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鷸蚌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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鷸蚌相爭

送來的膳食不知是何物,香氣四溢。不多時,那股肉香便填滿了帳子的各個角落。

隋風繃著臉一言不發,我嘗試哄他,卻又覺得兩個男子之間,凈說些……總之,我說不出口。

枯坐無聊,索性聞著香味兒,起身去看看送進來的晚膳。

粟米羹,野菜,燒雞,還有一盅不知何物燉出來的高湯。

香氣正是從這盅高湯裏散發出來的。

我拿開蓋子,朝小湯盅裏探究著,頗有幾分沒話找話的意圖,問道:

“……你不是要服藥嗎?這是什麽?會不會和你藥性對沖了?”

話雖然是信口胡謅的,可擔心卻是真的。

我對藥理一竅不通,即便他身負重傷,也幫不上什麽忙,只得同他大眼瞪小眼。

榻上的隋風聞言稍微動了動,那條虎皮毯子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挪移。仿佛榻上正臥了只打盹兒的老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推開毯子,露出蒼白的臉孔來,半闔著眼懶散地道:“甲魚湯。”

梁軍營地附近十裏之內,都是黃沙怪巖堆出的荒地。我很難想象他從哪裏弄來的甲魚,又養在小池子裏,等到今天才宰了下鍋。

我盯著那獨一份的甲魚湯,不由感慨:“梁王的膳食……真是精致。”

隋風哼笑一聲,不再搭理我。

帳外響起了梁軍輪值的口令聲,整齊劃一,即便夜色已深,也依舊精神百倍的樣子。偶爾有馬蹄聲疾疾響過,帳中的燭火都隨之一顫。

而後靜了好一晌,隋風才聲調冷漠地說:

“那是給你的。趁熱吃。”

給我?

我驚訝地擡起頭,正對上他的深沈的視線。我想起了他方才喊人傳膳的時候,語氣那樣急迫,又有些得意,言語之中,還裹挾著與生俱來的飛揚跋扈。

一念之後,心魔頻生。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霎時肺腑之內湧動著一股熱流,幾乎要沖出眼眶。

隋風收回了視線,漠然道:“不必謝我。”

我走過去,看著他的面目。

醫者有吩咐,王榻周遭不可太亮,以免驚擾隋風靜養。是以榻邊昏燈如豆,他的面目便瞧不太清。胸口上纏著的紗布卻白花花的,如同一沃新雪,白得晃眼。

倏然間,他露出個笑來,森白的犬牙幾乎抵住下唇:

“你敢再去找那馬奴,信不信我宰了他。”

他的聲音不大,也似半開玩笑,聽起來卻陰森森的,尾音回蕩在昏暗的角落裏,格外瘆人。

我俯下身去,撐著頭靠在他枕邊:“仲奕的劍法詭譎多變。梁王要宰他,不是易事。”

隋風順手捏住我的下巴,陰惻惻地說:“叫得好親熱。”

我們在晦暗中對視著,臉頰幾乎湊在一起,彼此瞳中的縷縷幽光都清晰可見。

鬼使神差地,我低下頭去,含住了他幹涸而微有皸裂的嘴唇。

唇上的感觸並不算舒適,我們卻也甘之如飴。交纏了不過須臾,他的手便撫上來,手指錯入黑發之間,緊緊扣住了我的後腦。我生怕他牽動傷處,便握住了他的手,摁在榻上。

交疊的身影映在旁側的帳簾上,隨著跳突的燭火輕輕顫抖,有些晃眼。

這不是一個美妙安和的夜晚。

今後,趙、梁兩方將如何對峙,尚未可知。

可我卻在這倉促之間,在他的帥帳裏,莫名找回了許多年前那一份隱秘的悸動。

.

