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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牙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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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牙子期

隋風的大營駐紮在一處平原上。

鹿角砦堆積成山,拒馬槍斜入青雲。每隔五丈,豎一幢絳底黑龍大纛旗,迎風翻飛。隔著大老遠,便能感知到一股肅殺之氣。

這是梁軍中軍主力的騎兵營,營口的戰馬都披著甲胄。

瞭望臺上的斥候遙遙看到我們,便高呼著口令傳信。

不多時,鹿角砦推開一個缺口,一員玄甲小將率領十餘騎兵,精神抖擻,策馬沖出,將我們團團包圍:

“來者,報上名號。”

他並不識得我,看向我的目光頗為警惕,手持一桿長矛。好似一招之內,便可調轉矛鋒、取我首級一般。

我看著他笑了一下,一字一頓道:“隋梁六世,隋風。”

“大膽賊人——”那小將轉瞬便橫眉一怒,“誰準你直呼我王名諱!”

他這一嗓子下去,周遭霎時寒光閃動,長矛紛紛指向我的脖頸。

隋風正耷拉著腦袋,黑發垂下不少,淩亂覆面。我托住他的下頜,將他的臉仰起來。

“……這!!”

“王,王上!”

周遭一幹將士臉色驟變,可轉瞬間,卻又激動了起來:

“你,你竟敢挾持吾王!”這名小將看起來格外年輕,喜怒皆形於色,此時已經怒得咬牙切齒,卻又因為我“挾持”了隋風而無可奈何。

便在這時,又一單騎飛掠而出。此人倒是懂事許多,看出我是將隋風護送到此的,沒有多言,只是一夾馬夫,靠近過來,查看隋風的傷勢。

這一靠近,剛好瞧見了我腰間的鳳符。他怔住一瞬後,急忙收刀下馬:

“末將有眼無珠,不識趙王大駕!”他朝我打揖,隨後又焦急道,“還請隨末將快快入營!”

“傳醫者——!”

他們完全忽略了蕭仲奕的存在,只當他是我的護衛。

念及這是秦王最為寶貝的二公子,我正要說些什麽,試圖為他找回點面子,卻被他擡手攔住了。

與我的憂心忡忡不同,蕭仲奕心中了無牽掛,步伐格外悠哉。他忽然停在了一幢纛旗旁邊,擡手摸上去,修長的手指細細描摹著旗桿子上的雕畫。

“看遍九州七國,也就隋梁敢用龍旗。”他發出感慨,“這旗真是威風凜凜,插在周天子的腹上……想來也是一副震撼人心的大場面。”

我聞聲停住腳步,看著一眾士兵將隋風擡進帥帳,才道:“周天子的死,你也有所聽聞吧。”

聞言,他的手指微微一頓。

“梁王認為,是姜晞做的。”我擡頭看向大纛。

說話之間,我腦內不由浮現出了姜晞手持長戟、眉目凜凜的模樣,“縱使姜晞頗有膽識,又擅奇謀詭計,但似乎……不像是會栽贓陷害他人的性子。”

蕭仲奕輕輕一笑,回頭看向我:“不是梁王做的嗎?”

他語氣極為肯定,好似親眼目睹了那一切的不是姜晞,而是他。這瞬間,我便失了與他交談的興致,頭也不回便朝帥帳走去。

“怎麽生起氣來了?我只是問一問。”他追上來,仍舊不乏耐心地笑著,“姜晞死了嗎?”

我沒好氣地答他:“你擡頭看看這些士氣昂揚的梁兵。姜晞雖勇,但一人守隘,大略也是殉國的結局。”

“那我就放心了。”蕭仲奕臉上居然帶著一點兒如釋重負的神色。

我感到莫名其妙,奇怪地問:“姜晞素來寡言少語……何時把蕭二公子得罪了?這麽盼著他死?至少,他從前也時常與你一道吃酒吧。”

蕭仲奕對此避而不答,忽然回頭朝遠處看去,驚喜道:“醫者來了。”

我急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真是名精瘦軍醫,正往帥帳一路小跑而去。看他臉上焦急,我卻莫名覺得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便也朝帥帳追去。

然而我剛邁出一步,卻發覺腰間有一線牽引的力道將我牢牢拽住了。

低頭一看,竟是我鳳符的繩結勾住了蕭仲奕的腰間佩劍的小枝。我一息也不想多等,正要拔劍割斷絞在一起的繩結,蕭仲奕卻開懷笑了起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你急什麽?”他按住我要抽劍的手,示意我不要動,隨後輕巧地解開了纏繞的絳子,“好了。”

我狐疑地瞥他一眼,卻因著心急如焚,懶得與他計較,直奔帥帳去了。

.

