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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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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盛宴

金榜題名,春風得意,天子更設瓊林宴,邀登科進士,共慶及第之喜。

此次榜上有名之人,皆是小春親選,故皆是極富才幹潛力的有為之輩,小春將這些人才視若珍寶,李央當然也跟著上心,開宴之前,李央一直在問小春,想怎樣辦這場瓊林宴。

如今他身為天子,無論先生想要什麽他都能給。縱是東海珠、天上星,李央也能為小春取來,更何況只是這一場瓊林宴。

當時小春沈思良久,他定定地瞧著窗外春色,忽而有那麽一瞬的晃神,他答非所問地喃喃道:“如今已是五月暮春了......”

“是。”李央點了點頭,似也有些感慨,“流年易逝,眨眼間便已經年了。”

經年......往事經年,不提也罷。可小春望著窗外百花綻於春風,隨風搖曳,他的思緒便開始不由自主地飄忽、流轉,直至流轉到數年前一個雨夜,和雨夜中那個一身紅衣的人。

他們的離別也是在這樣一個暮春,當年大漠黃沙之中,他鮮血流經之地皆為繁花,而今春色滿園,百花齊綻,卻再也沒有人會立於萬花叢中,笑談愛與恨。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我想......”小春輕眨了眨眼睛,將眼中散開的霧氣抖落,他輕嘆一聲,“眼下春景還盛,百花仍在,不如便辦一場百花盛宴,以暮春之景,賀登科進士春風得意。”

“百花盛宴......”李央默念著,他已經在想象這該是怎樣的一副繁華景象,他笑著點了點頭,“就依先生的意思,瓊林宴與百花盛宴並舉,我朝第一樁風流雅事,便自此而始!”

......

瓊林苑中,一片繁華之景,吳立甫一步入苑中,迎面只見大門牙道皆古松怪柏,兩傍亭榭好似閬苑瑤臺,上有橫觀層樓,金碧相射,下有錦石纏道,寶砌池塘,柳鎖虹橋,花縈鳳舸,更有茉莉、山丹、瑞香、含笑、月池、牡丹之類遍布亭間,真乃無窮風物匯於一苑,縱是天上瑤池白玉京,見之也當自慚形穢,拱手道一句不敵人間。

天家富貴,已叫人瞠目結舌,再入宴席,只見案列百席,其上燈影昏昏,如月微光,而插花數枝,暗香浮動。侍奉天子的儀鸞司親操瓊林宴,打眼望去,山珍海味如流水不絕,天子賞賜魚貫而入,當真是雲呈五色符旗蓋,露立千官雜佩環,人來人往卻毫不滯澀,喧囂繁華卻絕無擁亂,真是好一番千古盛事!

縱是心性堅定如吳立,也不禁為這繁華盛宴而晃神一瞬,他將將入席,身邊早已落座的新進士們當即舉杯而來,與吳立交談言笑。

月上梢頭,夜宴初開,天子賜盛宴,新士任風流。

觥籌交錯,舞樂升平,恰在這一場夜宴漸至高潮之時,忽而一聲唱禮響徹席間:“陛下駕到——攝政王到——”

此聲一出,在場舉子無論是正舉杯吟詠,還是醉眼朦朧,皆瞬間正冠理襟,俯身跪地,揚聲喊道:“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大齊最有權勢的二人一同親臨瓊林宴,群臣皆屏息不敢擡頭,吳立俯首之間,卻微微擡起眼眸,望向那位傳聞甚多的新帝,還有那欽點自己的攝政王。

擡眼望去,只見儀仗盛大,前引後衛,浩浩湯湯,吳立的視線掠過層疊人群與身著明黃龍袍的年少新帝,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新帝身旁的那人身上。

長身玉立,錦衣煌煌,星月不敢與之爭輝,鸞鳳游龍也當避其鋒芒!

凡塵有其人,舉世竟無雙!

