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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兔三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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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兔三窟

屋外一陣說話聲將我擾醒。

我再度睜開眼睛時,曦光微亮,窗外陰沈沈的,像是飄著小雨。雨點被風卷進檐下,落在窗絹上,洇出星星點點的濕潤。

殿外的話語聲模糊不清,那嗓音像是被磨刀石磋過了一般粗啞。我屏息聆聽著動靜,暗中辨了辨,此人大略是齊王身側那名年邁的內侍。

“奴奉命,呈上桃花羹,獻給二王,醒酒潤脾。”

隋風的小將輕蔑地笑了聲,果決阻攔道:“齊王的好意吾等心領,少時,自會轉告王上。湯羹留下,你可以走了!”

門外稍靜。

“嘿,說了讓你走!”

內侍不依不饒,又問:

“將軍……公主可是起了?”

隋風的小將訕笑了聲,與他的王上一樣,臉皮極厚:

“二公主昨夜侍君,勞累得很,眼下哪裏醒得過來?”他頓了頓,又道,“還在殿裏歇著。不過,末將可沒這個膽子進去,打擾了我王的好興致。”

“這……”內侍支支吾吾。

我正要將隋風搖醒,豈料回頭時,卻正好對上一雙黑漆漆的眼睛。他竟然也已經醒了,同我一樣,正聽著門外的動靜。

隋風擰著眉頭清嗓,懶散道:“二公主還未穿戴梳洗,爾等進來幹什麽?”

他語調中帶著被人擾醒的不悅,將門外人噎得噤聲了。

我下意識朝殿東的角落看去,見伯姬正抿著唇坐在榻上,乍一看,衣衫齊整,還是端莊如同昨日。只不過,黑沈沈的眼珠裏毫無神采。

話到這個份兒上了,那內侍便再沒什麽好說的。他只得朝門口靜候的侍婢道:

“你們幾個,待公主醒了,要好生伺候。”

這大略也是齊王與他們的暗語。不過究竟意味著什麽,便不得而知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隋風擡手往我額頭上探了探,摸出我不再發熱,他才起身,喊他的侍從進殿伺候。

春雨連綿,空氣越發潮濕。

我的傷口即便經人仔細包紮過,但也仍舊隱隱作痛。我按住左臂,擡眼看了看隋風。他正站在床前,剛除下外面罩著的氅袍,那侍從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解他腰側的中單系帶。

不知是真笨還是假笨,侍從的手指在他腰腹磨蹭了半晌,繩結都還未扯開。隋風當即瞇著眼睛,斥責道:

“天亮了,還沒睡醒?”

也許是焦急,這侍從的臉頰霎時飛出兩團淺淡酡紅。

這光景,卻使我不由想起了先趙王和他的一名侍妾。

先王從不懶睡,十分勤政,公卿大臣對此極為欣慰。

然而,他的侍妾卻不這麽想。

一次清晨,我同公叔岑去稟奏軍報。因是急報,我們便徑直走入了他的寢宮。

恰巧,他的侍妾正在伺候他更衣。我們便候在殿外待詔。心急之間,我擡了頭窺了一眼殿內的情況。

那侍妾出身卑微,被太公送進宮裏侍奉,行止便格外輕佻。她攏住男人腰間的還未系好的玉帶,輕輕//了兩下。其中風月暗示,自不消多說。

急報當前,將士生死未蔔,端等著君主裁決,可這侍妾卻……

我瞬間皺起眉頭,幹咳一聲,微微轉頭看向公叔岑,想要表達對那侍妾,甚至是對王上的不滿。

公叔岑臉上卻笑得格外微妙,輕聲說:“求子心切。”

微風拂動,眼前白影輕搖,我這才回過神來,定定地看著那邊寬衣解帶的兩人。然而,此時此刻,他們原本正常的舉止,落在我眼中都已經莫名其妙變了味。

細細看去,侍從不過十四五歲,面皮細白,五官柔秀,身板單薄得很,卻作甲兵的打扮。

我猜,他應該只是一個閹內。挎刀披甲,是方便從伍隨行,伺候君上而已。

也就是說,他一直伺候著隋風的飲食起居。

起居。

按理,他該是常常為隋風更衣,又怎麽會“手腳笨拙”?

