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她說》

關燈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她說》

天色剛蒙蒙亮, 醫院的走道外就傳來零星的腳步聲,溫歲昶被這細微的聲音吵醒,緩緩睜開眼睛。

大腦還處在混沌中, 但身體的疼痛卻率先將他喚醒,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到肋骨斷裂處,繼而疼痛蔓延到整個後背以及胸口。

意外總是來得突然。

在周敘珩做手術的前一天, 他從鄰市趕回來,夜裏下了雨, 路面濕滑,當他看到路口貨車的遠光燈打過來時, 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為了躲避逆行的貨車,他猛地打轉方向盤, 尖銳的剎車聲刺破耳膜,但車身卻還是沖破路邊的護欄, 失控地撞向了馬路旁的樹。

哐當一聲,擋風玻璃被震碎, 安全氣囊彈出,溫熱的血從額頭滲出來, 黏連在眼尾處, 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在意識昏迷前, 他最後一個想法是,他好像又食言了。

在不久前, 他才對程顏說過,在周敘珩住院的這段時間,他會推掉所有工作,陪著她一起照顧周敘珩的。

他還說,不能讓她一個人面對這些。

但現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她肯定覺得他只會說一些漂亮話, 卻沒有實際行動。

……

溫歲昶想不起是誰將他送來醫院的,救護車的鳴笛聲成為背景音,手術室的白光照在頭頂,大腦已經失去意識,身體卻越來越重。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手術已經結束了好幾個小時,楊釗在病房外面等著。

楊釗一見到他,差點哭了出來。

“溫總,您還好嗎?醫生說,您有多處肋骨骨折,還有輕微腦震蕩,怎麽會突然——”

“現在是幾點了?”溫歲昶開口時發現聲音幹澀得厲害。

楊釗連忙看了眼腕表:“現在是20號下午2點23分。”

“那邊情況怎麽樣了?”溫歲昶強撐著精神問楊釗。

既然他沒事,現在就不是關心自己的時候了。

楊釗反應了半晌,才聽明白他是在問周先生那邊的情況。

“應該……還在手術中,”思忖片刻,楊釗揣摩著領導的意思,“溫總,您現在的情況很不好,需要我告訴程小姐嗎?”

溫歲昶盯著頭頂上的天花板,術後的傷口還在不斷傳來灼熱的、撕裂的刺痛,許是麻醉的藥效還沒完全消退,大腦的思考都變得緩慢。

他想起那日他對程顏說的那句話:“如果明天我也躺在病床上,你會可憐我嗎?”

如今竟一語成讖。

他好像馬上就可以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楊釗忐忑地等待他的回覆,可溫總突然安靜了下來,一言不發,他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該不該離開,醫生說過不能在這停留太長時間。

過了好一陣,溫歲昶才開口:“不用了。我住院的事,不用告訴她。如果她問起,你就說我去出差了。”

她現在一定在為那個人擔心,就算知道他在住院,又怎麽樣呢。

他比誰都清楚,在他和周敘珩之間,她絕不可能會選擇自己。

沒有告訴她,他還能安慰自己,她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不來看他的。

次日的淩晨,楊釗回來了,他說周敘珩的手術很成功,程小姐喜極而泣。

有情人終成眷屬。

他竟然想到了這個詞。

那他是什麽呢,是考驗他們感情的試金石,還是她奔向幸福終點途中經過的一塊路標,隨時都會被遺忘在身後。

重覆的日子模糊了他對時間的感知,他每天睜開眼,看到的都是這四面白墻,聞到的是同樣的消毒水的氣味。

情況穩定下來後,在他的要求下,他住進了去年程顏住過的那間病房。

從窗口往外看,他看到了同一棵樹,程顏曾經看著發呆的樹。

住在這裏的每一天,他都在想,程顏當初是什麽樣的心情。

看到他出現在病房的那一刻,她是不是也在期望著他能主動留下來照顧她,而不是說著那些冰冷的、沒有溫度的話。

但最後他還是去了紐約,讓她一個人呆在這個安靜得快要窒息的病房,度過了整整五天。

她是在那個時候就想好了要和他離婚了嗎?

他曾經認為那是很突兀的決定,原來她是已經忍耐到極點了。

有很多時候,他的確覺得自己該死,他現在經歷這一切都是罪有應得。

但他希望最後的結局是程顏折磨他,而不是就這樣離開他。

她可以恨他,可以用最刻薄的話責罵他,她可以翻出所有不堪的往事,控訴他曾經帶給她的傷害,讓他彌補,而不是輕飄飄地將他剔除出她的世界,和另一個人在一起。

待在病房裏,楊釗偶爾會告訴他關於程顏的消息,他好像變得矛盾,他竟希望楊釗能罔顧他的叮囑,偷偷告訴程顏他生病的事,他想知道程顏會不會來看他,會不會心疼他。

但楊釗是個很好的助理,深刻地貫徹了他說的話,只字都並未向她透露。

有天,楊釗告訴他,周敘珩出院了。

從那日起,他就忍不住地想,想那些他們生活的細節,他們是不是已經去見程顏的爸媽,他們會不會正在討論他們婚禮的事宜。

幸好,沒幾日,謝敬澤帶來了一個好消息——程朔攪黃了周敘珩和程顏父母的見面。

看來那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也不是全無用處。

他似乎應該給程朔送一面錦旗才對,

謝敬澤忽然想到什麽,又補充道:“聽說他的父親不久前還找上門了,程繼暉被氣得差點生病住院,現在就看程顏的男朋友怎麽處理了。說實話,我不太看好,我不認為程家可以接納這樣家庭背景的女婿……”

