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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願聖上廣布仁德,散諸童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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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願聖上廣布仁德,散諸童歸家!”

正月初一,宮中按照慣例,要舉行一場大朝會。

皇帝高座奉天殿中,接受百官朝賀,以象征皇權無上尊貴。

如此大朝會不同於平常上朝,大朝會中官員不言事,亦不進諫,而是要進奉祝賀之詞,稱讚皇帝功蓋千秋,治下河清海晏,祝皇帝萬壽無疆,大多都是諸如此類的虛語阿諛。

這一天,大朝會如常舉行。

當第一縷天光破雲,照亮禦路,奉天殿上琉璃脊獸熠熠生輝,這一場聲勢浩大、盡顯皇權威嚴的朝會,便在升平的盛世樂章之中拉開帷幕。

“咚......”一聲古樸而莊嚴的鼓聲自奉先門側大鼓發出,樂手手持雙槌,連擊鼓心,他的動作先是柔和而緩慢,直到整座紫禁城都仿佛被這肅穆的鼓聲所喚醒,他敲擊的力度才不斷加大,速度也愈來愈快。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層疊累積的疾風與雷鳴,愈舞愈烈,愈舞愈快,動作之間,只能看見雙槌翻飛的幻影!

鼓聲漸漸攀升至一個激烈而沸騰的極點,所有蘊育的、壓抑的狂熱終於沖破了束縛,在此刻全然湧出!

“咚!”

剎那之間,宛若群山呼嘯,萬龍齊吟!

“當——當——”

另一側,奉先殿另一側的掛鐘也被撞擊,發出莊嚴而肅穆的聲響。

鼓聲漸弱,鐘聲漸遠,相交而鳴,盡顯威嚴,令人不禁心懷敬畏,斂容肅立。

當最後一聲鐘聲的尾音消散在天地之間,身著朝服的百官已然按照位次,排列在午門之前。

褚正思與謝明河身著緋紅官袍,上繡祥雲仙鶴,面容嚴峻,立於群臣之首。

褚正思乃當今內閣大學士,位列一品大員,禮固宜然。

謝明河雖休致,但今日特蒙皇恩眷顧,一同參與朝賀。他休致之前,本位居內閣首輔,休致之後,又追贈太傅頭銜,位居首列,實無爭議。

“咚——”“當——”鐘鼓之聲再度響起,那是示意群臣前進的信號。

百官浩浩蕩蕩,自左、右掖門而入,立於奉天殿下,丹墀東西。

他們北面而立,那是天子的方向。

當鐘聲、鼓聲第三次響起,這場大朝會才真正開始。

一陣堂皇樂音響起,琴瑟合奏、笙塤齊鳴,八音疊奏,玉振金聲,煌煌浩蕩,如天外之聲。

那是中和韶樂,唯有皇家祭祀、重大典禮之時才能奏響。

有樂必有歌,《肇平之章》、《興平之章》、《崇平之章》等七段樂章紛紛唱響;有歌必有舞,八十八式、武舞文舞相繼呈現,至此天光大盛,早已站在東西南北的四人同時鳴鞭。

鞭鳴響徹天穹,似要將邪崇惡孽盡數鞭笞幹凈。

“砰、砰、砰!”

當此之時,奉天殿上,明扇才逐漸打開,珠簾卷起,露出了龍椅之上,永熙帝的身影。

永熙帝身邊,是穿著一身莊嚴朝服,卻又如同小醜做戲般的劉福,只見他拂塵一揮,那尖細的嗓音便高聲喊道:“眾官皆跪——”

百官紛紛跪倒,霎時間,殿下一片衣袍振動之聲,浩蕩人群齊向永熙帝下跪叩首。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王臣,山呼萬歲。

永熙帝坐於高堂之中,他看不清那些臣子的面容,他看著那些臣子跪拜的身影,如同身居九重雲天,俯視著凡塵螻蟻。

那些螻蟻跪地叩首,高讚自己萬壽無疆。

何等尊容,何等威嚴,何等無上!

