”

“謝謝蘚蘚姐。”孩子的聲音像銀鈴一般,接著又傳來一陣磕磕絆絆的跑步聲。

我心中竊喜,隨即一拍腦門,直怪自己太草率,再次轉身,向她走去。

她目送著小寶離去,一扭頭,也發現了我。

“早上好。”我走到跟前,禮貌的問候。

“早上好。”她微微一笑,覆制過來。

也許是因為這些天發生的事,使得她對我的印象有所改觀,再加上喜事的加持,所以她看我的眼神,已經沒有了敵意,格外的清澈,這是她第一次對著我笑,那麽的自然,那麽的美,笑的我久別的少年心呼之欲出,萌生一種青春期獨有的感覺,與成年人的好色無關。

又一朵巨大的煙花在空中綻放,良久,蔚藍的天空才恢覆了平靜,此時我和她已經沿著花壇漫步了一段距離。

“你不是有房子嗎,為什麽還要租?”她語氣柔和。

“幫朋友租。”

“哦,那現在租到了嗎?”

“之前選了幾個適合的,本打算出差回來去看房,沒想到來了疫情,所以就沒看成。”我微微苦笑。

她忽然停下了腳步,凝視著我,似乎在思考一個難題,良久才開口:“我手裏剛好有一套房子,符合你的要求,想看的話,明天上午九點就去泊林郡見面吧。”說完,她又慢慢的向前走著。

“這算是約會麽?”我跟上她,信口問了這句,問完我就後悔了。

“你明天不用來了!”她果然生氣了,用一種老板炒下屬魷魚的口吻說道,隨即面無表情的快步離開了。

我真想抽自己一個耳光,總是改不掉輕浮的毛病,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良好印象,又被自己破壞了,我追悔莫及。

第二天,我和戰勝還有她,準時出現在了那套房子裏。

“房主是一對老夫妻,剛剛把房子翻新,還沒來得及住,就被子女接走了,雖然風格偏傳統,但格局和樓層很好,交通便利,離你的公司也很近。”她耐心的介紹著。

我和戰勝東瞧瞧西看看,一邊聽一邊點頭。

“哦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麽,又補充道:“床頭忘了留電源,水壓也有些低,窗戶只有兩層玻璃。”

戰勝在我耳邊小聲嘀咕:“竟然還有這樣的中介,太實在了吧?”

我微微一笑,心中又草擬了一個標簽—誠實!

我分別查看了她說的那幾個問題,然後說道:“可以在床頭接一個插排嘛,又不費事,雖然水壓偏低,但沖馬桶是夠用的,也不是臨街,沒必要追求太好的隔音效果,室內溫度本來就不錯。”

我絕不是見色坑友,真心覺得這些並無大礙,只要價格合理,都是可以接受的,所以我問了句:“多少錢?”

“不包括取暖費和物業費,一萬,一年。”她答道。

回家的途中,戰勝坐在副駕駛,一臉猥瑣:“林子,這女的不會是你的老相好吧,人實在不說,價格也太扶貧了吧,你說實話,你倆是不是有一腿?”他一邊等我回答,一邊拿起杯子喝水,突然一腳急剎,嗆的他彎腰咳嗽。

我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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