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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慢一點,再看一眼來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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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慢一點,再看一眼來路吧......

邊關戰釁再起,朝局風波不定,多少雙眼睛盯著這翻湧的深淵只等一場水落石出,而今朝堂上一紙詔書,終是叫這種種紛紜塵埃落定。

新晉西廠提督小春被任為監軍,即刻奔赴涼州衛,與裴還所率西寧軍匯合;永熙帝臥病期間國事由太子暫代,只事事仍需向永熙帝稟明備忘。

能在這風雲疊起的朝局中存活下來的,有哪個不是人精?寥寥幾句聖諭,他們便已嗅到了陰謀的氣息。

西廠提督屬太子一黨,此番被調離京師,只身前往蒙古,且不論生還與否,太子一黨勢力都會被嚴重削弱;而太子雖暫代國事,可仍受永熙帝掣肘。

換句話說,永熙帝此時臥病在床諸事不理,能夠牽制太子的,只有永熙帝背後的湘貴妃晏花時了。

太子失勢,三皇子一黨暫居上風。

朝野中多少人心動蕩暫且不提,此時正處下風的李諦與小春,正在重華殿中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你不能去!”李諦緊緊攥住小春的手腕,他目眥欲裂,“此番任命你為邊事監軍,背後定是湘貴妃從中作梗!她與傅東海行事毒辣,你此一去萬裏,他們根本沒想讓你再回到京師!”

不用李諦說小春也明白,湘貴妃與傅東海視自己為絆腳石,他們定會千方百計叫小春喪命邊關。

“況且他氣息奄奄,不知何時便會斃命,最後之爭已在眼前,如此關頭你怎能離京?!”常綱已亂,倫理無存,李諦根本不想稱永熙帝為“父皇”。

李諦只說“他”。

手掌逐漸收緊,李諦緊緊地攥住小春,他怕自己一松手,便再也留不住小春了。可一直沈默的小春忽地擡起頭來,與李諦對視著,他擡起另一只手,將李諦桎梏著自己的手掌緩緩而堅定地推開。

“殿下,我必須去。”相比於李諦的焦躁,身處這場風波中心的小春卻平靜得猶如深潭,不是因為他隨波逐流,而是因為他早已想明白了其間的利害關系,他知道這一紙任命已無轉圜餘地,“縱是湘貴妃從中作梗,然陛下之命已不可更改,我若推脫,便是抗旨,三皇子一黨隨時可借此把柄治我殺身之罪,到那時才是真的親者痛仇者快!”

“可是......”李諦何嘗不知道這些呢,只是......

只是他再也不能承受與小春的離別了,特別是千難萬險、生死未知的離別......

小春搖了搖頭,他擡起手來,將指腹抵上李諦的唇中,李諦滿腹躊躇的話都被小春一個動作封在了喉中:“我身邊的蠱師花在衣已為陛下種下一枚延心蠱,只要沒有外力損傷他的心脈,延心蠱便會保住他最後一口氣息不滅。只要他還活著,哪怕是動彈不得與死人無異,三皇子一黨便無機會發動宮變,否則便是坐實了弒父謀逆之名。”

“在我離京之時,您切記不要讓湘貴妃再靠近陛下身邊。若京師有異動,神樞營、神機營和西廠人馬皆任您調動。”小春緊緊與李諦對視著,他萬分仔細地向李諦交代種種事宜,他甚至將神樞、神機二營乃至西廠的調兵符印都交給了李諦,“殿下——”

“等我回來。”

“不止這些......”李諦緊盯著小春,他喉間忽地幹澀而痛,像是一把鈍刀嗟磨著他的喉骨,他字字泣血才從牙關間擠出只言片語,“蒙古乃是大齊勁敵,此一去,生死難料......”

“我走到今天的每一步,何嘗不是生死難料。”小春打斷了李諦最後的阻攔,他沒有一絲托大,他所陳述的都是事實,“我會盡力活著回來的。”

他會盡力活著回來,小春相信,他也一定會活著回來。

“蒙古未遭雪災,牛羊糧儲尚算豐足,他們不是多年前為求生而戰的亡命之徒。我想這一次犯邊,不過是以邊釁為脅多討歲幣而已。”邊關路遠,蒙古的真實意圖尚且不得而知,小春心下雖對此存疑,但他不得不用此種說法來搪塞李諦,“蒙古並非死戰,或許這一場戰事很快便會結束。殿下且盡力在京師斡旋,屬下很快便會回來助殿下一臂之力。”

話已至此,李諦再想反駁,也沒有任何理由了。

他只能顫抖著嘆息一聲,而後將小春攬入懷中。

太深重的擁抱,似乎是要將小春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活著回來......”似乎藏著隱秘哽咽的呢喃響在小春的耳側,李諦緊緊抱著小春輕道,“一定要活著回來......”

