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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再犯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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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再犯邊疆

大齊西北邊關,涼州衛。

除夕之夜,就連大齊最西北處的邊疆,也是一副喜氣洋洋之態。戍守邊關不得回鄉的將士們同聚一處,沒有燈籠,他們便以篝火作燈,沒有春聯,便以酒作賀,即便是涼州衛最寒涼的長夜,也被這新春佳節染上了三分溫暖顏色。

裴還身為將軍,但素來與將士們同吃同穿,故他此時也坐於篝火旁,出神地聽著將士們的談笑感慨。

“又是一年了。”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家看看......”

“戍邊三年,都快忘了家鄉的樣子了......”

家鄉,這個最親切而又疏離的詞傳到裴還的耳中,裴還不禁有一瞬的怔楞。

他也有許久沒有回過家鄉了。八年、還是九年?裴還記不清了。

如今的京師,當是滿城燈火、爆竹聲聲吧,裴還曾在京師待了十六年,他的童年與少年時光都在那條熟悉的胡同裏度過——

可那裏已不是他的家了。

沒有了家,家鄉又在何處呢......

“劈啪。”篝火中的柴木爆裂一瞬,輕微的聲響使裴還霎時間回過神來,人聲鼎沸之中,裴還忽地擡起頭來,望向那沈沈夜幕。

陰雲遮月,星辰也黯淡無光,裴還的心不知為何微微懸起。

像是有什麽磅礴而危險的風浪悄然降臨,而自己卻還一無所知。

眉頭緊緊皺起,心中的不安感愈演愈烈,裴還不禁站起身來,望向那被籠罩在夜色中、如黑浪翻湧般的遠方。

“轟隆——”大地低沈而嘶啞地轟鳴,像是什麽未知而致命的野獸要從黑暗中來——

“啪嗒。”一只馬蹄跨出黑暗,一匹瘦馬跌跌撞撞走至篝火近前,一個匍匐在馬上、游離在昏迷邊緣的人“砰”地一聲墜落在地。

“將軍......”滿是裂紋的、幹枯的唇掙紮著翕合,跌落在地的那名士兵遍體鱗傷,他用最後一分力氣緊緊盯著裴還的雙眼,“安定衛......遭蒙古襲擊......”

“關.....破!”

“呼——”寒涼而凜冽的北風將篝火吹低一瞬,方才還喧囂的人聲此刻寂靜如漫漫長夜,所有人都怔楞著回頭,他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幾月前蒙古不是剛與大齊立定和約嗎?幾月前,他們的公主不是剛與蒙古大汗成親嗎?大齊許諾蒙古的五十萬兩白銀才將將奉上!

怎麽會......

“嘎吱——”裴還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全,搖曳的篝火映在他的眼中,將他的雙目映照得如同血沸。

“眾將聽令,即刻集結,馳援肅州衛!”裴還一聲令下,怔楞的眾人這才回過神來似的,飛奔著披上戰鎧、拿起兵戈。

除夕還未過去,新年還未到來,這一場戰火便已熊熊燃燒。

“另傳書京師,奏蒙古毀約,再犯邊疆!”

“是!”

......

永熙三十一年,除夕七日後,京師。

裴還一紙奏疏八百裏加急送入京師,邊釁再起,滿朝文武人心惶惶,如此危急關頭,卻沒有人敢有所動作——

只因半月前,永熙帝已臥病在床,至今閉居乾清宮中不見群臣。

天子無令,誰敢擅動?

國事不可一日無主,在群臣共諫之下,位居大齊權力之巔的五人,此刻齊聚乾清宮前。

太子,晏花時,傅東海,三皇子,以及——小春。

這針鋒相對、壁壘分明的五人齊聚一處,可誰都一言不發,他們都在等著乾清宮中那位陛下的旨意。

“咳......”乾清宮中,一聲幾近於無的咳嗽聲悄然響起,永熙帝近侍垂首走到榻旁,躬身請命:“陛下,太子殿下與貴妃娘娘求見。”

