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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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措手不及

甲士們依照齊王的命令,退至大殿門口。

便在這時,肅殺的沈寂之中,兀然楔入一聲大喝:

“報——!!”

這聲音裏,甚至帶著哭腔。

來人一路疾奔,頭盔上的白纓子沾著血,繚亂地黏在盔上。

看此人打扮,約莫是齊王太仆,執掌王公車駕儀仗與內闈巡防。

齊王聽得此聲,也擡頭去看。待他見到對方手上捧著的物件兒時,先是一楞,旋即,原本便是強弩之末的神色,終於再撐不住,崩潰地吼道:

“太子發生何事?!”

那太仆撥開人群,踉蹌奔進來,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雙手呈上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玨,哭道:

“王上!梁、梁禦史燕貞,領精兵數千,包圍了太子梧臺!時下,正,正與太子殿下……”

他哭到一半,猛地擡起頭,看向隋風。轉眼之間,那張因為奔跑而微微泛紅的臉色登時變得青白,周身發抖,再也不敢將話說下去。

齊王原本虛力的半跪於地,聽得“太子”二字,卻仿佛忽然憑空生出了不少力氣。他撐身站起,怒目瞪著隋風,一字一頓道:

“豎子!你、你將我兒……”

齊王解下佩劍,旋即錚的一聲,竟以未受傷的左手拔劍出鞘,劍鋒直指隋風!

我的兩名暗衛見狀,急忙一左一右鉗住他的肩膀,又將鋒刃逼上他的脖頸,威懾他不得擅動。

隋風則對此視若無睹,只是抄起他桌上的酒勺,不疾不徐舀出一勺美酒,澆在自己的劍上。原本清洌微黃的酒水登時裹著人血,呈現出緋紅之色,沿著劍身往下流去。

滴滴答答的水聲之後,是隋風陰冷地一聲笑:

“燕貞心竅玲瓏,喜歡廣交朋友。他此時與公子二人,無非是……澹茶煮酒,把盞談聊。姜公不必緊張。”

下首跪著的太仆聞言,便又無端哭泣起來。他頭頂的盔纓還在往下滴著血,顯然已經昭示了齊太子的處境。

莫說什麽澹茶煮酒的鬼話。只怕……是生死未蔔了。

便在這時,忽而隋風又道:

“敢問姜公,當初目睹孤‘犯上作亂、謀害周天子’的姜三公子,姜晞,人在何處?”隋風緩緩擡起眼睛,凝視著齊王,眼中陰戾縈動,“孤翻遍了梧臺的各個宮殿,怎麽不見這位故人的蹤影,嗯?”

“孤想他得緊。此次前來,若是見不著他,還真舍不得回鄴城。”隋風寒涼地笑了,話聲之中流動著凜凜殺意。

齊王擡了擡眼,明白隋風是要跟他新賬舊賬都一並清算了。半晌,才答:“你找他做什麽?”

齊王冷笑:“他因當年辦事不周,已被兄長貶為馬前卒。如今,他已不姓姜,而姓蝮。不過是東營的前軍左先鋒。一介武夫而已,稱不上什麽‘公子’。”

姜公膝下四子,其餘都是公主。

除了當日向大梁進獻金鸚的六公子姜玥,以及早些年入梁為質的三公子姜晞,其餘的我不曾見過。

至於齊太子,我只聽得人談及一二,大略是講他胸無大志,難成大器。論起心思詭計,卻還不如他的三弟姜晞。

齊國曾經也有過一場酷烈的儲位之爭,卻最終因著長幼秩序,還是長公子勝出了。長子一朝得勢,便趁機借著“周天子之死”一事,斥責三弟姜晞辦事不周,不能清剿“弒君梁賊”隋風,將其貶為了馬前卒。又處死了不少姜晞舊時的謀士。為的也是防止有朝一日,隋風計較起這件事來,便能將所有過錯都推到姜晞的身上,劃清他與姜姓其餘王族的界限。

當時隋風不斷北伐,勢如破竹。齊王心中自然擔憂,生怕隋風調頭向東,與他清算此事,便也默認長子此舉。

原本朝氣蓬勃的禮儀之邦、齊魯大地,在這場殘酷的政鬥之後元氣大傷,甚至顯得萬物蕭敗。

不少公卿仕者辭官歸田。這次我來,幾乎已見不到從前齊王身邊的舊人了。

我正回憶間,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王上……”太仆深深磕了個頭,喉嚨哽咽,“梁王!太子殿下他……哦不,公子他……請和!公子請和!!只求梁王饒恕他與王上的性命!公子甘願退居大澤山以北的郡縣,僅以侯位自居!”

