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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山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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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山陣

肅州衛,蒙軍圍城。

“砰、砰、砰——”只聽接連幾聲巨石撞城之聲,本就已遭受多年風霜侵蝕的城墻轟然而裂,落為一地碎磚齏粉。遍地殘垣之上,又聽“咻”的一陣風暴之聲,激戰中的蒙漢兩軍擡頭望去,只見兩方黑壓壓的箭雨如同兩只展翅高飛的大鵬,在昏暗而陰沈的蒼穹之間轟然相撞!

這是五年來許久未見的激戰,在蒙古軍隊的竭力猛攻之下,裴還只得固守肅州衛。刀劍相撞、腥風血雨,裴還咬牙看著這漫長而慘烈的戰局,他知道閉城不出也無益戰局,一味固守肅州衛中,只會讓己方陷入圍城困境。

眼下之計,唯有以攻為守,才能徹底打退蒙古軍隊的襲擊!

“嗚——”號角嚎鳴,眾將回首遙望將旗方向,眾人矚目之中,裴還沈聲下令:“先勇營出列,隨我出城退敵!”

“是!”應和之聲如雷震天,只聽“唰唰唰”一片戰甲相撞之聲,又聽一陣蕭蕭馬嘶之響,身為西寧軍騎兵精銳的先勇營士兵盡數翻身上馬,集結於裴還身後。

“喑——”烏孫天馬嘶鳴一聲,座上的西寧軍將軍裴還握緊了手中紅纓槍,他緊緊盯著那扇轟然開啟的城門,敵人來勢洶洶的身影將將映入裴還的眼中,他便已忽地揚鞭縱馬,向城外敵陣飛馳而去!

眼見城門開啟,有蒙古士兵想趁此入城,可他還未來得及見到城中景象,便已被從城內破風而來的騎兵戰馬當胸一踢,肋骨盡斷慘死於地!

方才還占據上風的蒙古騎兵尚未回過神來,裴還便已身先士卒沖入敵陣,手中紅纓槍挑、刺、突、轉,眨眼之間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挑落三人下馬——

“砰、砰、砰!”

蒙古騎兵縱橫草原,自也不是無能之輩。蒙軍統帥蘇赫巴魯親王當即反應過來,只聽他用蒙古語低吼一聲,蒙古輕重騎兵便應命調整陣型,向裴還所率先勇營猛沖而來!

“當!”“鏘!”“刺啦——”兵戈相撞,以命相搏,生死搏殺之間蒙漢雙方皆有士兵人仰馬翻、隕墜於地,苦苦激戰中,裴還所率先勇營穿梭於蒙古輕重騎兵之間,硬生生如一把剖心的利劍,直刺入蒙軍的臟腑,將蒙古輕重騎兵割裂肢解!

騎兵陣型已亂,蒙古騎兵最引以為傲的機動性和靈活性在城下無法全然施展,況且裴還所率先勇營行動迅捷而詭異至極,分分合合之間竟將蒙古騎兵拆解為零散小部,這一場騎兵對戰勝負初見萌芽,蒙軍再戰下去必會被漢軍蠶食傾吞!

蘇赫巴魯親王猛虎一般的雙眼緊盯著穿梭於戰陣之中的裴還,若眼神能夠殺人,他怕是早已將裴還千刀萬剮。這位隨托木兒征戰草原無所不勝、星夜突襲安定衛一舉奪城的蒙古親王,終是在越來越分明的戰局之中咬牙握拳,揚聲下令道:“撤軍!”

親王命令一出,蒙古士兵誰敢不從?只見方才還在苦戰的蒙古騎兵當即持韁勒馬,正與漢軍刀兵相接的步兵也收刀回防,他們統統轉身向後撤退!

潔白而脆弱的雪花將將落地,還未結冰,便已被蒙軍匆匆撤退的步履踐踏而過,淪為一灘混合著鮮血的泥濘。肅州衛前寂靜一瞬,這一場激戰短暫落幕,而裴還遙望著蒙古軍隊撤退的背影,他思索片刻,而後目光炯炯、揚聲下令道:“追!”

沒有人置喙裴還的決定,裴還的命令就是西寧軍唯一遵從的命令。

“是!”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裴還似是要趁蒙古軍隊一蹶不振之機,一舉將其徹底屏退肅州衛,或許乘勝追擊,再奪肅安定衛亦未可知!

蒙古軍隊疾馳逃竄,他們向安定衛的方向奔命而去,漸漸黑沈的夜色中,蒙古軍隊縱身竄入一道狹窄而深的峽谷!