話語傳到了永熙帝的耳中,此刻閉目躺在龍床上的永熙帝卻仿佛充耳不聞,唯有他顫抖的眼皮與不時抽搐的指尖,才昭示著他正在抉擇與思考。

這位手握權柄三十一年的天子,終究是走到了生命的最後一段旅程。他的面色宛如枯朽的老樹殘皮,無謂蒼白、青黑,只是黯淡,黯淡到幾乎沒有一縷生氣的光停留其上。

沒有人能夠長生,連天子也不例外,生死之前,人人皆是螻蟻。

幹枯的手掌緩緩擡起,永熙帝的指尖顫抖著夠上垂幔,他緊緊攥住垂幔,似乎這樣才能積蓄起一些力氣,用以傾吐出無上的聖諭。

嘶啞而幹涸的聲音緩緩響起,永熙帝閉目輕吐出三個字:“......湘貴妃。”

太監誠惶誠恐地領命,他小步奔至殿外,畢恭畢敬地向殿外五人傳諭:“陛下請貴妃娘娘覲見。”

此話一出,李諦一雙丹鳳眼仍笑彎著,可他眼底再無一分笑意。

他倒是不在意這可笑的父子之情,他早知道在永熙帝是一個沒有心的人,他只是不甘,不甘讓湘貴妃先行覲見,不甘讓三皇子一黨奪得先機。

永熙帝日薄西山,奪嫡之爭就在眼前,此時此刻哪怕是一分先機,也是決勝的關鍵。

可永熙帝已然下令,李諦再神通廣大,也不能變更聖諭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湘貴妃晏花時走入殿內,任憑她左右永熙帝的心意。

“嘎吱——”殿門重新閉合,剩下的李諦等四人都被這一道堂皇的朱門隔絕在外,晏花時華貴而單薄的身影也被這道閉合的大門徹底吞噬。

低沈的腳步聲響徹宏闊的大殿,晏花時步入內室,她微微伏身向永熙帝行禮道:“陛下萬歲。”

何其諷刺的祝語。陛下萬歲,而這位萬歲的陛下,正與死亡苦苦掙紮。

晏花時擡起眼來,透過層疊的幔紗,晏花時望著床榻上那個氣息奄奄的老者。

一個諷刺的笑浮現在晏花時的唇角,可她眼底卻沒笑意,她已經感受不到快意。

那個在壯年時看似無所不能的天子,那個賦予自己無上榮寵卻又將自己唯一珍惜之人奪走的陛下,晏花時幾乎是用自己的一生來恨他,可恨到最後,竟然連恨也變得麻木而寡淡。

一顆心被腐蝕殆盡,晏花時鮮艷皮囊下的靈魂同樣垂垂老矣,她只能借權力來填補她愈發空虛的心。她知道一旦沒有了權力,她這一盤散沙般枯朽的心,便會霎時間土崩瓦解、隨風逝去。

帝妃之間長久的無言中,終於還是永熙帝開口打斷了沈默。

“貴妃......”不是花時,永熙帝閉目靜聽著殿外的風雪聲,“又下雪了嗎......”

“是。”晏花時垂眼將神色斂盡,再擡起眼時,她已與平常一般無二,“京師的雪總是連綿不絕,春分之後,才會漸漸停歇。”

在春天到來之前,這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大雪。

“你知道嗎,風雪聲其實和落花聲很像,朕閉起眼睛的時候,幾乎要分不清此時此刻是何年何月......”永熙帝說得很慢、很慢,他的聲音比風雪還要嘶啞,他已然在榻上動彈不得,可他的心卻仿佛跨越千裏,回到了很久之前,“有的時候,朕幾乎以為這是永熙十三年的春天......”

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晏花時的護甲深嵌入自己的掌心,一滴鮮血落在地上,可晏花時卻仿佛渾然未覺。

“她說她最喜梨花,可梨花都落了......”一滴不知是真情還是假意的淚滑過永熙帝的眼角,隨即沒入枕中,顛倒不清的神智中,故人一個又一個接踵而來,“父子、兄弟、君臣、阿熹,一個又一個都落了,留下來的人,也終究不似當年了......貴妃,你說下一個落下的,會不會......就是朕?”

“陛下福祉無疆,當千秋萬代。”晏花時用最冷淡的福語搪塞著永熙帝。

“千秋萬代......朕知道,這是朕一生中最後一個冬天了......”永熙帝長嘆一聲,悠長的嘆息嘆盡這個無情帝王一生的風波跌宕,“貴妃,你信不信......信不信朕也會後悔?”

