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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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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雪停了。”

皇城,冷宮。

“昔年知伯索地於魏桓子,桓子初不予,而任章曰:‘無故索地,鄰國必恐;重欲無厭,天下必懼。君予之地,知伯必驕。驕而輕敵,鄰國懼而相親。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國,知氏之命不長矣!’桓子曰善,乃予知伯萬家邑。知伯大悅而愈驕,遂有韓、魏反於外,趙氏應之於內,知氏遂亡。”

十圍冬木之下,小春正授李央謀策:“故從此而知:‘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此乃兵不血刃之道......李央,你在想什麽?”

正望著小春出神的李央驀地一驚,他忽地收回視線,趕忙低下頭來看著手中書冊:“先生,我......我在想,您能教我武功嗎?”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而你不能立於危墻之下,王道、霸道才是你應學之道。”小春正色拒絕,他本想繼續教授書中內容,可李央眼底閃過一瞬的失落,又叫小春停頓了下來。

“嘩啦——”書頁合上,小春看著李央心道,其實今日也已學了許多,李央生性聰慧,多能舉一反三,既然如此,倒也不必強行拔苗助長。

他既想學,教他幾式防身便是,也省得他被掖庭中那些人欺淩侮辱。

“你為什麽想學武功?”小春問道。

小春以為李央只是不想再受人欺辱,這是最尋常不過的答案了。

世態炎涼之中,不想為人魚肉,便只能做那刀俎之人,連小春也不外乎此。

可李央擡起頭來,他有些膽怯、卻又無比鄭重地望著小春的眼睛,他輕聲道:“先生曾經受過很多傷,有時風雪天舊傷發作,先生會很疼......”

小春一怔,他從想過自己的傷痛會被李央看出來。

我們都記得小春走過了多遠的路,擁有了多麽顯赫的權勢,但有時卻忘了他受過了多少的傷。層層疊疊的傷疤盡管愈合,但是痛苦仍會在某一時刻,如影隨形。

比如這樣一個風雪天裏,七年前小春被獵狗咬穿的腿骨仍會隱隱作痛,兩年前在京師雪地中留下的寒癥仍會覆發,被李諦刺穿的胸膛仍會時而震顫難抑。

昔日他太卑微,沒人會在意他的傷疤;如今他又萬人之上,沒人會留意他的脆弱。

以至於所有人都忘了,他其實是個遍體鱗傷之人。

小春的嘴唇嚅動一瞬,他終是微微揚起下巴,冷聲否認道:“沒有。”

“你看錯了。”

“先生......”那顆赤誠而青澀的少年之心,第一次體會到顫抖的酸澀而疼惜,李央看著小春顫動的眼睫,他用一種將真心全然托付的鄭重語氣承諾道,“我學了武功,我可以保護你......”

“你保護我?”小春輕笑一聲,似是不屑,“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至少,我可以擋在您的身前。”李央毫不猶豫地接道。

沒有一絲遲疑的回答,像是在夢裏想過千百遍。

雙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小春還是抿緊了唇,無言站起身來。

“先生......”李央以為小春要走,他內心急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可他又不敢伸手挽留小春,正當他六神無主之時,小春卻擡手折下兩枝冬木枯枝。

“啪嗒。”其中一枝枯枝在空中劃過一個新月般的弧度,李央怔怔地伸手接過,而小春則揮動了幾下枯枝,做持劍之狀。

“不是想學武功嗎。”小春看著李央,忽而啟唇一笑,“不妨教你幾式。”

一個飽經風霜之人,在飛雪中燦然一笑,李央幾乎要看癡了眼。

可就在李央怔神之際,小春手中的枯枝便已至李央面前。

枝頭離鼻尖只有一寸之距,小春擡起枯枝輕敲了下李央的腦袋:“回神。”

李央這才紅透了臉,用力握緊了手中的枝幹。

“向我攻來。”小春道。

“先生......”李央有些踟躕,可小春卻道:“倘若在你面前的是那些欺辱你的惡嬤嬤,你該怎樣對付她們?”

