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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萬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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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萬人之上。”

重華殿。

蠱解之後尚有三分虛弱,李諦懶懶地托腮望著小春,含笑道:“除了我們的兩杯蠱酒,竟還另有兩杯毒酒,小春,你究竟是怎麽從中取到那唯一一杯無蠱無毒之酒的?”

那場夜宴已然過去,可許多謎團仍然懸而未解。

小春放下手中茶盞,解釋道:“殿下先取的乃是毒酒,我便取一盞蠱酒與殿下做換。李不孤再取蠱酒,與我做換,此刻我二人所持之酒為蠱酒,而李不孤所持之酒為毒酒。”

小春說著指了指桌上的兩盞茶水:“那時那侍女手中還剩兩盞酒,一為毒酒,二為普通酒水。”

“不錯。”李諦點了點頭,“後來湘貴妃喚來舞姬,想來必是要從中作梗。”

“殿下聰慧。就在那舞姬舞蹈之間,傅東海暗中以玉珠擊杯,舞姬旋轉間,將您的酒杯與侍女手中酒杯交換,她以為自己為您換了一杯毒酒。”小春輕搖了搖頭,“可惜不然。”

桌上兩盞茶水被驀地交換了位置,小春將原屬於自己的茶盞遞到李諦手中。

“什麽意思?”李諦緊盯著小春,他唇角笑意愈來愈深。

小春輕笑一聲,他將自己的袖口翻開給李諦細瞧。

華貴的錦衣袖口,卻有幾根絲線零落。

那裏本該有綴有一顆明珠!

“難道只有傅東海能暗中作梗嗎?”小春笑著收手,他含笑之間竟有幾分睥睨之氣,“我亦有玉珠。就在傅東海的註意全部集中在您與舞姬身上時,我以玉珠輕彈,交換了那侍女手中兩杯酒盞的位置。”

於是毒化為無毒,無毒化為有毒,兩相顛倒,傅東海聰明反被聰明誤。

玩火者必自焚,史有明鑒。

“所以是我拿到了那杯無蠱無毒之酒。”李諦不由得笑出了聲,“而在劉福為我送梨花酥之際,你借著劉福身體的遮擋,與我杯盞交換。”

一局陰謀的全貌終於浮出水面,李諦都想為小春拍掌叫絕。

“小春——”李諦柔腸百轉地喚著小春,他輕輕握住小春的手,有些癡癡地喃喃低語,“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宮中的陰謀詭計,竟全在你股掌之間了......”

不知從何時起,小春已從籠中困獸,變為了風波背後的執棋之人。

“劉福呢,他現在又在哪裏?”李諦問道。

“劉福啊——”小春想了想,“恐怕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刀了吧。”

一句輕飄飄的話跨越萬重宮闈,隨著腥風血雨一起飄蕩至水瀉不通的市井街頭。層層疊疊的人翹首以觀,看著那宮中權柄無上的大太監身受淩遲之刑——

劉福這些年貪臟了多少金玉錢財,成就了他一身富貴的血肉,如今卻終於一並還了回來。這塊血肉是工部造橋濫竽充數,那塊血肉是邊疆糧草以次充好,滿地堆疊的血肉,滿地的骯臟罪證,劉福已經無法為自己狡辯了。

他的舌頭也已被割下,如今的他,只能說像個人形罷了。

茍延殘喘的呼吸似乎下一刻就要停止,那行刑之人終於在劉福死去之前,向他的心臟捅去最後一刀!

“撲哧!”刀尖斬斷心臟的跳動,這位縱橫朝局二十六年的大宦官,終於以最痛苦而駭人聽聞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罪惡的一生。

“行刑已畢!”行刑者收刀而立,觀看者無不作嘔。

那血腥的氣息闖不進堂皇的宮闈,小春與李諦在重華殿中,平靜地談論著劉福一生的終結。

“你還記得我與你第一次交心之時嗎?”李諦突然問著小春,“那時你說,你會為我奪來劉福手中的權柄,會為我奪來神機營的調兵之權,而彼時你還是一個最默默無聞的小太監......”

普渡山,昌寧寺,溫穆皇後陵寢神道中,那一場磅礴淋漓的大雨裏,當年的李諦嗤笑著問著小春:“你能為我奪來劉福手中的權柄?你憑什麽?”

而那時搖搖欲墜的小春對李諦答道:“憑您相信。”

彼時天馬行空,幾如白日做夢般的承諾卻在此刻化為現實,李諦突然間意識到,原來在自己不知不覺之中,小春已然走過了這麽遠的道路。

從一個卑微至極的小太監,到五品提刑千戶,再從千戶到銀作局掌印太監兼提督神樞營,一場夜宴過後他必然又有封賞。

更疊的流年中,小春已一步一步,將他的野心與願望一個又一個地實現。

李諦陷在回憶之中,而小春出言打斷了他的出神:“不僅僅是為殿下——”

小春望著李諦,他的雙目無比幽深:“也為我自己。”

“小春......”李諦回望著小春,他從沒有一刻像這般確信過,“你將萬人之上——”

小春沒有畏怯,也沒有謙遜,他眼中野心沸騰,而話語堅定:“是——”

“我將,萬人之上。”

......