在我思緒混沌之間,那繩結終於解開了。隋風正懶散闔著眼,潔白的中單褪到半途,半邊結實的肩背霍然暴露在潮濕的空氣裏。

殿東的公主倒是識相地低下了頭,可是這名侍從的目光,卻堂而皇之地落在隋風的身體上。

我心裏清楚,我不該同一個仆人計較——或許他本就沒有那些歪心思,是真的手腳笨拙罷了。

可我的眉頭卻不受控地擰住。

隋風後背上交錯著不少的舊日疤痕。其中最為惹眼的,莫過於被我一箭貫胸的那一處。待侍從的手指摸上隋風的肩膀時,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退下吧。”

侍從怔住一瞬,惶惶地仰起臉,看向他的王上,目光裏充滿了不解,也有一點做賊心虛般的害怕。

“下去。”我再次重覆。

殿中氣氛一時僵凝。

倏然,隋風輕笑一聲,打破這陣僵持。他揚手揮了揮,侍從這才恭順地走了。

我瞥了一眼殿東頭低眉順目的伯姬,伯姬盤膝坐在床上不說話。

“你既然讓他滾出去……那你是不是該滾過來?”隋風背對著我,站得紋絲不動,只不過中衣半褪不褪,還在他身上耷拉著。

我冷著聲朝他反詰:

“你自己不會穿麽?”

隋風竟然理所當然地道:“有人伺候,多舒服。”

他回過頭來睨我一眼,似笑非笑,像是誠心來與我作對:

“這事,從前不是你做的麽?你不在,我找別人來做。有什麽不妥?”

隋風懶散的聲音回蕩在空曠殿中,遠處的伯姬忍不住擡起頭,瞧了我一眼,眼神頗為古怪。

半晌我都沒動,隋風便渾不在意地揚聲道:

“姣奴,進來。繼續。”

奴婢入宮的時候,都沒有名字。

“姣”,必是隋風給他取的名。

聞得王上傳喚,輕慢的雨聲中驀地混入一句“喏”,那個清瘦的身影又映在了殿門的絹欞上。

“慢著。”我一面下床,一面朝門口輕斥,“候在殿外。”

那人聞言,腳下躑躅起來,身影輕輕晃動,有些進退兩難的意味。

伯姬好奇地看著我們,期間不慎與我的視線相對,便立即低下了頭。

於是隋風得償所願,在我“服侍”之下換好了衣裳。他佩好劍,帶著伯姬先我一步出去,同時又將“姣奴”留給我,讓他伺候我洗漱。

“姣奴功夫好得很。”隋風邊走邊道,“定能把趙王伺候得妥帖。”

功夫,好得很。

我收回視線,看向姣奴。他與我對視了一息,便已經嚇得不能言語,當即跪在地上,瞬間就朝我磕了三個頭,而後才暈暈乎乎地說:

“奴,奴本是田將軍的,呃……”他眼睫頗為不安地顫動著,臉色亦有些難堪,像是難以啟齒。

我隱隱懂了。

他繼續解釋道:“誰知今早……奴奉王令,臨時過來……說是讓奴伺候趙王您啊!”

.

隋風先我一步,去了聞詔大殿。

齊王將我們約在這裏,重議三國邊界。

只不過,待我率領侍從趕到時,殿中侍婢全無,氣氛格外冷凝。齊王瞇著眼睛,正看向案前的輿圖。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看到我時視線陡然淩厲起來。

他抓起了案上擱著的酒杯,腕子微微發抖,甚至有兩滴酒水灑了出來。

我狐疑地打量著他,須臾後朝他笑了下,“姜公安好。”

隋風則是一臉泰然的模樣,目光掃過我身側的三名隨侍。

我正要入座,驀地,隋風沈聲道:

“二位,準備何時交出梁太子?”