李央抿緊了唇,他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向前邁出一步。

“咻!”枯枝劃破漫天飛雪,李央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向前揮舞枯枝,以作揮劍之狀,可這毫無章法的攻勢在小春眼中,與三歲孩童示威無異。

枯枝逼至身前,小春忽地側身一避,李央一時間餘勢無法收回,只能向前踉蹌而去,恰在此時小春擡手扼住李央的手肘——

“嘎吱——”頃刻之間,李央被反手而縛,動彈不得。

一滴由於疼痛而生的冷汗滑過額頭,李央的眼中卻燃起了重重熱烈的火光。

“看清楚了嗎?”小春問道。

“先生,看清楚了!”李央的尾音有如飛雪一般飛揚而起。

“再來。”小春道。

“是!”

枯枝再次襲來而又被小春一擊打退,雪地裏不知留下了多少李央的腳印與摔痕,而李央的動作卻越來越穩。

甚至到最後,他竟也學會了聲東擊西——

枯枝佯刺小春手臂,小春正要擡枝以擋,可李央卻在半途變換枝頭方向,直刺小春胸膛。

一聲輕笑響徹頭頂,小春含笑間輕輕架住李央襲來的枯枝,徑直向上一挑,枯枝頃刻脫手,李央也失去了重心,踉蹌著向前跌去。

“啪嗒。”在跌倒之前,一雙輕柔而有力的手托住了李央的身形,一滴眼淚滑過李央的眼角,李央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沖動,他顫抖著抱住了小春。

少年尚且瘦弱的雙手緊緊環上小春的腰,小春的身軀有一瞬的僵硬,他本想推開李央——

可是那一兩聲淹沒在風雪中的哽咽,卻又叫小春停下了動作。

於是小春只能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任由李央的眼淚暈濕了自己的衣袍。

“呼——”搖曳的寒風漸漸平息,紛揚的飛雪漸漸停滯,白茫茫的天地之間,忽有一道燦爛天光破雲而來!

這一場連日的風雪終有停息之時,一切陰寒與顫栗都被天光短暫地驅散。

“先生......”李央緊緊抱著小春,他像是在擁抱著自己的新生,他哽咽道,“雪停了......”

他一生紛飛的大雪,終於在此刻撥雲見日,風雪初霽。

他的天光,便是他的先生。

小春的指尖輕顫一瞬,他擡起手來,雙手在半空中懸滯良久。

這個看似高不可攀、幾近無情之人,終究還是輕輕地回抱住了哽咽的少年。

冬日難得的暖陽盡數潑灑在小春的身上,他仰起頭來,見風清雲朗,天光萬丈。

一個清淺的笑浮現在小春的唇角,小春眨了眨眼,將眼睫上的霜雪抖落——

“是啊,雪停了。”

......

京師的飛雪停滯一時,而邊關的風雪卻愈演愈烈。

斡難河畔,風烈雪疾,蒙古十八部披堅執銳,盡數集結於此。

身負厚重氈毛的戰馬嘶鳴踱步,手持彎刀的蒙古士兵握拳低吼,蒙古十八部首領皆重裝著身立於部兵之前、高臺之下。

擡眼望去,高臺左右兩側各立一人,東方之人乃大汗胞兄蘇赫巴魯親王,西方之人乃大汗胞弟烏恩其親王,一個素有草原猛虎之名,兇煞畢顯;一個素有九尾狐貍之稱,深藏不露。這二人分立東西,如左右手般拱衛高臺之上的蒙古大汗——托木兒。

“自我蒙古被漢人如牛羊一般驅至關外,已有八十年之久。六十年前,先祖三次意圖興兵入關,三戰皆不利;五十年前,齊室大亂,齊王與我先祖有約,倘借我蒙古騎兵之力登基為帝,必予蒙古關西之地,事成、毀約、背信;二十年前,我蒙古本可長驅入關一雪前恥,卻被那名為上官溯的漢人攔在關外,前功盡棄;五年前,裴還趁我蒙古紛爭四起之時舉兵北上,我的父親亦慘死他的劍下......”

八十年蒙漢仇恨,托木兒咬牙細數,他每說一樁一件,眼中如火燎原般的野心便深重一分,只聽他振臂一呼,萬人相和:“國仇、家恨,我蒙古與漢人乃不共戴天之敵!經營兩年之久,等得良機,如今本汗當率我蒙古勇士,繼我先祖遺志,重入關內,橫掃中原!”

