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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了本王一腔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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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了本王一腔癡心。”

皇城西南,西廠總署。

大齊一朝東廠延續不斷,然而西廠卻命途多舛,自大齊開國以來,西廠只開設兩次,這第二次便是閻如風當年統率東西兩廠。在閻如風治下,西廠開設三年之久,又在永熙十三年旋即廢止。

而今距離上一次西廠重開,已有十七年之久了。

多少名震天下的權宦都無緣提督西廠,而此時此刻年紀尚輕的小春,卻已負手立於西廠門前。

“轟隆——”塵封的大門轟然開啟,那一座深藏著多少陰謀詭計、秘密風波的西廠總署,正以一種堂皇而平靜的姿態,歡迎著自己新的主人。

上督群臣,下監百姓,連東廠錦衣衛都在其監控之中,這是大齊詔獄之權的頂峰之處,亦是陰謀漩渦最激烈跌宕之地!

光輝的晨曦照耀著小春的前路,相同的場景已上演過多次,他也已經走過了很多地方。從最卑微默默無聞之地,到命途難測的東宮門前,從千難萬險的秋獵與平亂途中,再到堂皇的夜宴之上——

而今,身負蟒袍玉帶的小春昂首目視前方,他毫不猶豫地向前方邁出堅定的一步。

西廠中相迎的屬下跪地叩首,他們心悅臣服地見禮參拜:“拜見督主!”

步履所及之地皆是眾人跪拜,目光所及之處皆在股掌之間,命運的關隘已無法再阻止小春走向生殺予奪的高處,卑微的市井少年與如今身負蟒袍的尊榮青年身影重疊,他終於翻山越嶺,一步一步地走到那西廠首座之前!

“嘩啦——”轉身之間,衣角的江牙海水紋簌簌翻湧,恰似小春的命運千回百轉,又似這天下風波愈演愈烈!

小春凜然坐於西廠首座之上,他鋒芒畢露的目光望向前方,恰與那緩緩踱步至西廠內的人四目相對。

同樣的一身蟒紋尊榮無雙,同樣的鋒銳如利劍般的眼睛隔空相望,這一對手握左右天下局勢之力的師兄弟與難解難分的仇敵,正互相以最鋒利的姿態宣告一場不死不休的角逐。

小春上任之禮,傅東海姍姍來遲,一言不發,可小春卻望著傅東海,含笑輕道:“免、禮。”

西廠眾屬應令起身,可傅東海的神色卻越來越沈。

這一聲免禮,竟好似是對他頤指氣使,以上陵下!

“督、主。”傅東海緊盯著小春含笑的面容,他也忽地咧唇一笑,“今日特來賀喜督主提督西廠,前途——無量。”

五分咬牙切齒五分嘲弄,唯獨沒有一絲輕蔑。

這一盤棋局對手幾經更疊,小春已然穩居座上,傅東海願意承認他是自己的對手。

可傅東海也相信,任何對手都無法阻攔他的步伐,他將將每一任對手都殺滅至丟盔棄甲,所謂更疊,不過是更換了他的手下敗將而已。

小春笑著眨了眨眼睛。

好巧,他也相信。

“傅督主客氣。”小春撐額笑道,“前途無量不敢當,只不過是有一些想要得到、而又必須得到的東西罷了。”

傅東海神色更厲:“倘若你我想要的東西原是一物呢?”

“不用倘若,前幾次與傅督主交手尚念念不忘,感懷於心,往後還要請您——”

小春啟唇輕道:“多多賜教。”

“來日方長,咱們——”傅東海冷哼一聲,轉身而去,“拭目以待。”

小春凝望著傅東海離去的背影,一句久遠的讖語湧上心頭,小春突然問道:“天地萬途,不過同歸於盡,督主以為,你我誰會先走到盡頭?”

“天命豈能先知?不過盡人事而已。”傅東海微微側首,擲下一語,“而我只知——神若攔我,我當殺之;人若阻我,亦當如是。”

傅東海終於再不停留,他徑直向外走去,而小春坐於西廠之中,目光詭譎。

“可惜人事無常,成敗勝負,還是且看——”

“來日方長吧。”

小春喃喃道。

......