我動作微微一滯,旋即也疑惑地擡起頭,看向齊王:“梁太子……被姜公扣下了?那還是早些交出來為妙。”

“趙玉!”齊王猛然轉頭,厲聲直呼我名。

我讓隨侍呈給隋風一卷盟書——正是先前齊王請援的盟書。

“梁王明鑒。姜公早有伐梁之心,半個月前,曾向我請援。不知此番扣下梁太子,是什麽目的。”

齊王不作辯解,只是冷笑了出來:

“奸詐宵小!時無英雄,竟使豎子成名!”

我正沈默著,餘光瞥見齊王霍然起身,“哐”的將手中的酒杯一舉摔下。

此聲一出,瞬息間自殿外湧入百餘名刀斧手,將我與隋風團團圍住!

我的暗衛與隋風的護衛紛紛趕來,但也只能圍在殿外。

整個大殿被堵得水洩不通,甲士林立,嚴嚴實實塞滿了人。

隋風還端坐案邊,他的將軍田伊已經拔劍出鞘。

不多時,殿外響起了號角聲,雜亂的腳步聲逐漸趨近,竟是連弓弩手都到了。

齊王顯然對隋風更為防備,他擊掌三下,一眾刀斧手先是朝隋風的席位包圍過去。

“餘曾有幸,見過當年‘太子風’的沙場英姿。那可真是天兵降凡,神勇如斯,身陷敵陣而不亂!”齊王奸猾地笑了兩聲,“因此,不得不對梁王多照顧些,得罪了。”

齊王一聲令下,數十刀斧手手持粗長的麻繩,像是要將隋風綁了的架勢。

田伊大劍一橫,怒道:“我看誰敢——”

在這焦灼的光景裏,我忽然笑了:

“姜公此時殺他、囚他,都不是明智之舉。”

齊王勾唇冷笑:

“要你個不入流的豎子來教?”

“何況,你當我不知你們之間的勾當?少耍花樣。”

我索性解劍,丟在一旁。盡可能擺出一副束手就擒,倒戈於他的模樣。

“姜公人多,該軟禁他的所有護衛,再逼他交出虎符,讓他手書一封,即刻運送三十萬石糧草入齊,另使輜車載甲胄、長矛三萬副,戰馬千匹,送入臨淄。同時,勒令梁軍退兵三百裏,才是上策。”

齊王若有所思,眉心微攢。

殿中頓時寂靜如斯,呼吸可聞。

隋風終於擡起了頭,朝我游刃有餘地笑了一下:

“你軟禁所有人,便以為孤無法傳遞消息了?”

我恍然大悟一般,朝齊王道:“姜公,他有一只鷹。”

齊王臉色驟然一變,朝左右吼道:“去找!!”

“田將軍身上藏著一枚骨哨,”我看向田伊,“或可招來那只蒼鷹。”

田伊聞言轉過頭來,兩目赤紅地盯著我,怒罵道:“你這小人!!卑鄙、無恥!只懂得茍於人下……!”

我朝齊王道:“想必姜公也是知曉的,瑞趙與大梁多年兵戈不休,我也不勝其煩。若此番姜公能與我聯手,又挾梁王為質,想必,九州之內……唯你我獨尊。”

我示意隨侍都解劍,放棄抵抗。

“若不與我聯手,倒也無妨。只不過,多一個敵人,不如多個盟友。”

“更何況,關於梁王,我還知曉一些常人所不知……”

田伊爆出一聲大喝截斷我話:“趙賊!我王待你不薄……你竟如此豬狗不如!!罔我昨日還嘆你膽識過人,沒想到,沒想到啊!!”

隋風擡手示意他住口,旋即大笑了兩聲:“我的趙王,你將我出賣,怕不是以為自己能活著出去?”

隋風摸了摸自己脖子,笑得格外陰冷:“二位最好是今日能置我於死地。免得夜長夢多。”

他的笑聲森然回蕩在殿中。周遭站著的刀斧手紛紛交換眼神,卻無一人敢率先上前去擒他。

我在這笑聲中,凝望著他輕摸脖頸的這個動作。

從方才起,我便在苦苦拖延時間,盼望拖到趙軍或梁軍攻入城中。卻在這時,終於腦中靈光乍現。

“姜公,”我擡頭看向齊王,語氣誠懇,“梁王如此恣睢,想必有備而來,早有部署。我有一計,不知可行與否。”

齊王被隋風臨危不亂的氣勢給糊弄住,此時也格外緊張。他身軀寬碩,這等場面之下,額頭又滲出了不少汗來。

他將信將疑道:“什麽法子?”