隋風當即仰頭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令我不寒而栗。

我很難去想象,如果我真與隋風這等梟雄兵戎相見,會是什麽結果;趙氏王族,又會是什麽下場。也許今日姜氏的結局,便是來日趙氏的結局。

笑畢,隋風甩去劍上的血酒,收劍回鞘,目光悍如鷹隼,逐一掃過殿中的所有甲士。旋即,他朗聲道:

“爾等可聽清楚了?這便是你們所效忠的主上!”

殿中的甲士互相交換著眼神,他們或恐懼,或茫然,或憤怒。

我望著他們臉上各式各樣的神情,甚至有了一絲感同身受——當初我被趙王廢了照身帖,便也如同他們一般,失了根基,無家可歸,仿佛飄搖浮萍。

沒有前路,沒有歸宿……舉家妻兒老小,隨時都可能淪為奴隸,或死於戰亂之中。

倏然間,一聲悠長的號角聲響起。

悲愴、淒涼、決絕。

眾人都疑惑地朝外看去,不多時,便瞧見一個英挺的身姿,手持長戟,一步步走上青階。

那桿長戟劃破陰沈沈的天穹,而後戟尖倒轉,斜向地面,映出一線寒芒。

我不由瞇起眼睛,仔細去瞧來人的狀貌。

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手持一桿青龍戟,身披甲胄,頭戴銀盔,潔白的盔纓在風中舞動。他腰間還佩著一把短劍,一把匕首。

隋風自然也看清了來者面目,他毫不猶豫朝前走了三步,攔在我身前。

“大齊,不降。”那人停在了殿外丈遠之處,睥睨著殿中的所有人。

殿中甲士全數悚然怔住了,頓時寂靜如死,針落可聞。只有齊王,難以置信地,從顫抖的雙唇中擠出兩個字:

“晞兒……”

來者正是姜晞。

即便他被褫奪姜姓,貶為前軍先鋒,但梁國大軍壓境之下,他卻吹響了齊國的最後一聲迎戰號角。

我死死盯著姜晞沈冷的面目。

微風之中,他的眉眼如斯剛毅,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之色。剎那間,一股極難言喻的情緒,在我胸口不住翻湧著。

姜晞在這一陣死寂之中,開了口:

“我大齊將士,英武忠勇。安能降於弒君、竊國之梁賊!”

他的馬靴一步步踏過青磚,沈穩而有力。那腳步聲回蕩在四周,如同鬼將羅剎,每一聲都帶著迫人的威壓。

“梁君數十年來,挾天子以令諸侯,新君隋風更是乖戾恣睢,東征西討!諸侯無一不深受其害!”

終於,他走入殿中,站在殿門處將長戟一橫,沈聲道:“此門,只進不退!”

“誅,梁,賊!”

“活捉梁君隋風,封萬戶侯!取其首級者,賞金百兩!”

姜晞吐字清晰的話語,無疑勝過萬千戰前擂鼓。方才洩了氣的刀斧手,此刻再度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他們的臉上再也沒有了茫然、沒有了退縮。

一股凝聚的士氣在殿中不斷升騰而出,似一頭終於覺醒的猛獸,即將朝我們撲咬而來。

在這股威壓的逼迫下,我重新拔劍出鞘,並開始打量起四處的布置,下意識尋找著可以逃生的出口。

罕見的,隋風擰住了眉頭,嘴上卻還是不饒人地挑釁道:

“孤還以為是誰,原來是蝮姓庶人。”他重新拔出了方才澆洗過的大劍,瞇起眼睛,渾身肌肉更是無一處不緊繃。他後撤了一條腿,穩住下盤,像是試圖防範對方長戟的突刺。

姜晞遭受了他輕蔑的挑釁,卻並無任何一絲激動莽撞,仍舊是副沈著的模樣。足以見得這兩三年裏,他在軍中磨煉出的沈穩心性。

他與隋風兩相對視著,視線交觸,如有火花迸濺。

然而姜晞卻驀地揮戟指向我,說出一句令我感到極度意外的話:

“先擒趙玉,則梁賊不戰自敗!”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便已被滿殿的甲士用目光死死鎖住!