托木兒的語速越來越快,他的語氣越來越激昂,高臺下數萬蒙古士兵亦被他的野心與豪邁點燃!

“誓死追隨大汗,一雪前恥,橫掃中原!”一波又一波的高呼疊起、萬人追隨之中,托木兒以一種睥睨天下的王者氣魄,從容舉杯,“本汗與我蒙古勇士歃血為盟,共飲此酒!

“嘩啦——”一片盔甲震動之聲,臺下蒙古將士皆壯懷激烈,他們擡手咬破手指,將象征著忠誠與臣服的血,滴入渾濁而烈的酒中。

“啪嗒。”血酒交融,誓言已成,托木兒與眾士兵皆將杯沿送到唇邊,他們只差仰頭一飲——

恰在此時,一道莊嚴而神秘的身影從萬軍中來,一道微啞而清晰無比的聲音打斷了托木兒的歃血為盟:“蒙古不需要戰爭,這是長生天的警告!”

托木兒手中杯盞一滯,他緩緩放下杯盞,銳利如寒刀般的眼神徑直釘向薩滿薩仁。

“你本應待在神殿裏。”托木兒的語氣已經不能用危險來形容了,他的手掌已然悄然撫上腰側的刀柄。

薩仁走至托木兒的身前,她毫不退縮,因為她知道,退步意味著野心與戰爭,戰爭則意味著蒙漢生靈塗炭,她願用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作為阻攔托木兒野心的最後一道壁壘:“你想入侵中原,便是褻瀆長生天之罪!褻瀆長生天者,蒙古諸部當起而攻之,大汗——三思!”

話至此處,已是明晃晃的威脅,可托木兒何許人也,他豈能受這三言兩語的脅迫?

不過是蒙古崇敬薩滿由來已久,若將她手刃於刀下必惹得民心動搖,托木兒才未對她動手。且須知古來天人神王,神於王下,作為神之代言人的薩滿,在托木兒眼裏不過是鞏固王權的工具而已。

可不殺她,並不意味著托木兒有耐心容忍她一再的阻攔。

“刺啦!”托木兒的眼神徹底冷下,他手臂微動之間,腰側彎刀便已出鞘!

一陣重如千鈞壓頂的刀風直逼向薩仁的面前,薩仁雙手猛然攥緊,她下意識地緊閉雙眼!

“噗嗤!”鋒銳的刀頭堪堪停頓在薩仁的額間,只要再進一寸便是頭顱寸斷,凜冽的刀刃劃破了薩仁眉心的肌膚,刀刃下一道殷紅的血痕漸漸浮現。

“咻!”彎刀忽地收回,托木兒揮臂之間,刀尖上殘存的薩滿之血被準確無誤地甩在迎風招展的軍旗之上!

“啪嗒。”一點殷紅正濺在展翅雄鷹的眼瞳之中,恰如托木兒野心勃勃的雙眼,其間的兇煞與血腥氣再也沒有一絲偽飾的屏障。

唇角微動,托木兒對著薩仁扯出一個輕蔑至極的笑來,只聽他收刀入鞘,揚聲說道:“多謝薩滿為本汗賜血賜福——”

一聲徒勞的長嘆湮沒於風雪之中,薩仁雙目緊閉,蜿蜒的血跡流淌過她的面容。她知道這一場戰爭再沒有回旋的餘地。

臺下蒙古士兵的長嘯再次熱烈漸趨峰頂,托木兒與眾將摔杯為誓——

“砰、砰、砰!”

接連響起的杯盞擲地之聲,宛如一聲又一聲急促的戰爭鼓點,預示著一場人間煉獄的即將到來——

萬人之前,托木兒沈聲下令:“各部按計劃行事!進攻安定衛!”

紛飛的大雪淪為悲劇的開端,無休無止的血雨腥風裏,薩仁薩滿無力阻止,托木兒拔刀直指中原,而宮殿內倚門而坐的大齊公主與蒙古王後李無邪,正靜靜地聽著遠處傳來的戰鼓與號角之聲。

一行依稀的淚水流淌過李無邪的面頰,這個不知何去何從的異國公主,忽然間側首望向殿外——

廣闊到甚至寂寥的天地之間,只有漫天飛雪,永無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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