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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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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

眼下外患暫平,小春也終於有時間來定奪那個困擾他已久的問題——大齊地方藩王、世族、豪強勢力究竟該如何對待?這自上至下腐朽不堪、狼狽為奸的官僚體系又該如何處置?推行新法的這一年以來,小春已無比深刻地意識到,眼下只有兩條路擺在他的面前:要麽茍延殘喘、因循度日,可保江山茍安最多十數年;要麽破釜沈舟,根除禍患,可這必然會帶來權力的瓦解乃至崩潰。

他是大齊的攝政王,是位於大齊權力中心之人,種種跡象都指向第一條路,只有這樣才能保全他至高無上的權位,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顯然是無可置疑的選擇。

可小春不想要。

他本就歲月無多,蒙古一場事變後,小春更是深深察覺到自己身體的衰敗。精力每況愈下,疼痛卻與日俱增,小春知道自己只剩下最後一段歸途了。

在這最後一程裏,小春不想虛度光陰,他想做些什麽,可這值得做的二三事卻又難如登天。

小春一直在思索、猶豫。本就疲憊不堪的精神根本經受不住那樣的勞心勞力,這日小春在冥思苦想之中,終於體力不支,沈沈睡去。

......

“啪嗒。”一滴露水滴落到小春的額心,小春的眼睫顫了幾瞬,而後緩緩睜開雙眼。他環視四周,只見自己正身處一片波動的空白裏,這裏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四方上下之宇,古往今來之宙都在此泯滅為虛無,小春知道,這又是一場幻夢。

近日他總做這樣的夢,夢到那些怪誕不經的事,夢見那些潮水般來而覆去的人,他好像在夢裏將他二十幾載歲月都夢盡,他早已習以為常。

今日他又會夢見什麽呢?小春輕笑一聲,他甚至有些好奇地邁步向前,想一探究竟。

小春將將踏上這片純白之地,腳下便生出波紋一般的漣漪,兼伴一陣“泠泠”之聲,好似水波作響。這裏就像是一條無邊無際的長河,凝滯著,卻又流動著。可它又要流向哪裏呢?是未來,還是過去?是初生,還是死亡?

小春不知道,他只能信步向前。

他越向前走,眼前的迷霧便一點點散開,於是夢中的人便越發清晰——

“吱呀——”似有一聲門扉輕響,一個滿身脂粉香氣、眼中卻閃爍著怨恨之光的婦人,搖搖晃晃地穿過迷霧走到小春面前,她向小春伸出塗著如血蔻丹的十指,眼尾卻又斜生旁逸出點點淚光,她像是挽留又像是預言一般哽咽道:“小春......誰也別信,對誰也別動真心。動了真心的人,一個也沒有好下場......”

杜三娘搖晃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她怨恨卻又淒哀的聲音尚附在小春耳邊久久不散,下一位故人便已不請自來。

“小春,跑吧,小春......”雙目成血窟、滿身血流如註的楚麟笑著,他朝小春咧開撕裂的嘴角,“跑吧,向前跑吧,你的蹉跎之苦還在前方呢......”

從天而降的驟雨澆滅了楚麟咎由自取的殘軀,小春面無表情地掠過楚麟向前走去,畫面一轉,又是血流成河。

“小春,小春,我好疼啊......”小順子向小春伸出手來,他哭喊啊求援啊,他的下身血肉模糊白骨寸斷,他在血泊之中茍延殘喘,聲淚俱下,“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想回家,回家......”

似真似幻的雨水也淋濕了小春的衣衫,他低下頭來,喉結滾動一瞬,像是在吞咽著自己的恐懼。良久之後,他才再次面無表情地擡起頭來向前走去,他知道這是心魔,是幻夢,僅此而已......

陰雨連綿,永無止境,小春的身前突然間叢生出千萬對怒睜的眼睛——

哭泣的、血紅的、乞生的、悲壯的,永州城百姓與太平軍將士的萬目都懸浮於空中,他們一個又一個地回頭、一個又一個地留著血淚,匯成一場漫天遍野的血雨,將小春澆打得狼狽不堪。

小春只能向前走,他快步向前走去,越來越多的亡魂回頭看他,嚴鈞怒發沖冠地回頭看他、俞連決帶著那張詭異的面具回頭看他,最後連謝清之也滿目不可置信地回望著他:“小春,你怎麽變成了如今的樣子,你低頭看看你的雙手吧......都是血!都是血......”