“呼——”凜冽的夜風裹挾飛雪,自峽谷的甬道中呼嘯而過,本就寒涼的聲音被拉扯得淒涼而蕭瑟,像是一曲亡靈的哀歌。

黑暗之中,本倉皇奔命的蒙古軍隊卻忽然間停下腳步,為首的蘇赫巴魯親王扯出一抹殘忍而得逞的笑來。身後的漢軍追兵已越來越近,而埋伏在峽谷兩側的蒙古重騎已然整裝待發!

“啪嗒、啪嗒、啪嗒——”飛馳的馬蹄聲在峽谷中回蕩,幾盞惶惶孤燈照亮前路,一群昏暗的身影匆匆闖入這片危險之地。蘇赫巴魯親王回首望著黑暗中的漢軍追兵,他獰笑著點燃手中火把,將火把高舉過頭頂——

“放箭!包圍!”一聲得意洋洋的令下,埋伏的蒙古士兵當即叩響手中弓弩,數千支疾如幻影、重如群山的利箭離弦而出,直直射向那步入圈套的“漢軍士兵”——

“咻咻咻!”箭雨直插入敵軍的身軀,卻不聞血肉迸裂之聲,蘇赫巴魯親王笑容停滯一瞬,他眉頭緊皺著將手中火把探向前方——

“砰。”搖晃的光影之中,一群瘦馬轟然倒地,捆縛在馬群背上的稻草人個個萬箭穿心,這一群不知血肉之苦的草木之“人”,在騙過埋伏的蒙古軍隊與蘇赫巴魯親王後,終於壽終正寢墜於馬下!

“嘎吱——”憧憧火光映照在蘇赫巴魯親王兇戾的面容上,素有草原猛虎之稱的猛將在此刻咬牙切齒,憤聲咒罵:“狡猾的漢人、狡猾的裴還!本王誓要取你性命!!!”

氣血翻湧,怒上心頭,可瞬息萬變的戰局不容蘇赫巴魯意氣用事,他的思緒不禁又回到了肅州衛前——

裴還所率先勇營沒有上鉤,他們沒有追逐自己而步入埋伏,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群李代桃僵的稻草人。那麽真正的裴還一部又去了哪裏呢?

答案不言自明。蘇赫巴路親王意圖引誘裴還入伏,剿滅西寧軍精銳騎兵,又在肅州衛前伏兵,欲趁裴還離鎮之機再次攻城。而那曾與蒙古軍隊交手無數次、已然洞悉蘇赫巴魯親王意圖的裴還,早已將計就計,趁夜回鎮,前後夾擊肅州衛前的蒙古伏兵了!

暗金色的、如兇虎一般的瞳孔驟縮一瞬,蘇赫巴魯親王怒聲下令:“速速集結,馳援肅州衛!”

後知後覺的蒙古軍隊再次集結,他們向肅州衛再次全力進發,可中途回身的裴還與先勇營,早已兵臨肅州衛前!

受命埋伏於肅州衛前的蒙古軍隊自是精兵,趁裴還走後,這股精兵便全力攻城,不到半個時辰之久,肅州衛中防守漢軍便已愈顯頹勢。

就在那股蒙軍首領正要下令再次攻城之時,一柄攜萬鈞之勢、如泰山壓頂般的紅纓槍竟從身後襲來,直直刺入首領胸膛心口!

“噗嗤!”心臟迸裂,血箭四射,蒙漢雙方都未回過神來之時,裴還便如天降神兵一般,率著先勇營從蒙軍身後圍來,與肅州衛中漢軍呈前後包圍之勢!

眼見首領慘死之狀,蒙古軍隊氣弱三分,他們的陣型還未來得及變化,裴還便已縱馬躍入敵陣之中,回手拔出自己擲出的紅纓槍,在風雪中振血而立。

燃燒的火焰撕裂夜幕,裴還堅毅的面容在一線光明之中忽明忽暗,濺落的鮮血滑落他的下頜,烏孫馬上持槍而立,他凜然得如同一尊不敗戰神!

勝負忽轉,蒙軍敗局已定,在裴還所率先勇營與漢軍步兵的合圍之下,方才還咄咄逼人的蒙軍此刻節節敗退。觀此戰局,莫說攻城,就是連性命或許也不可保全,接替指揮之責的蒙古將領咬牙下定決心,為了自保,他只能提前使出這一招了——

“眾軍聽令——列重山陣!!!”

聞此命令,蒙古兵將當即行動,只聞一陣鐵甲翻動、馬蹄震地之聲,不過片刻之間,蒙古軍隊陣法已初見雛形!

只見步兵持重盾圍護四方,輕重騎兵在陣法中央蓄勢待發,裴還的眉心微不可見的一皺。

他與蒙古交手多年,自詡知己知彼,可卻從未聽聞過什麽重山陣。

守不似守,攻不似攻,這看似本末倒置的陣法,究竟有何用處?