人的野心,人對權力頑固的渴望,以至於衍化為對長生無極的執念,就是被這樣的高度與距離催化的。

“起——”劉福又高聲讚道,“百官獻表——”

百官獻表,實際上只是由群臣中一人,代為獻表。此次的代致辭官,並非是當今百官之首褚正思,而是永熙帝欽定的謝明河。

謝明河上前一步,跪倒在丹陛之上,朗聲道:“臣謝明河,茲遇正旦,三陽開泰,萬物鹹新。恭惟皇帝陛下,膺乾納祜,奉天永昌。”

他遙遙向奉天殿中永熙的跪拜叩首。

穿過無數重高聳的玉階,越過迢迢有如千裏的距離,謝明河隱約覺得,永熙帝也在看著自己。

他的直覺不錯,永熙帝垂眸俯視著謝明河,他看著這個自己曾經重用、卻又屢次忤逆自己最終請辭休致的臣子,他渾濁的眼睛裏,情緒是那樣覆雜。

永熙帝垂垂老矣,他身體每況愈下,對死亡的恐懼使他義無反顧地踏上求仙之程,對長生的渴望與狂熱時常令永熙帝幾近癲狂。

但當永熙帝難得清醒的時候,他捫心自問,他知道,自己病了。

譬如此刻,他望著謝明河,他的眼中有恍惚,恍惚多年後君臣重逢,有感慨,感慨舊事湧上心頭,有厭惡,厭惡謝明河忤逆自己的心意。

最終千絲萬縷匯在一起,卻成了不忍。

是的,不忍。

謝明河遙望著永熙帝,永熙帝也在俯視著謝明河。

永熙帝知道,謝明河此回京城,他要做一件大事,一件賭上自己性命的大事。深厚的君臣之誼使永熙帝隱約猜到,這件大事,將要在今天爆發,也要在今天落幕。

他們在對視,也在博弈。

不要說,也不要做。永熙帝眼中的不忍越發深沈。

這樣,朕便饒恕你一條性命。

可謝明河聽不到永熙帝的心聲,或者即便聽到,他也義無反顧。

“然天行有常,日月流轉,禹舜聖君一任自然,留名千古,始皇武帝覓尋長生,無功而返——”

朝賀大典,何出此忤逆之詞!

百官屏息。

“惟願聖上廣布仁德,散諸童歸家!”

朝野寂靜,永熙帝閉上雙眼,沒有回應。

劉福站在永熙帝身邊,他看著永熙帝的神情,心頭不禁湧上涼意,他忙高聲道:“大膽!”

謝明河沒有罷休,他自然知道,在這樣的朝會之上,說出如此之言,是要以性命做賭註的。

可是他不畏懼,也不後退,他只是望著永熙帝。

多年之前,永熙之初,是永熙帝欽點他為狀元郎,自此君臣相協,傳為佳話,他平步青雲,兩年三遷,最終成為了大齊最年輕的內閣輔臣。

往日同心同德,他也曾眼含熱淚,許下誓言——

君授我社稷,我還君清平。

光陰流轉,物是人非。

永熙帝高居九重雲天,求長生仙緣,謝明河跪於凡塵之中,為蒼生請命。

無論是為黎民,為天下,為國運昌隆,還是為君臣之誼,謝明河都義無反顧,高聲進諫——

“惟願聖上廣布仁德,散諸童歸家!”

當此萬籟俱寂之時,褚正思上前一步,跪在謝明河身邊,他亦長拜叩首道:“惟願聖上廣布仁德,斥方士,逐小人,散諸童歸家!”

本是禮讚皇恩的大朝賀,不知何時,竟成了這番模樣。

永熙帝閉著雙眼,他仿佛沒有聽見,他身邊的劉福諸人也不敢擅自行事。

褚正思緊隨謝明河,直言進諫。戶部尚書黃鴻羽、兵部尚書陳望山等人亦接連跪地,與他二人同諫。

漸漸的,越來越多的官員出列,上至九卿,下至各部屬吏,他們紛紛跪倒,齊聲道:“惟願聖上廣布仁德,斥方士,逐小人,散諸童歸家!”

一滴冷汗自劉福額角滑落。

反了......反了天了......

呼聲由弱轉強,從一開始寥落的二三聲呼喊,變為了震天的轟鳴。

那些飽讀聖賢書的文弱之士,卻在此刻爆發出至剛至誠的力量。

武死戰,文死諫。

君威浩蕩,豈能不懼?

唯丹心一片,死生付國。

那些竭盡心血的高呼,那些赤誠的拳拳忠心,在此刻共同凝聚為無形的風骨,支撐著並激勵著在場所有的有識之士。

都禦史沈濟懸上前一步,他身後六科十三道監察官員亦隨之長跪。文士如此,亦有武將相隨。朝堂之外,王爺、駙馬亦挺身而出。

前有縣丞魏安上書天子,滿門就義,後有蔣河岳攔道斥佛骨,舍命三諫。

如今,奉天殿前,百官齊跪,同聲進諫。

“惟願聖上廣布仁德,斥方士,逐小人,散諸童歸家!”