梁軍帥帳足有兩丈之高,真是氣派如斯。打簾入內,更為之一驚。

帳內的地面並非我所想象的枯草黃沙,而是櫸木鋪地,陳設一應俱全。這也足以說明隋風此次伐齊的決心。

隋風正雙目緊閉,坐在榻上,似昏似醒。他被三名力士摁住,方便軍醫處理他的箭傷。我靠近他輕輕喚了兩聲,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軍醫聽到我的聲音,下意識回頭看了看,手中動作便稍稍一停。

“繼續,無妨。”

他這才回過頭去,接著忙活。

隋風共計中箭七支,好在他穿著軟甲,只有兩支穿透了他的身體,卻也不是要害之處。其餘的,不過是些皮肉傷,將養些日子,大抵也落不下病根。

轉眼已經過去兩個時辰,日頭西斜,金紅的霞輝從帳簾縫隙露進來。

“先生,可須掌燈?”我朝軍醫詢問道。

軍醫被我這麽一問,登時惶然地站起來請禮:“小人已經吩咐下去了,還請趙王寬心。”

俄而,又四名小兵端著水盆進來,替隋風更衣擦身,做些簡單的洗漱。醫者便下去煎藥了。我正想靠近些一看究竟,卻聽得他的副將阻攔道:

“吾王正在病中,還請趙王移步至客帳。那裏已經收拾妥當。少歇,會有人送去膳食。哦對,趙王您的將士,也已在附近紮營。末將可快馬護送趙王前往。”

這是明顯的“趕客”了。

隋風正在病中,一副不勝摧打之態。他的副將雖然站在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但心中定然對我防範得緊。

我有些躑躅地站在帳中,猶豫著用什麽說辭留下來。可是片刻後,我不由無奈地笑了——我沒有任何留下來的理由。

於情於理,我都該走,讓梁王在此靜養。

即便是盟軍,我也沒有資格陪著他。未得他的傳喚,時下也不是帳中議事……我甚至沒有理由接近他的帥帳。

“勞煩帶路。”我聽著自己頹唐的聲音,終還是邁步朝外走去。

在我身後,他的中軍副將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如釋重負一般。這使我想起,我是佩劍進來的。

蕭仲奕不知去了哪裏,我只得詢問,我的“護衛”人在何處。

小將告訴我,他正在客帳用飯。我左思右想,還是不放心地道:

“這名護衛,跟隨寡人多年……看似溫潤懂禮,實則驕縱任性,平素缺了些管教。他若出帳,你們不必顧忌,只管派人跟著就是。”

……誰知道他隱瞞身份,窩在這裏,是又有什麽圖謀?

話已經說完,我該走了。可是我總感到靴下像是拴著兩塊大石頭,一步也難以挪動。這時我不禁回頭去看向帳中,裏頭燭火昏暗,只能依稀看到榻上一角潔白的中單。其餘光景,都蓋在一張虎皮毯子下頭。他一條腿半屈著,或許因為疼痛而輕輕挪動身體,那虎皮毯子便在榻上窸窸窣窣地蹭過去。

我想解了劍遞給他的副將,再奔進去看看。可我的手放在腰間按了半天,也終究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不知自己在帳前站了多久,待我回過神來,發覺周遭已經升起了篝火,擡頭一看,天穹上竟然都亮起了點點星子。

那副將大氣不敢喘,還跟在我身側,站得筆直。

我心裏覺得好笑,卻又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正要真的邁步離開,身後卻倏然響起一個虛弱的聲音:

“趙玉,你真敢走。”

我簡直是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他竟然醒著。

“霍無書,找人送膳進來。”

他的副將微微一愕,旋即也朗聲道“喏”,恭敬退了下去。

我緩緩走進去,所踏之處,腳下木板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響,最後停在了他的榻前。

他的眼睛仍然閉著,疼痛與疲憊折磨著他,使得他的呼吸並不平穩。

“你什麽時候醒的?”我又靠近了些,俯身去瞧他的面目。

他的唇色顯得蒼白,上面卷起了不少粗糙的幹皮。

“早就醒了。”

這聲音啞得厲害,他索性輕輕咳了聲,似乎想清嗓,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登時修眉緊蹙,眉心皺得厲害。

我將毯子又朝他身上掩了掩,坐在他身側。

“四五個時辰了,隋風。”我輕聲說,“你不睜開眼睛,看看我嗎?”

看著他半死不活的模樣,我笑了笑,“你不想我嗎?”

他睜開了眼睛,卻並沒有看我,而是忿忿盯著頭頂帳子:

“你跟那馬奴一路談笑風生,還需我來看,我來想?”

秦人祖上世代為周天子養馬馴馬,後才得了封邑,這句“馬奴”是在諷刺蕭仲奕。

“……我沒有同他說話。”我俯身看著他的眼睛,極為認真地扯謊。

終於,那雙黑闐闐的眸子轉動過來,與我的視線對上。他目光中遍布著審視的淩厲,直掃在我的臉上:

“你說了。說,了,很,多。”

他一字一頓地說著,末字時忍不住咳了兩聲。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隋風似笑非笑地盯著我,“是不是還要為了彼此‘破琴絕弦’啊?”

“……這可真是冤枉。”我不知他為什麽要提起從前,提起我與蕭仲奕入宮授琴的事,“那也是奉了你父親的王詔。”

“我們奉詔,手把手地授琴。你的五妹六妹,兩名公主……是雙生子。一名琴師,怎麽夠。”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再說,蕭仲奕的琴技精湛……這也是得了你先父嘉許的。”

隋風沒再反駁,但我瞧他神色愈發煩躁起來,漸漸也不再與我說話。

恰在這時有士兵送來膳食,打破了帳中詭異的寧靜。我不由暗自猜測,隋風在路上都聽到了什麽。難道……聽到了“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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