幻覺,都是幻覺......小春呢喃著,重覆著這一句話,小春咬牙向前走,他想把這些臆想的幻覺都驅散,可幻覺卻越來越多、越來越聒噪、越來越不堪忍受——

“大人,哥哥,你什麽時候帶我去京師看雪?”裴百歲攥緊了小春的衣袖,他的胸膛只剩下血肉淋漓的窟洞,“你什麽時候帶我去京師吃糖葫蘆?”

“小春,我算什麽,我究竟算什麽?”花在衣蒼白如紙人,他伸出沒有分毫血色的手,撫過小春的心口,“我真想將你的心挖出來看一看,看看你的心到底是黑是紅,又或許你連心也沒有......我恨你,我最恨的就是你......”

“小春,黃泉碧落,我等著你呢......”李諦笑著,一柄匕首橫貫他的胸腔,他的唇珠殷紅如血,“我等著與你一起,墮入十八層修羅煉獄......”

“小春,海棠花落了......”綻放的海棠淹沒了李無邪,覆蓋了半腰、慢慢攀上她的面容、最終淹沒了她的頭頂,“我們再也等不到海棠花開了......”

無數的人,無數的幻覺,無數張嘴同時說著無數的話,小春的雙唇哆嗦著,他的面容蒼白如紙,冷汗霎時間密布額頭,他該恐懼的他該害怕的,他就應當不顧一切地向前奔跑以避開這些可怖的幻覺!!!

可小春沒有,他只是顫抖著手,攥住面前的虛空,而後咬牙將幻覺都撕裂——

“你們不是他們,從來都不是......”

“唰啦!!!”一道裂帛之聲,那些翕動的口舌都紛紛停止,那些叢生的幻覺都盡數四分五裂付諸雲煙,純白到刺眼的光亮吞噬了一切,小春的雙目被刺得生疼,他緊閉上雙眼,過了良久才緩緩睜開。

眼前一切都煙消雲散,唯有一尊頂天立地的菩薩白玉寶像,佇立前方。

寶相莊嚴,端坐蓮花上。唯一奇怪的是,這尊菩薩像乃是背坐,背對眾生萬象。

小春仰頭望去,望著那如天地一般宏闊高偉的菩薩像,他聲音嘶啞地開口問道:“夢中游人,借問菩薩為何倒坐?”

“呼——”一聲長嘆,如萬壑風起,菩薩緩緩回頭,聲如洪鐘響徹八方:“緣何倒坐,無非是嘆眾生不肯回頭。”

那雙慈眉善目俯視著小春,可低垂的眼眸中似又有紅光一閃而過。菩薩緊盯著小春,似是不滿小春無禮無誠,揚聲斥道:“凡夫俗子,見本座為何不跪?”

“俗世愚人,了無世外機緣,為何要跪?”小春信口駁斥,他擡頭仰望菩薩,竟直直與其四目相對,毫無敬畏之心。

“因為命——”菩薩沈聲開口,他指尖微動,一個明光流轉的碩大“命”字橫亙半空,懸於小春頭頂,雄渾如泰山將墜,“命,不過‘人’‘一’‘叩’。人畏天、敬天、故叩天,順天者得脫苦海,逆天者永墮深淵。爾等愚人,逆天逆命,必溺斃苦海不得回身——”

菩薩話音將落,虛空之中,忽有無數“命”字橫空而出。每一個“命”字,都像是一只凝視著小春的巨目,和一張碩大的巨口,它們如刀刃般鋒利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而降,它們雙唇翕動,似是在說著一聲又一聲“跪下”。

“命”,無數個“命”,金光流轉莊嚴不可侵犯的“命”,不斷逼近壓迫著小春的天,寶相威嚴怒斥著小春執拗的佛,它們都在看著小春,雙目怒睜著緊盯著小春。

可小春不跪,菩薩痛心疾首。他的雙目湧出鮮血,染紅了坐下寶蓮,無數個“命”字開始割裂、扭曲,逐漸也變成刺目的血紅,虛空開始變得瞑暗,光芒都被吞噬......到最後,這裏只剩下一片暗沈至無邊無際的黑、滿天扭曲咆哮的血紅的“命”,還有紅與黑交錯之中,菩薩血淚淋漓的熔化肉身。

黑潮翻湧著要吞噬小春,天命怒吼著要壓垮小春,菩薩落淚著要點化小春,一切非凡人可違的神力之中,小春以渺渺之身、如滄海一粟站立原地,忽地開口問道:“你究竟是菩薩,還是所謂的命運?”