溫歲昶突然打斷了他,對楊釗說:“明天可以安排出院了。”

楊釗連忙阻止:“啊?可醫生說最好還要再留院觀察幾天的。”

謝敬澤沒好氣地冷哼了聲:“小楊,沒看出來嗎,有些人已經迫不及待了。”

*

程顏推著購物車,漫無目的地穿梭在超市的貨架。

這是工作日的傍晚,下班後的超市人越來越多,空氣裏彌漫著烘焙區濃郁甜膩的香氣,程顏從貨架拿下幾包芝士玉米片,在扔進購物車前,下意識地轉過頭想問周敘珩的意見。

可是,當她轉過頭,看到的只有一個陌生的女孩,推著購物車從她身邊經過。

程顏眼神暗了暗。

是啊,他已經不在了。

分手似乎總是伴隨著漫長的後勁,每天吃晚飯,她仍是習慣拿兩個人的餐具,兩副碗筷、兩個杯子;睡覺前,她還是習慣把兩個枕頭放得整整齊齊,把上面的褶皺撫平;做了噩夢,她還是會下意識地抱緊什麽。

她不止一次後悔那天就這麽答應了他分手的請求。

可是,她感到無力的是,他說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他好像很壓抑,很痛苦,哪怕是生病的時候,他都沒有表露出這樣的情緒。

她甚至覺得,他好像沒有太多求生的欲望,他的眼睛盛滿了憂傷。

喉嚨泛起酸澀,她揉了揉眼睛,忽然聽到熟悉的聲音落在頭頂。

“這些重油重鹽,不建議買太多。”

程顏疑惑地擡頭,她竟看到了許久都沒有出現的溫歲昶,微微一怔。

北城已經是深秋,氣溫低了許多,他卻穿著單薄的亞麻色襯衫,領口隨意敞開,露出精致的鎖骨,不知為什麽,他看起來似乎病懨懨的,臉色蒼白,好像隨時都會頹然倒下。

“你怎麽在這?”程顏蹙眉。

“沒什麽,”溫歲昶聲音低沈卻溫和,接過她手裏的購物車,“只是覺得你難過的時候,我應該陪在你身邊。”

程顏錯愕,眼睫垂下避開他的目光。

“這些膳食纖維含量高,容易有飽腹感,比較健康。”

說著,溫歲昶從貨架上拿下一袋全麥面包,只是還沒放進購物車,程顏就開了口。

“放回去。”

她不是在用商量的語氣。

“什麽?”他疑惑。

“沒有人會把全麥面包當成零食,”程顏的語氣冷了下來,夾雜著無奈,“不要亂動我購物車裏的東西。”

溫歲昶心裏一震,立刻松開手。

她和那個人分手了,也也對他更沒有耐心了,她似乎一點都不想搭理自己。

他走在身後,看著程顏往購物車裏報覆性地扔了五袋芝士玉米片,一盒黃油曲奇、兩包炭烤鹽味杏仁,以及幾罐啤酒。

東西太重,走出超市時,程顏的手被購物袋勒得通紅,卻還是拒絕了他的幫助。

經過人行道,他走在她身側,心疼地看著她被勒紅的右手,呼吸間肋骨處似乎又在隱隱作痛。

“你這樣手會受傷的。”

她沒理會。

十字路口,綠燈,人潮往馬路對面通過去,程顏一聲不吭卻越走越快,他身體還沒完全康覆,走得有些吃力,額頭漸漸滲出了冷汗,呼吸變重。

“程顏——”

穿過人行道,程顏不耐煩地回頭:“你一直跟著我,是希望我和你說什麽?我只會告訴你,我很想他,我想和他覆合,我怨恨自己那天為什麽沒有在所有人面前維護他,為什麽沒有提前想好我們未來的路,我現在的確很難過,比當初和你離婚的時候還要難過,你是想聽到這些嗎?”

溫歲昶如遭重擊,如同車禍那日身體被驟然撞碎一樣,胸腔裏所有的空氣都被擠壓出肺部,他難受得快喘不過氣。

但很快,他調整好了狀態,虛弱地對她笑了笑。

“其實在一個星期前,我就知道你和他分手了,但我竟然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

聽到這,程顏的腳步驀地停下來,她站在路邊的廣告牌下,冷白的燈光籠罩在她身上,枯黃的樹葉從頭頂飄落,她的背影顯得更孤單。

溫歲昶聲音哽咽了下:“因為我知道你真的很喜歡他,或許比當初對我的感情更深。”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去和叔叔阿姨溝通,有我做背書,他們或許會更容易接受他。但前提是,你要接受我,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生活,好嗎?”

這只是一句示弱的話,沒想到程顏竟還真的回過頭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