晏花時緩緩合上雙眼,只有這樣她才能勉強壓抑下心中的恨。

“天子無悔。”晏花時道,“您是陛下。陛下無錯,豈有可悔之事。”

“況且——您萬壽無疆,怎會只有最後一個冬天呢?”晏花時再也不想聽永熙帝虛偽的“真情”,她來只是為了一件事,“國之大事尚等陛下決策,涼州衛裴還將軍八百裏加急送來戰報,稱蒙古撕毀信約,再起邊釁,安定衛已然被攻破,而肅州衛已處激戰之中,裴還將軍求援,還請陛下示下。”

“咳咳、咳......”驟然激烈的咳嗽聲響徹殿宇,就連如此善變的永熙帝也沒有意料到,蒙古竟會如此之快地撕毀信約。

如果蒙古早就意圖犯邊,那麽半年前所謂和約與和親,只不過是使大齊放松警惕的障眼法而已。

好一個無信而城府深重的蒙古大汗!

“調兵,即刻調兵——”永熙帝的話語已然斷斷續續,可晏花時意不在此,接下來的話才是圖窮匕見,“那陛下又屬意誰為監軍呢?”

話至此處,圖謀盡顯。

奪嫡之爭愈演愈烈,是時候將一些礙眼的人趕出京師了。

譬如太子身邊,手握神樞營與神機營調兵之權的西廠提督,小春。

永熙帝在思索,他豈會不明白這宮中權力之爭的殘酷?他在衡量,這與其說是監軍人選的抉擇,不如說是皇位繼承人的定奪。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在太子與三皇子間來回考量,各方勢力此消彼長機關算盡看花了永熙帝的眼,最終永熙帝耳邊剩下的只有那簌簌落雪之聲。

一聲輕嘆溢出永熙帝的唇角,他終究還是想起了上官熹。

“監軍,就擬傅......”一個傅字將將說出,晏花時卻在此時走到榻旁,撩開永熙帝的幔帳。

一直藏在袖中的丹藥終於被晏花時拿在掌心,她攤開手掌,將丹藥呈在永熙帝的面前。

熟悉的味道縈繞在永熙帝的鼻尖,永熙帝緩緩睜開眼來。

“丹藥求不得長生......”可笑的是,直到死亡盡頭,永熙帝才發現以往自己煉丹求長生的種種所為,是有那麽的荒謬。

指腹的溫度使丹藥微微融化,漸漸濃重的香氣竄入了永熙帝的身體,永熙帝難得清醒的神智很快就被這香氣拽入無盡的深淵。

渾濁的雙目更加渙散,永熙帝渴求地伸出枯枝一般的手,去夠晏花時掌心的那枚丹藥。

“丹藥......”永熙帝的眼中突然迸射出狂熱的光,“長生......”

“朕是天子,天子......萬壽無疆!”

晏花時眼中暗芒流轉,她將丹藥進一步送至永熙帝的唇側,她輕而又輕的聲音幾近蠱惑:“此乃道虛真人新煉仙丹,服此丹藥,可保陛下與神仙同壽——”

“給朕......給朕!”奄奄一息的永熙帝仿佛在一瞬之間生出了無窮的力量,他甚至想掙紮著擡起上半身。

而晏花時俯視著永熙帝,她微微彎腰,對永熙帝附耳道:“臣妾以為小春督主乃是監軍的上佳人選,那太平軍之亂便是由他平定,此等人才,必可為陛下戍衛邊疆。”

永熙帝不停地點著頭,事實上,不管此時此刻晏花時說什麽,他都只會點頭。因為他狂熱而渙散的眼睛,只緊緊地盯著晏花時手中的丹藥。

“好、好......那就,就命小春為監軍,即日......奔赴涼州衛......”

被誘導著說出的話語被殿中的官員記錄在冊,晏花時的嘴角終於綻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來。

丹藥被隨意地送入永熙帝的口中,永熙帝幾乎是狼吞虎咽。晏花時俯視著永熙帝這副狼狽的模樣,她將指腹上融化的藥體輕蔑地擦拭在龍袍之上。

“陛下慢用。”晏花時笑道,她笑得風華絕代,“服此丹藥與神仙同壽——”

“您會永登極樂的。”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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