翻湧的黑潮停滯一瞬,怒吼的天命紛紛噤聲,落淚的菩薩猛然一怔,一語道破偽飾,萬籟俱寂之後,命運的偽裝終於在頃刻間轟然崩塌,群山玉碎,裂為遍地殘垣......

黑潮褪卻,“命”字退散,菩薩寶相化為流光,最終只凝合成一團模糊的虛影。命運註視著自己腳下的凡人,它不可置信地問道:“你難道不怕、也不悔嗎?你看看自己的來路、看看自己一路走來失去的人,你難道真的不悔?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你珍惜的所有人最終都會離你而去,你苦苦求索的最終都只會如流沙逝於掌心,所得皆非所願,所願皆非所得——你這一生都是求而不得!這就是你的命!!!”

命運聲嘶力竭地質問著小春,它無情地點破小春一生坎坷,可小春卻靜靜地望著它,緩緩開口道:“我不悔。”

“這一路走來,雖有諸多遺憾,可我不悔,從不後悔。”小春平靜地說著,那一刻間,他渺小的身軀卻仿佛勝過龐大到無可抵禦的命運,“因為我知道,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是會走上同一條路。”

“你瘋了......”命運向後退卻,它不停地搖著頭,“你怎麽可能不悔?你一無所有啊!!!你怎麽會不悔???!!!”

命運向後退步,可小春卻邁步向前,他的雙目一點點亮起灼灼光芒,他面向命運步步緊逼,在那一瞬間小春回顧了自己的漫長來路,他忽然輕笑一聲,朗聲說道——

“我這一生,見過天,見過地,見過生,見過死,見過群山百岳,見過萬裏江河,我見過嘔心瀝血的恨,也見過萬劫不覆的愛,我見過最險惡的人心,也見過最無瑕的靈魂,我曾在溝壑深淵之中苦苦求生,也曾站在萬丈峰頂之上君臨天下!你說我薄命不壽,說我一無所有,我卻要問,誰的一生到頭來不是一無所有?!”

寥寥言語,震耳欲聾,命運幾乎在這言語之下膽寒得發抖,而小春凝視著它,搖頭嘆道:“命......命運......我曾經跪拜你,我匍匐在你的身下乞求著你,我也曾反抗過你,我與風雨雷霆分庭抗禮。但到最後我才發現,無論是乞求還是反抗都毫無意義,因為你幫不了我,也懲罰不了我,你無能為力——因為你也只不過是我腳下的一條路而已。”

命運開始分崩離析,它龐大的身影開始瓦解消退,它顫抖著、收縮著,最終淪為一個和小春身形相似的虛影,站定在小春身前。

它望著小春,靜靜地望著小春,怒意消退,它終於不再歇斯底裏。它與小春對視著,他們似乎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這些年無時無刻不在上演著的交手纏鬥——小春求乞著命運的垂憐,而命運作壁上觀;小春反抗著命運的桎梏,而命運橫眉冷對。他們針鋒相對地糾纏了這麽久,到頭來彼此身邊剩下的,也只有這一個非敵非友的故識。

其實回過頭去看一看,人與命運,原本就是同源同根。說什麽天,說什麽地,說什麽神仙地府,人走過的路,不就是自己的命嗎......

命運笑了,它忽然就笑了,它望著小春,輕聲發問道:“那麽......你看清你前方的路了嗎?”

小春沈默半晌,他不置可否,他只是同樣對命運報以一笑,說道:“且持鞭駕馬,為我開道吧。”

命運點了點頭,它的周身開始彌漫著一層溫暖的金光,它從一個聚合的虛影化作點點流光,它最後靠近了小春、包裹著小春,像是一個獨屬於命運的擁抱,而後終於四散而去,匯成一條流淌的漫漫光河。

小春擡眼望去,他看見這條光河流向遠方。他含笑而立,再無猶豫地沿著光河向前走去——

縮地成寸,步行千裏,光河連接起幻夢與現實,小春從虛無走向人間——

“啪嗒。”

眼睫微顫,小春緩緩睜開雙眼。午後的光輝照耀在小春身上,小春從臂彎中擡起朦朧雙眼,仰頭望去——

光影斑駁,人間靜好,恰有暑風穿堂,吹起案上書頁。

正是六月艷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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