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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相逢,天子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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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相逢,天子堂上

天祐元年春闈,科舉舞弊案東窗事發,主犯曹開陽及彭煜判斬首棄市,行賄考生皆杖責徙邊,寒門苦讀子弟、真才實學之士一朝揚眉,更有佳話傳聞,攝政王親筆點會元,一時間朝野清肅,寒門士人拍手稱快。

只是會試雖結束,但仍有殿試在前,諸位取得功名的舉子也不能放松。距春闈放榜一月有餘後,殿試也正式在保和殿拉開帷幕。

這日黎明,經點名、散卷、讚拜、行禮諸番流程後,每個舉子手中都已拿到了策題。保和殿中,眾舉子皆凝神細思,待胸有成竹之後才敢下筆,偌大宮殿一片寂靜,只能聽到筆走之聲,“簌簌”響起。

吳立垂眸細看著題目,遲遲沒有下筆,不是因為緊張與謹慎,而是因為他此時此刻心潮澎拜,千言萬語盈於胸腔,竟不知該如何動筆了。

只見那策題卷首,赫然寫著一問:“孟子曰:‘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然行先王之道,固守祖宗法耶?或法其意耶?試就今日天下之弊以論之。”

他在參與春闈之前早就已經有了準備,若此次還同多年前一樣,不得中舉,他就此不入科場也罷。他知道自己脾性孤傲難以相與,可誰料造化弄人,他竟一朝被點為會元!

說不激動那都是假,吳立當然欣喜,欣喜之餘,他也想見一見那位欽點自己的攝政王,看他是不是自己欲尋的明主。而今殿試一道策題,正中吳立下懷,這分明就是他多年來心中所想,郁郁不能盡言之題!!!

人生失意無南北,貴在相知心,那位攝政王與出題之人,會是自己的知己嗎?

吳立深吸了一口氣,將雜思都摒卻,他深思熟慮、十拿九穩之後,終於開始提筆作答。

洋洋灑灑,一氣呵成,十年寒窗磨一劍,今朝出鞘試鋒芒。

......

殿試已畢,而眾位舉子試卷,都被送到了乾清宮,由攝政王小春與當今天子親自批閱。

“先生是在看吳立的卷子嗎?”李央難得見到小春出神,他不禁想,究竟是怎樣的人竟能讓小春為之動容,“他寫的策論,很合先生的心意吧。”

小春看著,嘴角竟不禁露出一個笑來,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將吳立的卷子遞到了李央手中,讓他自己來瞧。

李央接過試卷,細細閱覽,還沒細看內容,李央便已被這一手字吸引了三分註意:“這人的字,或許有些太過淩厲了。”

“銳意變法,不拘人言者,若無銳氣,如何推行這艱難之舉?淩厲與鋒芒,恰是他的長處。陛下且瞧瞧他說了什麽。”小春含笑道,他字裏行間,竟是對這個素未謀面的人多加讚賞。

這是李央第一次從小春口中,聽見這樣不留餘力的稱讚。

李央繼續看去,那洋洋灑灑的文章漸漸入目:

“孟子曰:‘有仁心仁聞而澤不加於百姓者,為政不法於先王之道故也。’以孟子之說,觀方今之失,正在於此而已。夫以今之世去先王之世遠,所遭之變、所遇之勢不一,而欲一二修先王之政,雖甚愚者猶知其難也。然臣以謂今之失患在不法先王之政者,以謂當法其意而已。夫二帝三王,相去蓋千有餘載,一治一亂,其盛衰之時具矣。其所遭之變、所遇之勢,亦各不同,其施設之方亦皆殊。而其為天下國家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臣故曰當法其意而已。

......

試觀今日之天下,君子難以見貴,而小人弄權朝野;正論難以見容,而邪說甚囂塵上。以詩賦記誦求天下之士,而無學校養成之法;以科名資歷敘朝廷之位,而無官司課試、之方。監司無檢察之人,守將非選擇之吏。轉徙之亟既難於考績,而游談之眾因得以亂真。交私養望者多得顯官,獨立營職者或見排沮。農民壞於繇役,而未嘗特見救恤,又不為之設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其於理財,大抵無法,故雖儉約而民不富,雖憂勤而國不強。恰逢夷狄昌熾、水旱之變,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至今已成大害,臣竊以為當此紛亂之時,正是改易更革之日。故曰當法先王之意,則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傾駭天下之耳目,囂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矣。

法先王之意,行惠民之舉,更天下沈屙,變百年積弊,風雲激蕩之際,願乘長風者正在我輩,而大有為之時,正在今日!”

“大有為之時,正在今日......”李央默念良久,他終於也為這昂揚文章嘆服,“此人言辭錚錚,確是變法良才。先生想擢他進前三甲嗎?”

“不止是前三甲,若欲變天下之法,最缺的便是此等良才。昔日臣點他為會元,今日他敢冒獲罪風險,呈上如此鋒芒畢露、針砭時弊之語,便許他為狀元,又有何妨?”小春與李央對視著,小春看得出李央眼中的震驚,而李央也深深明白小春的決心。

他所做的決定,不會為任何人而更改,李央又豈會反駁自己的先生?

李央終於鄭重一點頭,以示讚同,而小春提筆一揮,一甲第一當即誕生——

吳立,狀元。

......

