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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著一條性命,我們總會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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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著一條性命,我們總會再見面的。

如今的戶部尚書顏風玉本就是傅東海的朋黨,他早早便知傅東海的心意,已將有關太子的戶部存檔盡數調出,放入存檔庫房甲間,最先能被欽派大臣檢閱。

如今大臣一到,顏風玉也殷勤作陪:“戶部存檔不計其數,辛勞諸位了。”

“奉天子之命,談何辛勞。”一位大臣遙遙拱手,卻是冷哼一聲,“有些小人無端陷害殿下,老夫自要查明存檔,還太子殿下一個清白。”

此人不肖說,自是太子一黨。

可有人卻不然,搖了搖頭道:“尚未查清,你又何必斷言?還是先查為好。”

雖不針鋒相對,卻是綿裏藏針,分明是認定太子有罪之意。

“本官只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顏風玉橫插一腳,打斷二人:“自然,戶部存檔即刻著人調來,先從甲間查起,待閱遍存檔,真相自然水落石出,諸位同僚還請稍坐。”

......

戶部存檔庫房,甲間。

塵封已久、無人問津的庫房早已落滿灰塵,突然間,一道亮光驟然闖入,塵埃四起,小春與太子派來的幾個影衛身著黑衣面蒙面具,從窗外無聲無息地悄然翻入庫房。

他們來取那本記著王虎與傅東海貪汙斂財種種罪跡的真帳,所謂禍水東引,便是以傅東海之罪,掩太子之過。

小春粗略掃視了下庫房,對著身後的影衛打了個手勢,意思是分頭去搜。

戶部庫房存檔浩如煙海,要找到想要的賬本,還須費一番功夫。

戶部存檔多為明黃之色,小春翻找了約一炷香的時間,一本形制不同於戶部存檔的、暗紅色的抄本映入眼簾。

小春眼神一厲,這或許便是他們搜尋的真帳!

那抄本置於書架頂端,約有兩人高的地方。小春足尖一點,正要飛身而上,取下抄本,指尖將將碰到書脊,卻突然耳尖一動!

似是風聲,又似暗器破空之聲!

“當!”小春踏上書架,借力向一旁閃去,只聽“叮”的一聲輕響,小春回首看去,卻見三根銀針齊齊沒入書櫃之中,徒留下三個微小的孔洞!

僅分毫之差,若他躲閃不及,便要喪命!

幾聲嗚咽之聲響起,小春心下明了,跟隨自己而來的影衛必定已遭殺手。

而一道響起的、戲謔的聲音,也恰恰證明了小春的猜想:“朋友,不問自取是為賊也,這本賬本,還是在下來代為保管吧。”

好熟悉的聲音,可小春已無空閑分辨,只因那來者的長刀,已破空而來,劈至小春的身前。

“鏗鏘!”經閻如風之手,小春已然不是數月前的泛泛之輩,他眸光一凜,當即拔劍出鞘,揮劍以擋,架住來者攻勢,運用巧勁向上一挑,竟將這萬鈞一擊生生格擋開來。

來者輕笑一聲,向後跳去,穩穩落地,手上挽個刀花,面具下的眼中似乎有些興味:“武功倒是不錯。”

“武功平平,尚不值一提。”小春劍鋒一振,欺身而上,“但取你性命足矣!”

“哈哈,好大的口氣。”那人笑道,“你聲音與我一位故人頗為相像,語氣也是一般。”

“我倒不忍取你項上人頭了。”

小春近來習閻如風所授長絕劍法,又習內功,身形更是輕盈迅疾,轉瞬之間,他手中劍鋒已至那人身前。

“唰唰唰!”數道劍影刺出,分別攻向來人周身大穴,那人剛揮刀擋下一劍,下一劍便緊接而至,劍招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似古來長恨,千年不休,那人堪堪擋下,搖頭自語道:“好詭異的劍法,倒是有趣......”

小春劍鋒越來越快,劍光幾乎在虛空之中凝為實體,他又刺出一劍,直指那人胸膛,那人揮刀以擋,卻不料小春這是一招虛招,劍至半途,小春驟然收劍一躍而上,徑直要取賬本,那人也是聰明,頃刻間便知曉小春意圖,也是飛身而上。

“砰!”半空之中,二人同時伸手欲奪賬本,卻又同時伸掌攻向對方,雙掌相接,二人紛紛落地。

那人氣息微亂,小春卻要狼狽許多,一口氣血翻湧而上,卻叫小春生生咽下。

論劍招刀法,小春以詭異劍招與之平分秋色,若論掌法,小春的內力顯然遜色此人。

也不怪,數月的修行,練至如此境界已是奇才,可內力需長年積累,不可貪速求急。

“你內力不如我,還不如將賬本交於我。”那人道,“因著你有些像我故人,我不殺你。”