永熙帝的指尖敲擊著龍椅,在這響震天雲的進諫聲中,發出輕微的“啪嗒”聲響。

他睜開了蒼老而渾濁的眼睛,他眼中再無一絲不忍。

君王的雙目,在此刻滿是殺意。

他動了動口,說了些什麽,劉福會意,他目光閃爍,面容隱沒在奉天殿的陰影之中。

“起來吧,謝大人。”

謝明河巋然不動,他身後群臣也亦如此。

時間逐漸流逝,數九隆冬,永熙帝身邊內侍的脊背上,卻紛紛掛了一層細汗。

晴空逐漸被雲層掩蓋,天色沈了下來,一如永熙帝的神色。

“傅東海——”永熙帝換道,他蒼老而顫抖的聲音,卻如驚雷一般,炸裂在眾人耳邊,“去請他們起來。”

左右掖門之中,突然間湧出數名錦衣衛來,傅東海一身禦賜蟒袍,腰間佩刀,走在眾人之前,他的面容一半被未曾消散的天光照徹,另一半則隱沒在無邊無際的暗沈之中。

只聽他向永熙帝回道:“謹遵聖上旨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揮了揮手,他身後錦衣衛會意,紛紛走到百官隊列之中。

錦衣衛指揮僉事馮默山也在其中,他走到一位官員身邊,似是要攙扶他起來,他的語氣那樣輕柔而親切:“大人,天氣冷,地上寒氣太重,您還是起來吧。”

那官員氣哼一聲,連眼神也未施舍於他:“廠衛小人......”

馮默山搖了搖頭,下一刻一聲哀嚎響徹奉天殿下。

那官員匍匐倒地,嚎啕不止,而馮默山手持棍杖,冷笑著俯視地上官員:“大人,請起吧。”

自馮默山開頭,此場暴行便拉開帷幕。

錦衣衛們手持棍杖,在傅東海的指使下與永熙帝的默認下,狠命地擊打著跪地官員們的背脊。

文人體弱,哪裏忍受得如此酷刑,受傷輕者皮開肉綻,受傷重者倒地不起,一時間奉天殿下嚎啕之聲不絕於耳。

刑不上大夫,大朝會上每一個官員皆是腹藏經綸,肩擔重任。

如今卻叫那些豺狼虎豹,權閹爪牙肆意淩辱打壓,全無還手之力。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憤。

官員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恰如此刻漫天灑落的紛飛大雪。

同僚的嚎啕之聲縈繞耳畔,權閹爪牙的棍棒懸於頭頂,雪花落在謝明河與褚正思的身上,融化成絲絲冷水,沁入他們的衣衫。

可他們一動也沒有動,他們依舊北面而拜,長跪不起。

“二位大人,聖上命你們起來!”劉福站在永熙帝身邊,他的冷汗早就浸透了衣衫。

他是想將褚正思等人驅除出朝,可他怎麽想,也終究想不到如今的局面。

他們怎麽敢、怎麽敢有這樣的膽量......公然與聖上對立,劉福不禁牙關打顫,這些酸儒書生,當真是不要命了嗎!

瘋了,真是瘋了......

“啪嗒、啪嗒、啪嗒——”

大雪之中,傅東海踱步而行,他踏著錦靴皂履,最終停在謝明河與褚正思的身側。

傅東海俯視著二人,他是永熙帝的耳目,他代永熙帝等一個最後的回應。

是跪,還是起。

是死,還是生。

“二位大人,請起來吧。”

霎時間天地俱寂,只有風聲呼嘯,飛雪簌簌。

傅東海與錦衣衛看著他們二人,他們的眼中閃爍著嗜血與殘忍的光,似乎下一秒就要將他們拆吃入腹。

百官看著他們,他們眼中流淌著哀求的水澤,也沸騰著堅決的怒火,他們仿佛在看著朝野之中最後的棟梁。

永熙帝也看著他們,他貴為天子,卻也不住在此刻屏息。

謝明河的嘴角動了動,他似乎要說些什麽。

全場眾人的神思皆懸於他的唇畔。

風雪之中,他閉上雙眼,再一次向永熙帝叩首——

“惟願聖上廣布仁德,斥方士,逐小人,散諸童歸家......”

永熙帝長嘆一聲,一片寂靜之中,他虛弱的聲音卻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百官謀逆,謝明河、褚正思為首惡,即刻打入北鎮府司,其餘官員押入詔獄,聽侯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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