“殺——!!”

剎那之間,殿中大半的刀斧手朝我奔湧而來!

振聾發聵的喊殺聲陡然爆出,我提劍不斷抵擋襲來的刀影。金戈錚響不絕於耳,我幾乎是逃無可逃一般,在暗衛的環護之下節節敗退!

而殿中的隋風,則被姜晞的長戟牢牢纏住,即便田伊也上前助陣,仍舊脫不開身。他的大劍先將姜晞震退了三步,然而姜晞不是個泛泛之輩,堪堪穩住身形,便又糾纏過去!

我正要破窗逃出時,橫裏突然刺來一柄長刀,刀鋒裹挾著凜冽殺意,直奪我面門而來!

那瞬間一名暗衛擋在我身前,當即被長刀貫穿,刀尖透過他的胸腔,溫熱的鮮血濺了我一臉。

眨眼之間,一把重劍破空劈來,生生削去那名近了我身的刀斧手的手臂!

隋風的急促喘息著,手臂上被長戟刺出了兩處傷口,血流不止,和旁人的鮮血混在一處,重又濺在我的臉上。

姜晞的攻勢極為迅猛,刀斧手們得了他的激勵,更是一鼓作氣,悍不畏死,誓要將我與隋風斬於刀下。

姜晞的突然出現,殺得我們措手不及。

此時寡不敵眾,纏鬥不是明智之舉。隋風帶著我在田伊與一眾暗衛的掩護下,一路奔至內殿。

我們與三名暗衛破窗而出,在弓箭手的視野中沒了命地狂奔不止。鐵簇頻頻飛掠而過,裹挾著勁風,將我的臉頰擦出好幾道火辣辣的痕跡來。

驀地,牢牢抓住我的那只手將我往偏側一帶,我狐疑地回頭,發覺隋風竟是右胸中了一箭!

“隋風!!”

他卻一句話也沒說,仍舊拽著我往東一路狂奔,顯然是已經事先探查過周遭地形。

繞過丹墀,眼前是一條寬闊的青石巷道,左右植滿了花樹,通往深深的庭院。視線盡頭,赫然一個極為精致的馬廄,正拴著齊王的三匹高頭大馬。

隋風飛奔過去,手起刀落,迅速斬斷韁綹。我們各乘一騎,朝後苑方向策馬奔逃而去。不過須臾,身後便響起了滔天的喊殺之聲!

我回頭看去,竟是火光沖天,金戈相擊的聲響傳入霄漢。

梁軍!

大梁中軍主力已然抵達,鐵騎悍勇無匹,不多時便與我南下的一萬趙軍精銳會合,勢如破竹,直搗齊都臨淄。

此戰長達六日,血流漂杵,死傷不計其數。

.

我們策馬奔逃途中,路過一處谷地。因著新雨初霽,道路極為泥濘。馬兒在桃林間的小道上走得吃力,需要策馬之人有極強的掌控能力。

隋風本在我之前領路,卻在此時,身姿忽然變得詭異。

待我定睛一看,發覺他維持著僵坐的姿勢,就那樣直直跌下了馬!

撲通——

他如同一具屍首,在泥淖之中滾了幾滾,才終於停下。他的馬兒不知發了什麽瘋,脫韁狂奔,眨眼便消失在林間了。

地上的隋風則靜靜躺著,頭臉半埋在泥沼之中。寬大的玄色衣擺鋪了一地,沾著不少被昨夜風雨吹落的殘敗桃花。

我心裏登時涼了一大截,忙勒停馬首,下馬去查看他的情況。待我將他扶起時,忽覺手心一片溫熱。

細細一摸,我悚然發覺他竟早已身中數箭!只不過他在我不曾註意到的時候,將箭桿子悉數削掉了……

懷中的人一動不動,對我驚恐又心焦的抽噎渾然不覺。我盯著滿手的殷紅,頭腦卻一片空白。

……他一定沒有死。

但鬼使神差地,我還是顫著手,去探他的鼻息。

這時他似乎感知到了什麽,發出一串劇烈的咳嗽,唇角便跟著溢出了一縷殷紅。

“隋風,隋風!!”