東宮,重華殿。

內殿之中,層層幔紗將兩道交疊的人影遮掩得隱隱綽綽。忽地一陣風來,月影紗飄渺而動,隨著風息透過繾綣的幔紗,只見那層紗之內,兩道同樣不怒自威、凜然不可侵犯的蟒紋,竟在交錯之間營造出交頸纏綿的幻覺。

一為緋紅官服,一為太子黑袍,人影搖晃之間,那兩道蟒紋也隨之簌簌而動,似是要乘雲氣直上青天。

相鬥、相纏、相搏、相交,勢均力敵的、暧昧的角逐之中,李諦從小春身後伸出手來,橫錮住小春的胸膛,試圖將小春鎖入懷中。

可小春不是供他攬入懷中褻玩的鳥雀,他是縱橫濤浪的游蟒,只差一步便可成蛟化龍,故小春只是輕輕一掙,便已輕易地從李諦懷中逃脫。

修長如玉、卻又泛著些微紅的指尖,一顆一顆系上蟒袍的玉扣,小春正冷著臉整理著衣袍,可李諦的手卻又不安分地握住了小春的手腕。

指腹略重地摩挲過白皙而矯健的腕骨,留下一道泛紅的痕跡,李諦一邊癡癡笑著,一邊將下巴從後抵住小春的肩窩,他拖長了尾音,將姿態放得低得不能再低:“督主——大人——”

一聲又一聲尊敬的稱呼裏,卻又仿佛夾雜著說不清的、朦朧的濤浪,層層疊疊、去而覆返,就像是一張柔軟的、卻又無處遁形的網,要將來者層層網羅而後才悠然自得地吞吃入腹。

小春不吃李諦的這套把戲,他正要徹底冷下神色,甩開李諦的手,恰在此時已侯了一個時辰的小太監終是猶猶豫豫、膽戰心驚地在紗外喚了聲:“殿下......王大人在外恭、恭候已久了......”

“王大人乃殿下心腹,殿下還是莫要怠慢。”小春得了理由,便毫不留情地掙開了李諦的桎梏,他將衣領整齊妥當,確保自己脖頸上的痕跡被徹底遮掩住,才邁步向外走去。

小春想走,可李諦又想留他,那位向來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此刻連衣裳都沒有系好,只是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可他就這樣不顧禮節、衣衫不整地追下了床榻,匆匆忙忙而又有些幽怨地拉住了小春的手。

“不要管他。”李諦擋在了小春身前,“他算什麽,讓他等著便是!”

“倒是你——”李諦有些無可奈何地咬緊牙關,可他又說不出一句重話來,於是他只能喃喃念著自己的酸氣怨氣,“每次我想同你溫存,可你卻不管不顧地扭頭就走,卻是我看走了眼,沒看出你竟是這麽一個負心人......”

小春是真的笑了,千真萬確的冷笑:“屬下倒不知自己負了什麽心。”

原來李諦竟還是有心的嗎,原來他也會將心交給別人來辜負嗎?

“自然是——”李諦牽引著小春的手,覆上自己蓬勃跳動的胸腔,“負了本王一腔癡心。”

欲說還休的言語,愈演愈烈的心跳,李諦望著小春冷淡而戲謔的神色,他又是不可抑制地喉結一動,可小春這次卻真的有些不耐煩了似的,他毫不猶豫地甩開了李諦的手。

“殿下的心,屬下不敢細觀,又談何辜負。”只聽“唰啦”一陣輕響,小春徹底將幔紗揭開,徑直走出內殿,只留給李諦一個無情而決絕的背影,“王大人已久等了,殿下還是快些整理儀容吧。”

已經算是萬分逾矩大不敬的話,卻叫李諦的笑意更癡幾分。

小春話裏話外的冷意嘲弄他是悉數裝聾作啞,那一句話刪刪減減到了李諦耳朵裏,就成了“殿下的心,屬下不敢辜負”。

怪不得叫做癡情,動了真情,便也就成了半個癡人。李諦便如是。

這個不合時宜的可笑癡人啊......