飯後,我要回趙軍營地去,借了他一匹良駿便要潦草辭行。

臨走時,他有些不悅地質問我:蕭仲奕什麽時候滾回秦地。

我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蕭仲奕這個“護衛”自然是同我一道離開。

我們剛出梁軍大營,便追出來三員面目兇煞的猛將,攜帶百名騎兵。說是奉王命,護送我回營。

我沒有拒絕梁王的“好意”,默許了他們的跟隨與監視。

趙軍營地的地勢略高,在山腳之下。若不是這座大山給我們壯了壯氣勢,與梁軍的大營一比,真要顯出些窘迫了。

我的中軍主將馮霧打了一場勝仗,格外開懷激動。見到我時,便滔滔不絕稟報著戰果,而後又喊了個後軍守備,將清點的我軍完損情況一一告知我聽。

片刻後,我避開蕭仲奕,朝馮霧低聲詢問隋永安的情況。

“王上,梁太子吃了一碗加過料的粥,一覺不醒!再睜開眼時,鐵定已經走到邯鄲啦。”馮霧搓了搓手,“他麾下鐵騎也臨時並入我們的編制,分散在各個位置。有人專門盯著,王上請寬心。”

“嗯,做得好。”我朝他點點頭。

馮霧年紀不大,卻是個有膽有謀的漢子。依例,我對他的將士們行了些封賞。其間沒由來便想起那群精神抖擻的大梁將士來。

隋風養出的兵,想來俸祿待遇定然極好。馮霧這等人才,若是在他手下做事,大略也能高屋美婢,子孫無愁了。

“……王上?”

馮霧輕喚了我兩聲,我方回過神來,讓他下去歇息了。

夜色濃深,我仍在帳裏坐著,心神不寧。

一來,我們奪了齊兵不少糧草,要伺機早些運送回去。二來……我總在不經意間,盤算著明日再尋個什麽由頭,去看看隋風。

一來二去,毫無睡意,索性披衣出帳,隨意走走。

然而我一出來,便和蕭仲奕迎頭相撞。

“更深露重,二公子不在帳中歇息,是有什麽事?”我有些警覺地盯著他。

他轉玩著手上的洞簫,渾不在意地輕輕一笑,“沒事,不能來坐坐?”

在這深山老林裏,沒人同他飲酒作樂,撫琴奏簫,他大約是無聊得緊。可我實在沒心思與他寒暄應付,便趕客道:“我要睡了。二公子請回,明日再敘。”

他擡眼,上下將我一掃,看著我身上的裘衣:“你分明睡不著。”

篝火將他的臉龐烘成了赤金顏色,棱角畢現,帶有幾分不可捉摸的高深莫測。

忽然他開口:“你們在軍營裏,竟也旁若無人地親昵麽。不怕將士說閑話?”

他將那桿洞簫插在腰側,兩手抱臂,饒有興味地朝我問道。

我被他問得一怔,半晌才猜到他大略是窺見了我與隋風交疊的身影。

“二公子,我的營地不大,你怎麽也能迷路?”我喚了名值守過來,命道,“寡人疲了,送二公子回去。”

我先他一步反身進了帳中,他卻立即跟了進來。

值守知曉他的身份,便不敢擅自攔他,但未得到我堅定的命令,便只能訥訥地追著喊:

“公,公子留步!”

蕭仲奕對此置若罔聞,跟著我坐在檀木小案邊上,自來熟地倒茶去吃。

竟然用起了我的茶盞。

就在杯沿兒將要挨住他的嘴唇時,我冷不丁地拔劍出鞘,架在他的脖頸上,沈聲發問: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姜晞怎會得知消息,從百裏開外的東營趕到稷門救父?周天子的死,是不是你做的。姜晞怎麽會剛巧到場,‘目睹’了周天子的死相?是你傳的信?”

“為什麽要嫁禍給梁王。”

蕭仲奕怔了一瞬,而後笑得純真無比,擡起頭來眼波盈盈地看著我:

“我說了,我是來和親的,趙王有話慢說,何必動怒?”

“怒則傷肝。”

他猝然仰頭,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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