攝政王,小春。

吳立目光忽地一滯,他有些逾矩地凝視著小春的面容,當日貢院前那一場相遇漸漸與今日之景交疊——

原來那日勉勵自己之人,便是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攝政王。

怪不得他那日笑說,他日相逢,天子堂上。

原來他們早已相遇過,原來這一場重逢,早已定下。

吳立兀自心神俱動,而李央揮袖笑曰“平身”:“今日朕與攝政王親赴瓊林宴,便是來賀爾等登科之喜,在場諸位皆是他日國之棟梁,不必拘禮,且盡歡愉罷。”

“臣等叩謝聖恩,謹遵諭旨!”眾位新進士叩首謝恩,而後才站立起來,重新歸座笑談。與此同時,李央也笑望著身旁的小春,他同他的先生一起落座宴席。

“雖是五月暮春,然春景猶盛,陛下與本王特設一場百花盛宴,還望諸位莫要辜負,良辰美景。”小春端起案上酒盞,舉杯遙遙相祝,群臣亦也舉杯同賀,齊聲謝恩。

瓊漿玉露,酒氣醺然,夜露漸濃而明月微隱,驟然風起動柳梢,百花醉倚不堪扶,今夜朦朧至此,加之滿懷逸興,就連小春也不禁貪多幾杯。

美酒入喉,醉上心頭,那些冷硬而無情的偽裝都融化在了酒液裏,隨夜風一起消散在月光之中,小春不斷地端起酒盞,笑著仰頭飲盡一杯又一杯澆愁佳釀。

可他萬人之上、又新得俊才,歡宴之中,他有何愁可澆,有何塊壘需慰?

連小春也不清楚,他愈飲酒,愈覺得心中疏曠,他像是永遠地失去了什麽,怎麽也填補不上,那空洞越來越深、越來越大,大到幾乎要蛀空他的心房,他像是要從那空洞而落,墜入沒有盡頭的寂寞深淵。他只能飲酒,接連不斷地飲酒,他只能故作欣喜、歡暢、得意、遂願,或許借著酒氣的熏陶,他真的能就此騙過自己,將這寥落的歡愉信以為真。

神智漸漸消融在夜風裏、月光中,小春以手托腮,提壺倒酒,兩頰薄紅如丹霞斜飛,眼神迷離如一江碧水,醉到了這般地步,他仍是不停地斟酒而酌,就連李央也發覺了小春的失態。

“先生,你醉了,不能再喝了。”李央輕柔地扶著小春,他想拿開小春案上的酒壺,可小春輕笑一聲,醉眼朦朧地斜睨著李諦:“誰說本王醉了?本王只是高興......你瞧這天下英才,赴我盛宴,一朝盡入我彀中!此等千古盛事,當然要一盡歡愉!傳本王之令,春光正好,登科進士可折枝來獻,以花換爵!”

最後一句,小春驀然揚聲說道,席間眾人皆聞其言。

醉裏折花,以花換爵,天上明月,共見風流。

此等疏狂之語,若在清醒之時,有誰敢應?只是今夜歡愉,眾人皆已乘醉風中,借著那三分酒興,七分欽慕,當真有登科進士站起身來,攀條折枝,摘下叢中最盛的一捧芍藥,獻於小春身側。

欹紅醉濃露,窈窕留餘春。

願致溱洧贈,悠悠南國人。

有此人開頭,這滿席士人接連而起,紛紛折花以獻。這席上之人,誰不聞攝政王清肅舞弊之案,還科舉以公正?美名早聞,而今又見神人之姿,試問誰能不心生欽慕之意,誰能不借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去離那高不可攀的人近一點、再近一點?

於是一時間只見眾人紛紛捧花而獻,這滿園春色,此時盡圍小春身周,乍一看去,他仿若醉倚萬花叢中,枕花而眠。

滿蕊攢金粉,含棱縷絳蘇,他身旁牡丹絕艷,可尚不敵他榮光燁燁;翻霞弄日長空上,笑殺朱榴著地燒,縱杜鵑正盛,也比不得小春輕笑歡顏。茉莉丁香,芬芳幽渺,梔子蜀葵,清麗窈窕,更有薔薇似錦,海棠如虹......

王侯醉臥萬花中,誰道花面盛?不勝眼前人。

百花盡在身側,春色盡入懷中,天下沒有比這更歡愉之事了,小春笑啊,暢快地笑啊,笑到杯中酒盡,笑到淚盈於睫。他輕眨了眨眼睛,將那滴夜露似的眼淚抖落,那滴眼淚正落在花蕊之中,忽而一陣夜風驟起,百花搖曳之間,似有銀鈴輕響——

似有人乘春風過境,小春擡眼望去,朦朧之間,卻見一名紅衣人踏月而來。

還是同初見時一般隱隱綽綽的月光,還是那飄渺而熱烈的一身紅衣,似一道飄搖焰火,燒盡長夜寂寥。在那一瞬,花在衣仿佛真的死而覆生,在月光之下,含笑向小春走來。

“你來了......”小春也笑了,他凝望著花在衣,再也不敢錯開一瞬目光,“我就知道你會來......”