“若姜公還肯信我,便附耳前來。”我站起身,命隨侍都退離,只身面對他。後背更是暴露在一眾刀斧手面前,舉止無一不在告訴他——他輕而易舉,就可以要我的命。

齊王猶豫再三,終於是往我這處走了三步,附耳上來。

幾乎在瞬間,我猛地反手扼住他的脖頸,用盡畢生的力道將他的喉管死死鉗住,朝殿內吼道:

“退後——”

齊王也並非等閑之輩,他當即要抽出腰際的長劍,我驚得不大氣不敢喘,竭力扼死他的脖頸:

“姜公,勿動!”

“……看看是你的劍快,還是我快!”

皮肉相摩的聲音細微弱小,卻能令人肝膽生寒。齊王的面目因充血而赤紅腫脹,嘴唇甚至已經開始發青。

他生得肥碩,脖頸也比旁人粗了不少。在我的兩手幾乎麻痹之時,他最終松開了劍柄,艱難地擡起腕子。

卻不是要揮退刀斧手,而是指向了隋風。

他意識到了我與隋風串通一氣,不惜一死,也要隋風有來無回!看來早已安排好了太子繼位之事!

殿中有人高呼:“斬梁賊——!!”

刀斧手齊齊湧上,寒光畢現!

田伊一聲大喝,當即一劍貫穿三人,如猛虎撲掠一般,飛身護在主前!

隋風登時重劍出鞘,劈桌而起,勁風裂空掃去,足有摧枯拉朽之力。他周遭的刀斧手個個目露兇光,合力攻去!隋風眼光一凜,反身揮劍一斬,那劍勢更如白虹貫日,眨眼間便削去兩人的頭顱!

兩顆頭顱似藤球一般,在空中拋出弧度,旋即落地!

咕咚——

它們沿著鮮紅的絨毯,滾出兩丈之遠。

田伊一息不停,身形迅猛,刀劍刺入軀體的聲響接連不斷。我身側更是刀影紛雜,幾名暗衛拾劍劈出一條血路。

金鐵相擊的聲響折磨著我的耳膜,不過眨眼工夫便有十餘人橫屍當場,我再度大吼道:

“退下!”

然而比我的吼聲更有威懾力的,應屬隋風濺著人血的那張臉孔,陰冷的視線所及之處,將士動作均是一顫,雖死死握緊了手上的兵器,一時卻無人敢上前發起進攻。

殿內劍拔弩張地僵持著,殿外的弓箭手更是蓄勢待發。我幾乎力竭之時,松開了鉗制齊王的力道,轉而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攢盡渾身的力氣朝反向一掰!

齊王兩目圓睜,臉上青筋鼓動,周身劇烈痙攣起來。他痛苦地咳嗽了數下之後,終於爆出一聲響徹雲霄的慘叫。

“退、退下——!!”

齊王慘叫著下令。

我脫力一般跪伏在地,暗衛及時趕來,長劍架上了齊王的脖頸。他的左手正詭異地扭曲著,已經被我扭斷了。我再提不起一絲力氣,卻也盯著他另一只手,朝他警告道:

“姜公若再不讓他們退下,怕是另一只手,也要遭殃了。”

我揪住他的發髻,大口喘息了幾下,才勉強沈下聲音:“我只是個不入流的賊人,僥幸佩上王綬而已。姜公則出身高貴……與我玉石俱焚,似乎不大劃算。”

隋風後背已然負傷,走起路來卻看似無礙。他靠近過來,將手上的鮮血胡亂抹在齊王臉上,哂笑了一聲,一個字也未說。

“退下、先退下!!”齊王顫抖不斷,嘶聲喊道,嗓音啞如裂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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