“我會在京師等你、一直等你......”

小春點了點頭,這樣執著而情深的話傳入小春的耳中,卻沒有惹來小春一分一毫的柔情,事實上他的神色冷若霜雪,而利如寒劍。

等我吧。

他再歸來之時,便是京師風波殆盡之日。

在此峰頂之前,尚有另一道命運的險關留待攀越,小春已然走到了這扇門前。

向前、向前——命運的洪流已將他推至山腰,小春冥冥之中已然察覺到,他離那至高無上的峰頂只有一步之遙!

他只能向前,他必須向前。

......

“轟隆!”一聲悠長而曠遠的重響響徹宮宇,德勝門轟然而開。

與昔日寥寥幾人送行不同,今時今日德勝門前群臣夾道,顯貴親臨,他們以最恭敬的姿態對為首馬上那人遙遙相祝——

“身懷不世之才,肩擔家國重任,還望督主旗開得勝、捷報頻來!”

千人送行之中,小春昂首坐於馬上,目視前方。

邊關之事刻不容緩,故小春拒絕了顯赫儀仗,隨他同行去往涼州衛的不過六人而已。四名親信在後,花在衣在他左後方含笑望著小春的背影,而被傅東海安插其中的十九,則在小春右後方垂首斂目。

小春,花在衣,十九。這曾在太平軍之亂中各顯千秋的三人,又因為命運的因緣際會聚集在一處,他們跨越過一座命運的險峰,又要共同奔赴另一場難越的山關——

千回百轉,舊時人將赴新程,另一場起落開闔的故事又要在人間拉開帷幕。

命運的波瀾已被有心之人察覺嗅出,四面八方、心思各異的目光跨越時空的阻隔,盡數投在小春的身上。

紫禁城中,李諦手扶城墻而遙望小春,目光惆悵而恨不得以身代之,他希望小春平安歸來;晏花時與傅東海相視點頭,四目暗芒流轉,她與他期盼著小春戰死邊疆;李不孤雙手緊攥,神情猶豫而不舍,權與心的博弈之中,他想竭力保全小春的性命;少年李央在掖庭中靜聽風雪,他閉目祈求漫天神佛庇佑他的先生無災無難;而那乾清宮中尚昏迷不醒的永熙帝,正隱秘地抽搐了一瞬指尖。

西北邊關,激戰之中的裴還回首遙望京師的方向,他在等一紙聖諭與糧草支援;托木兒劍指東方,他蓬勃的野心將滲透大齊邊關,他意圖謀奪大齊腹心;李無邪垂淚握緊故土的泥沙、可泥沙俱下,塵土自她掌心飄然而逝,她只能徒勞地遙望故國的方向。

漢中府官道之上,不知何去何從的謝清之與斷山樓主人沈嵋夾道相逢,素昧平生卻早有耳聞的二人一拍即合,他們決定共同往動亂的邊疆而去。飄搖的飛雪落在蓑笠之上,謝清之與沈嵋揚鞭縱馬,疾馳之間他們共同向京師的方向回望一眼——

他們都知道,這不再是一場關於權力的荒誕爭奪,蒙古來勢洶洶,這將是一場關於家國的存亡之爭。蒙漢兩族之間經年累月的仇恨一觸即發,多少黎元百姓的命運就此而改,所有人都將被卷入這場未知的戰爭,手段未知結果未知傷亡未知,他們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風浪之前,所有人都必須做出自己的抉擇。

是後退還是前進,是畏怯還是果決,是隨波逐流還是勇立潮頭——

一直以來,小春的選擇只有一個。

“啪!”馬鞭聲轟然而鳴,恰似一顆迅烈的石子猛然投入這無盡深潭之中,潛藏的暗流被盡數激起,小春就這在萬丈狂瀾之中縱馬而前!

所有的凝望與目光都被他拋在身後,所有的陰謀與算計都無法困住他前進的步伐,昔日種種已成舊跡,而新的關隘正在前方!

紛飛的大雪為小春讓開一道前路,乍破的一線天光將小春的前方照耀得眩暈,宮墻逐漸變得渺小,紫禁城也漸漸被小春拋在身後,他正向自己的命運奔赴而去!

軍旅袍澤枕戈待旦,勢均敵手獠牙畢露。

故人故緣尚待重逢,新友新仇疊疊不休。

悲歡離合轉眼成空,生死命關江水東流。

此時的小春尚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將會是什麽,因為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他只能向前奔去,無休無止地向前奔去,他想擺脫命運的枷鎖,可他尚不知命運如影隨形——

慢一點吧,小春,跑慢一點。

前方不是坦途,未來的道路不能回頭——

再慢一點,再看一眼來路吧......

冥冥之中的聲音湮沒於風雪,小春向前方奔去。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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