“聽聞有百花盛宴,我便來了。”花在衣笑望著小春,可他彎起的眼中似也有水澤閃爍,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身後捧出一束玫瑰,“百花雖好,只是要加上我手中這一捧,才算圓滿。”

花在衣說著圓滿,可小春卻已哽咽,他用目光寸寸描摹過花在衣的面容,他終究還是忍不住探出了手,卻又在距花在衣一寸之遠的地方懸滯空中:“幽冥碧落,人都說那裏太黑,我記得你最怕黑,花在衣,你.....還好嗎?黃泉三千尺,你到凡間來一趟,路途又該有多艱險......”

花在衣看著小春顫抖的指尖,他多想握住小春的手,帶著他撫上自己的面頰,可他不能,再也不能,他只能這麽望著小春,強壓下喉間哽咽:“只要是來見你,一切都不難。”

上窮碧落下黃泉,只要是來見你,萬水千山、陰陽相隔皆不遠,脫身輪回、橫渡奈何亦不難。

小春再也止不住眼中淚水,那早已盈溢眼眶的淚水終於轟然而落,他終於鼓起勇氣探出了手,去撫花在衣的面頰,可如小春正如所料,他能觸及到的,只不過是虛空與流光。

“小春、小春......”花在衣心如刀絞,他亦淚如雨下,卻仍強顏歡笑,“你不要為我哭,也不要為我傷心。誰說我去了幽冥?天帝見我生有仙骨,命我做司花之神,我如今掌管百花呢!百花神中,你猜誰最漂亮?”

小春破涕為笑,只是這笑中有多少淒涼落寞,數也數不盡:“當然是你最漂亮......”

“是,是我最漂亮,可惜我太想你,我本想笑著來見你,我知道你最喜歡我笑,可是......”花在衣眼睫顫抖,泣不成聲,“小春,對不起,終究是讓你見了我哭的樣子......這樣子太醜,你只要記得我最漂亮的樣子就好了,好不好?”

小春無法回應他,他一出聲,便只剩下了哽咽,他只能哭著、笑著,輕輕拂過花在衣的輪廓,他點著頭、不停地點著頭,他記住了,早已記住了,無論是笑還是哭,是喜還是悲,花在衣的每一副模樣,小春早已刻骨銘心了......

“咚——”夜風飄蕩之間,忽而有一聲鐘聲響起,那鐘聲很輕、又很飄渺,像是來自萬裏之外的未知之地,小春沒有聽見,在座的人都沒有聽見,唯有花在衣一人聽得一清二楚。

這是催促他的聲音,有人告訴他,他該走了......

花在衣不想走,他想再多留一會兒哪怕只有一瞬,他想再看看小春哪怕只有一眼,可是沒有時間了,“咚——咚——咚——”,又有三聲鐘響接連傳入耳中,花在衣知道自己再不能留了,他必須要與小春再次告別。

花在衣眷戀無比地看著小春,他將眼淚擦幹,留下一個最溫柔、最漂亮的笑,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擁抱小春,再也不能為小春拭去淚水,可尚有百花在此,便讓這灼灼百花,為他代勞——

“呼——”花在衣輕輕揮袖,忽有一陣夜風流轉,吹拂百花,於是花莖微彎而花瓣拂面,搖曳的百花替花在衣幫小春拭去淚水,它們代替了花在衣的懷抱,將小春攬入懷中。

“小春,我要走了......”花在衣笑望著小春,他輕揮著手,向小春告別,他明明沒有動,可他的身影仿佛越來越遠,越來越淡,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於天地之間,只有一句言語流淌在夜風中,傳到小春的耳畔——

“百花盛開日,便是相逢時。只要來年春再,我便會歸來。”

“再見,小春......”

小春怔怔地伸出手來,他想留住花在衣,可他知道這只是癡心妄想。他留不住花在衣,再也留不住,他只能無力地看著花在衣重歸天地之間,而後緩緩閉上雙眼。

一滴眼淚溢出眼角、滑過面頰,卻被身側的繁花接住,小春再次睜開雙眼,他的面前已空無一人。

漫漫長夜之中,唯有夜風如舊,靜靜流淌。

世人皆道花有重開日,可終究,人無再少年。

小春醉了,醉得徹底,李央終於奪過了小春手中酒盞,他親手扶著小春回宮。夜宴臨近尾聲,眾人也都盡興而醉,唯有吳立尚還清明地看著小春離去的背影,他有些寥落地低頭望了望自己手中沒有送出的茶花,最終還是輕嘆一聲,將茶花攏入袖中。

天下筵席終有盡,墜歡莫拾,落花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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