就在裴還稍有猶豫之時,蒙古軍隊已然在瞬息之間列成陣法,其熟練迅疾好似已演練過千遍萬遍!

一陣齊聲高喝響徹天地,蒙古軍隊氣勢剎那間轉衰為盛!

再眩目的把戲,也終究可破,裴還握緊手中長槍,想要再次率軍攻上,可已然列成陣型的蒙古軍隊竟快裴還一步!

步兵重盾分開,陣中的重騎宛如墜地流星,他們以萬鈞之勢向四方漢軍俯沖而去!

蒙古重騎,慣以重量優勢沖散敵陣,裴還與漢軍早已熟知這般的計量。裴還只一聲令下,漢軍便也已列好陣型,以抵禦蒙古重騎的沖鋒。

蒙古重騎攻於力而疏於速,只要抵擋住第一次沖鋒,漢軍便能趁蒙古騎兵重整旗鼓之機一舉將其攻破!

騎兵沖鋒勢不可擋,而漢軍持戈以拒!

“嘩啦——”火星四射一觸即發的戰場之上,忽地傳來一陣鐵索搖動之聲,只見那些重襲而來的重騎士兵紛紛棄戈,而不知從何處取來一件模樣奇怪至極的武器!

那武器中間一環,分為三端,一端狀似流星錘,剩餘兩端狀似鷹爪鉤,三端與中央之環皆以鐵索相連。如此奇怪的武器莫說在戰場上見過,就是連聽也未聽說過,面露疑色的漢軍士兵尚未反應過來,可蒙古重騎兵已至身前!

蒙古重騎兵手持鐵環,揚臂揮舞,那武器三端當即在高速的旋轉中連成一片鋒利的虛影,眼花繚亂之間,本向漢軍正中沖擊的蒙古重騎兵卻忽然向左右兩側分開,他們手中的武器也順勢擊打上漢軍防守較為薄弱的左右兩翼!

“咻——砰!”渾身密布尖刺的流星錘輕而易舉地擊穿了盾甲,鐵索極大地放長了攻擊範圍,只見鐵索所至之地漢軍防守皆被打散,一聲聲慘叫尚還未來得及叫出,兩重鷹爪鉤卻又緊隨其後!

“砰、鏘、刺啦——”一瞬之間,漢軍左右兩翼望風而靡,可好在第一波重騎沖鋒未傷根本,裴還將將高呼了一聲“穩住陣型”,可下一刻他卻眉頭緊皺!

第一波重騎沖鋒之後,緊接而來的不是用以擾亂陣腳的輕騎,也不是短兵相接的步兵,而是——

“轟隆!”大地震顫宛若將崩,第一波重騎之後,緊隨而來的是另一波沖鋒的重騎兵!

常規被盡數打破,重騎層層沖鋒而來,宛如重重險峰層巒疊嶂,一山更比一山高聳,沖鋒一次比一次更加激烈!

重山陣,怪不得叫做重山陣!

裴還神色愈發凝重,正當他苦思破陣之法時,東面包圍的漢軍卻在重山陣的沖擊下露出一道缺口!

蒙古軍隊知道,在重山陣的加持下,身處下風的他們才漸漸穩住局勢。蒙軍雖以重山陣奪得一時戰機,可他們知道此時不是戀戰之時。眼下東面包圍已破,蒙古軍隊當即抓住機會,向缺口處突圍而去!

好不容易換來的侵吞蒙古軍隊的機會,眾漢將哪裏肯輕易罷休?!他們正要咬牙再上,攔住蒙古軍隊的突圍步伐,裴還卻擡槍攔住了意圖再戰的眾人。

“將軍!”驚呼四起,裴還卻面不改色。息兵的號角響徹肅州衛內外,突圍而去的蒙古軍隊已縱身奔入夜色之中。

“將軍,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為何要放他們走?”裴還手下將領不甘問道,可裴還卻緊緊盯著蒙古軍隊消逝在黑暗中的背影,他緊鎖的眉心愈發難解難分。

“我部一時無法擊敗伏兵,而蘇赫巴魯所率餘部想必也已不遠,倘若久戰,那麽被包圍的變成了我們。”

“況且重山陣,還有他們手中不知名的武器......”裴還沈聲道,“不簡單。”

此次的蒙古軍隊更盛往日,更奪命的殺招詭計層出不窮——

這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惡戰。

裴還終是一聲令下,眾軍領命回城。

肅州衛城門轟然而閉,隱沒在陰雲後的薄月宛如一只渾濁的眼睛,正緊緊凝視著狼藉的戰局。

夜色沈沈,而風雪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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