四月盛春,放榜之日。熙熙攘攘的人群翹首以觀,忐忑不安的舉子更是延頸舉踵,幾欲望斷秋水。其喧囂熱鬧之景,當真是白馬嘶風三十轡,朱門秉燭一千家。

多少年寒窗苦讀,是否得償所願盡系於此,多少家門殷殷期望盡凝於這一榜之上,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而吳立立於人群之中,亦也抿唇負手,靜靜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皇榜來了、皇榜來了!”忽有一人瞥見遠處儀仗,他定睛一看,原是傳禮官攜皇榜而來!此聲一出,人聲更是沸騰,吳立像是驟然躍入了一片沸海,目之所及盡是人們面紅耳赤的神情,耳之所聞盡是激動高呼與蓬勃心跳。

金榜題名,功成名遂,人生極樂之事,誰能不為此動容呢?所有人都在屏息、跳躍、你推搡著我,我推搡著你,卻又出奇默契地為傳禮官讓開一條通往貢院的路。傳禮官手持皇榜,穿過人群,站立在貢院東墻前,終於將這萬眾期待的皇榜緩緩展開,張貼於貢院墻壁之上!

這一場殿試結果終於公之於眾,眾人翹首望去,盡己所能將腳尖墊到最高,將脖子拉到最長,他們用盡平生力氣,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那燦爛的金榜上尋找著自己心心念念的名姓。

“我中了,是二甲、二甲!”有舉子名列二甲,揚聲高呼,有舉子得同進士出身,亦也心滿意足,一片歡欣鼓舞、高呼不止之中,絕大多數人都將目光移向了榜上前三的名字——

“探花,楊寬。”

“榜眼,魏湛。”

“狀元......”

“吳立。”

“吳立?”有人識得吳立,驚呼出聲,“這不是那個在此次春闈中,受王爺欽點的會元嗎?他參與殿試,竟再中狀元?!”

“這吳立是何人啊?老夫從前在京師中,從未聽過他的名姓啊......”

“是了,此人既不是官宦子弟,也不是年少成名,此次春闈之前,誰也沒聽過他的名號,誰成想一鳴驚人,竟金榜題名,高中狀元了!”

“我還從未見過這位狀元郎了,也不知他是誰......”擠在皇榜前的一個人正怔怔地喃喃自語,卻突然被身後一人拍了拍肩膀:“麻煩讓讓。”

“我還沒看完呢,先來後到懂不懂,你以為你是誰啊?”那人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而他身後那人自然而然地回道:“吳立。”

“吳立,哈,你是吳立?”那人先是笑了一聲,而後猛地一驚,像見了鬼一般驟然回頭,雙目瞪得滾圓,“......你就是吳立,皇榜榜首的,狀元郎?”

吳立負手而立,輕笑一聲:“正是在下。”

此言一出,人群嘩然,人們都扭頭去看這狀元郎是何許人也,而吳立立於榜前,任由千道目光打量,他只是靜靜地立在原地,仰頭望著那皇榜最上方的自己的名姓。

他自信天生我材必有用,而今昔年夙願,一朝得償。從前他總覺得人世蹉跎,連累他壯志難酬,而今金榜題名,他卻覺得這一天來得也不算晚。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他的行路,才從這裏剛剛開始。

百感交集,匯於胸腔,吳立沒有欣喜若狂,也沒有涕泗橫流,他只是含笑而立,平靜得幾乎不像是高中狀元之人,旁人都覺得奇怪,而站在吳立身邊的一個頭戴白紗笠帽的人也發問道:“怎麽,兄臺高中狀元,竟不開懷嗎?”

“金榜題名,得遇貴人相知,豈會不開懷?”吳立從容答道,“只不過是殿試之時,便已知會有這一日罷了。”

那人輕笑一聲,似是在笑吳立狷狂:“世人都崇尚謙遜謹慎,兄臺如此自信,不怕失於狂傲嗎?”

“我只知天生我才,必有一用。”吳立面不改色,“天命既許我如願以償,便是要我擔此世之重任。天下積弊已久,沈屙暗伏,前路漫漫道阻且長,這登科之喜,不過是這漫漫長路的第一步而已。欣喜一瞬便已足矣,待到革新功成,那才是應當率土同慶之日。”

“昔人言,願乘長風破萬裏浪,兄臺既有志於乘長風,縱前路多濤浪,然恒心如此,必可一往無前。”那人收斂了笑意,他靜聽著吳立暢言志向,而後鄭重地勉勵道。

吳立目光微動一瞬,他一路走來聽聞過的譏諷嘲弄不知凡幾,而今這一個素昧平生之人,卻將自己的志向信以為真,並出言勉勵......

吳立不禁偏頭望向那人,他放緩了語氣,問道:“兄臺此言,在下感懷於心。兄臺亦也高中皇榜嗎?”

那人笑了一聲,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轉身離去。吳立難得遇到可與言語之人,他想挽留一下那人,可湧上來的人群很快便將他們相隔開來。

人群熙攘,那人忽地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忽而一陣春風驟起,微微吹拂開那人的遮面的白紗,於是吳立終於得以窺見一瞬那人的面容。

雙眸勝寒星,而眉眼含笑,那人隔著層層疊疊喧囂的人群,遙望著吳立,他啟唇輕道:“他日相逢,天子堂上——”

“狀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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