乾清宮。

“回稟陛下,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貴妃娘娘還有傅督主都已轉醒,安然無恙。”身為貼身太監的彭雲小心著回稟道,“還請陛下寬心,保重龍體。”

永熙帝緩緩點了點頭,這一場夜宴過後,他竟又老去三分。

他眼下當真已成了一個日薄西山之人。

“彭雲,你說那另兩杯毒酒,又是誰的手筆呢?”永熙帝喃喃問道。

彭雲冷汗不止,他哪裏敢回永熙帝的話,他只能吶吶著渾水摸魚:“這......奴才愚笨,實在不知......”

“貴妃,傅東海,朕的三皇子。”永熙帝長嘆一聲,“那個奉酒的侍女呢?”

“回陛下,那侍女已經......服毒自盡了。”

“罷了。”永熙帝睜開雙眼,他老朽的眼中渾光閃爍,“劉福已死,內監之中只剩下傅東海一家獨大,他本就是個野心勃勃之人,若讓他一味擴大權柄而無阻滯,朝野必生大亂,咳......”

“太子,三皇子,朕又有什麽理由怪他們兄弟相殘,朕就是頭一個兄弟相殘之人......”永熙帝躊躇片刻,他終於下定決心,“不論如何,朕在位一日,便不能讓傅東海一家獨大!”

“彭雲,傳朕之令——”永熙帝沈沈道,“自今日起,再開西廠!”

彭雲轟然一震,他驚愕得啞口無言!

西廠乃監督東廠及錦衣衛之用,當年閻如風一統東西兩廠兼錦衣衛,後叛亂被殺,西廠就此關閉,至今已有十七年未開!

如今......如今永熙帝竟是要再開西廠!

“陛下!”彭雲驚呼一聲,他想請永熙帝三思。

可永熙帝心意已決:“西廠提督一職,便由——”

“小春來任。”

熟悉的名字轟然入耳,彭雲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那不久前威脅自己,讓自己留條後路的青年,那不久前將將晉升的提督大人,竟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又一步登天!

詫異、震驚、慶幸、後怕,千萬種情緒都混雜在一起,彭雲無言良久,終是跪地領命:“奴才......遵旨。”

......

鐘粹宮。

那還未公之於眾的消息,卻依然悄無聲息地傳到了鐘粹宮中,聽聞了永熙帝將開西廠,而小春將為西廠提督的消息,晏花時手中茶水都潑灑三分,而傅東海手下桌面更是應聲而裂!

“未曾想到這一局,竟是叫他占盡便宜!”傅東海煞氣畢露,他恨恨說道。

“不僅是叫他占盡便宜,更重要的是陛下已生疑心。”晏花時一雙桃花目徹底沈了下了,往日裏嫵媚的眼睛,此刻盡是不怒自威,“再開西廠,便是明擺著要來牽制你我。如今莫說西廠,就是神機營、神樞營也盡入小春與太子的手中,我從前只覺得他有些用處,卻不知他竟有這樣的神通!”

“是我小瞧了他。”傅東海道,“那夜宴上他如何動的手腳,我竟到今天也未想明白。”

“此事已然過去,塵埃落定,再談也無裨益,督主還是且看今後吧。”晏花時冷笑一聲,“可除之時未能竭力除去,如今樹大根深,你我竟動他不得了。若不是與他敵對,我倒真想讚他一聲‘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了。”

“一局勝,未必局局能贏,我們到底還有後著。”傅東海的神色也冷了下來。

“不錯,丹藥還在你我手中,勝算便也還在我們手中。”晏花時道,“況且,如今陛下的身體也已撐不了多久了吧。”

寥寥幾句隱秘的話,可傅東海卻一瞬之間便明白了晏花時的意思:“那件事準備本已做好,只可惜突生這一場變故,多了個小春入局,這各方勢力消長便要重新考量了。”

“不急,至少還剩下三月時間,若是以補藥吊命,撐到來年也未可知。”晏花時眼中閃過一抹厲色,“只是若真到了那時候,保險起見,小春絕不能留在京城,必須將他與太子分離,叫太子勢單力孤。”

“現在我們要做的、我們能做的,只有等。”

“是。”傅東海斂目應是。

“還有,近來陛下多有疑心,督主還是收斂些為好。”晏花時悠悠站起身來,向內殿走去,“小春升任西廠提督之時,督主不妨前去一賀,也算全了禮數,做了個大方姿態。”

傅東海額角青筋有一瞬的抽搐,但他知道晏花時所言不假。

去賀小春升任西廠提督之喜,也是向永熙帝表露自己的忠心。

傅東海會去的,東西兩廠提督將會以最針鋒相對、而波譎雲詭的姿態相見,他們有私仇恩怨,又有權力之爭,他們將掀起一場最傳奇跌宕的風雲翻湧。

桃李寂寞,兩枝並蒂。

李代桃僵,是誰將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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