“癡心妄想。”小春將口中鮮血咽下,眼神偏執,再度攻上前來,與那人兵刃相接。

“刺啦——”劍抵長刀,火星四射,二人雙目對視,如無聲博弈,烽煙四起。

那人瞧著小春的眼睛,不知為何突然間氣力一松,小春正要借此機會強攻,卻聽庫房外傳來一陣腳步之聲。

“大人們要查看庫房存檔,速速調來。”

一陣應“是”之聲後,紛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不過十步之間便要邁入庫房。

來不及了。

“你非要同我搶,我也搶不過你。”這般孩子氣的話,又顯得無端的哀怨,那人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頗有些纏綿地望著小春,“可我又不想讓給你。”

“所幸大家一同沒有,也算公平。”他彎著眼睛,含笑說話之間,一封火折子卻被他擲入書架之中。

火種碰上易燃的書頁,霎時間火勢猛漲,將那本賬目徹底吞沒,小春一驚,豈料到他敢火燒戶部,正欲救出賬目,卻被那人攔下。

“有些東西,付之一炬倒也幹凈,你又何必以身犯險。”那人話說得奇怪,分明剛才短兵相接針鋒相對,此刻卻關心起來,暧昧得好似情話一般,“你留著一條性命,我們總會再見面的。”

“小春,你不要急著去送死,這樣我們日後說不定還有相見的機會——”

往昔的話語無端地浮現在小春的腦海中,小春突然記起了十九的面容,記起了十九分別時同他說的話——

“你不會對我手下留情,可我也不希望你死。”

“我期盼你能活著。”

“嘩啦!”火勢飛快蔓延,賬本已然在火中淪為灰白的灰燼,火星不斷濺落,將更多的存檔點燃。

那人最後看了小春一眼,便奪窗而去,而門外人似乎驚異非常,大叫出聲:“走水了、走水了!快來救火!”

重重火光之中,小春的影子幾乎也要被沖天的焰火吞沒。

火光倒映在他的眼中,他默默無言,思索片刻,終是伸手一推,另一側的書架便也倒了下來,火勢蔓延得更為迅速。

存檔接連被點燃,隱藏在其中的辛秘被焰火吞噬,直至化為灰燼,再不能昭明於天日,無論清白罪孽,統統在這場大火中淪為飛灰,消散得無影無蹤。

小春親眼目睹半壁庫房被火光吞沒,這才沖出火海而去。

這一場大火直至夜半時分也被撲滅,戶部存檔庫房皆在這場火種化為灰燼烏有,太子一案無從查起,傅東海的把柄也隨火光而逝。

事後有人上奏稱此次走水“恰在查明之前,蹊蹺可疑”,懷疑太子一黨從中作梗,東宮黨人則稱“天降災禍,蓋此舉有傷父子人倫”,稱此次大火乃是因為父不信子,有傷父子之情,故天降災異。

永熙帝究竟信了哪種說法,仍未可知。但最終結果已然明朗,永熙帝下令重建戶部庫房,嚴懲河南省布政使季安道,此人在斬首前仍相信會有信使帶來駕貼,饒他不死,他至死也沒說出太子的罪行,可他至死也沒等來夢寐以求的生路。

至於太子一案,永熙帝再未提及,不了了之。

永熙帝放過,可李諦卻還要清算。身為傅東海馬前卒、首個彈劾太子李諦之言官彭長青被指受賄,為贈金銀者言。言官受賄乃是大罪,永熙帝以其受賄、誹謗東宮,將其革職抄家,不日問斬。

......

“啟稟督主,此次化險為夷,論功當屬錦衣衛一名百戶。”馮默山跪地道,“此人名為程逍,潛入戶部,火燒賬本,是可用之人。”

程逍,便是十九的化名。

“有功當賞。”傅東海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便賞他一柄玉環刀,以褒揚他有勇有謀。”

馮默山擡了擡眼,覷了下傅東海的神色,那眼神剛觸及傅東海,便被傅東海陰沈的雙目給嚇退回來。一滴冷汗自他額間滑落,他趕忙低下頭,支支吾吾道:“那柄玉環刀,您先前賞給了王公公......”

“王虎。”傅東海慢慢地念著,他雙指摩挲著,轉動著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仿若漫不經心,卻又在這漫不經心間隨口決定著王虎的命運,“從此以後,再沒這個人了。”

馮默山猛然一驚,他剛想說些什麽,可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咽了下去,竟是一字也不敢置喙:“......是。”

不過多時,京中盛傳權閹王虎被江湖刺客刺殺身亡,萬貫家財被搶掠一空,如此現世報應,京中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他貪戀的多少榮華富貴、錦繡前程,到頭來都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夢,身死夢銷,萬事成空,而唯一真實的、將陪伴他無數後世的,只有如影隨形的遺臭萬年、罵名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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