我急切地拍打著他的臉頰,“你不是說,大營只剩二十裏路?快醒醒,再堅持一下……”

不多時我身後響起了馬蹄聲。應是負責斷後的梁兵,或是我的暗衛趕來了。

我簡直喜出望外,甚至激動得要落下淚來,只巴望著他們能將隋風快些扶上馬,先帶回營地處理箭傷。

尋著馬蹄聲響,我激動地擡起頭。然而待那林間小路上的身影漸漸清晰時,我的渾身的血都似乎要凝固了一般,寒涼冰冷。

我輕緩而小心扶著隋風的肩背,使他靠在一塊巖石旁邊。而後,我重新拔出了承影劍,警惕地盯著那逐漸趨近的人馬。

“籲——”

來人勒停馬首,看到我時臉上也有一絲驚訝。不過呼吸工夫間,他便已收斂住眼中訝色,只是唇角輕揚,露出個乖張的笑容。

“公子玉,久違。你與他還是這麽鶼鰈情深啊。”他口氣輕嘲,還帶有一絲我不理解的陰陽怪氣。

“哦不,如今該稱你一聲趙王。”他改口道。

我不知道秦國的二公子蕭仲奕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此。究竟是巧合,還是……

然而我無暇多想,只是橫劍在前,冷聲嘲他道:“蕭二公子,你不在秦地好生待著,跑到稷門來做什麽……何況,你單騎前來,斷不是我的對手。該叫幾個幫手來才好。”

說話之間,他已然翻身下馬,一步步朝我們走來。

我毫不猶豫將劍尖指向他的咽喉:“早早讓開,於你於我,都是方便。”

“這你就誤會了。”蕭仲奕負手朝前走了兩步,步態輕快,似乎沒有趁火打劫的意圖,“我是來幫你的。”

“哦?幫我?”

我不敢松懈半分。

從前我與他同在大梁為質,他在演武場上看穿了我偽裝過的箭法,卻沒有當場拆穿,而是私下來尋我,以此向我“勒索”隋風行獵的路線。

那次,隋風便負輕傷而歸,然而未抓到刺客。

其人深不可測,狡猾如狐。此刻說要來幫我,我怎敢掉以輕心。

我餘光掃了一眼半躺在泥淖裏的隋風,見他還是那樣一動不動,心中頓時亂得厲害。無數種不好的預想在我腦中無限放大,漸漸交織成一張巨網,將我的心臟緊緊收攏起來,窒息一般難熬。

“蕭二公子幫我,有什麽條件。”我沈定地問道。

蕭仲奕聞言笑了起來,在一樹桃花之下,真是一副明眸皓齒的俊朗模樣。若不知其心性,怕是真會被他這副單純明朗的皮相所迷惑。

“齊國將被梁君收入囊中,叫我蕭秦如何能安心呢?”他看著我微微一笑,“我要同你瑞趙合親。如此一來,梁君一時半刻不會伐秦,我方能心安。”

我被他突兀的要求給噎住,良久之後,才狐疑地道,“此話當真?”

算起來,我與他舊日的交情並不算多。只不過是入梁國的頭兩年裏,因著我們都通曉琴音,時常被一同召入宮中,教先梁王的小公主撫琴。一來二去,有過點頭之交,僅此而已。他說話卻是一點客氣與寒暄都無,仿佛只是與昔日舊友聊天。

他不服氣般地說:“怎麽,君子六藝,我無一不精。”他走近兩步,俯視著我,“你是覺得我不配?”

我與他所想不同,正心急如焚,盤算著如何將隋風早早送回大營。他願意幫我那是最好。我暗暗權衡了片刻,蕭二公子人雖是狡猾了些,但為人處世,倒也勉強算個君子。

“我答應你。”我收回了劍,“但你要幫我將梁王送回大營。刀劍無眼,你也知曉我趙玉不是什麽善人,最好少耍花樣。”

他鄭重地朝我點頭後,主動解劍,撂給我。隨後要去背隋風上馬。

我拒絕了他對隋風的觸碰,只示意他幫忙安撫馬兒,令馬兒臥下,我才將隋風拖了上去,而後與隋風同乘一騎,扶住他的身體。

行至半路,我還是忍不住問:

“太子瑜有一名姐姐,兩名妹妹。不知二公子你……屬意於誰?”

他輕引韁繩,稍稍低頭,避開了打向他面門的桃花枝丫: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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