那邊的小春已然衣冠整齊踏出殿外,向侯在外殿中的王大人互一點頭,而後施施然走出了重華殿。這邊的李諦尚還咀嚼著方才的“濃情蜜意”,好半晌才穿好衣衫,心不在焉地走到了外殿之中。

“王大人此來所為何事?”李諦抿了口茶水,略微緩解了些喉間的幹澀燥熱。

那等候已久的王大人神色微有些不對勁,他回頭望了眼小春遠去的背影,躊躇為難了良久,最後還是心一橫,賭上自己這條老命勸諫道:“殿下,您不覺得督主他......有些逾越了嗎?”

這樣淺顯的挑撥的話,李諦的神色動也沒動,他只是悠哉悠哉地又抿了口茶,而後笑道:“不是他逾越,是本王讓他不必行禮的。”

“不止是行禮與否的問題......”王大人有些急了,他唇角抽動著,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中,可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正在他焦急之時,一道人影卻從他身後逼來。

李諦方才還淡淡的眼神,此刻卻驀地迸射出萬丈光芒,他有些驚喜地擡起頭來,看著去而覆返的小春:“小春,你怎麽回來了?”

“屬下的印綬丟在了殿下這裏。”小春緩緩走到王大人的身旁,他向李諦伸出手來去取自己的印綬,可他幽深而寒涼的目光卻盡數落到了王大人的身上。

明明只是一道輕飄飄的目光,卻如同森森劍刃一般叫王大人不寒而栗,王大人哆嗦一瞬,他低下頭來,膽怯地避開了小春的視線。

“原來只是來取印綬。”李諦輕哼一聲,但他到底還是將印綬還給了小春。金印紫綬被輕輕地放在小春的掌心,李諦的指尖也微微劃過小春掌心的紋路,輕微的癢意叫小春的手指不住地蜷縮起來。

“我還以為你是來見我的。”真該搬上一面鏡子,叫李諦看看自己現在的神情,他哪裏還像個生殺予奪的東宮太子,就是那閨怨詩中、被杜撰的最幽怨的女子,也比不上他現在的半分怨妒。

小春收回了視線,他再也沒有給那位王大人一個眼神。

那樣因為一個眼神就瑟瑟發抖的人,還不足以成為自己的隱患。

凡事都要斬草除根,可小春不屑於對這樣的人動手。

於是小春接過印綬,便徑自向殿外走去:“屬下告退。”

身影再次遠去,王大人待小春的身影消失在了宮墻之外,他轟隆作響的心跳才平覆下來些許。王大人緩了緩心神,終於還是一咬牙,決定將話說完。

“殿下,您不覺得他的野心......已經有些脫韁了嗎?”

野心脫韁,就意味著失去掌控,不能完全握於股掌之間的人,本應當萬分警惕、伺機拔去,可李諦卻只是笑了一聲,輕輕放下了茶盞。

“我知道——”李諦不怒不憂,他甚至有些愉悅地微微昂起了下巴,“我給他的。”

小春的野心是他一手放縱的,小春的權力是他一手扶持的。

他離不開小春,而小春也離不開他。

我將你全力托舉至權力之巔、萬人之上,眾人都吻不上你的衣角,唯有我能夠攬你入懷。

李諦以為。

可這僅僅是他以為。

王大人緊皺著眉頭,他搖了搖頭,還想再說些什麽:“臣不是這個意思,臣是說......”

“王大人不必再說,本王自有考量。”李諦截斷了王大人的話,“若無甚要事,王大人還是請回吧。”

這位太子殿下都這樣說了,王大人怎能再在這東宮久留?他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行禮告退。

王大人走出殿外,他回頭看著東宮堂皇的盛景,深重的憂思卻席卷心頭。

太子殿下真的看清了那個人嗎?李諦真的明白小春的野心膨脹到最後,會給自己與他人帶來怎樣的後果嗎?他真的自有考量,能有確切的把握將小春錮於自己的掌控之下嗎?

王大人不知道,他只能愁腸百結地黯然離去。

而不遠處行走於宮道之間的小春,忽然間停了下來,他擡起手來,隔著那薄薄的一層錦衣,神色莫測地摩挲著自己的脖頸。

這樣的日子,他早已有些不耐了。

總有一天,他會斬斷所有桎梏他的枷鎖。

而小春相信,那一天也已經不再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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