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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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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蛇出洞

兩名公主加上一眾侍婢,少說有十餘人之多。我伏在距離隋風不遠的地方,借著繚亂的夾竹桃花枝,隱匿身形,按劍屏息。

女刺客雖說比不上男子一般,能爆綻出強而有力的致命一擊,但她們大多刀法詭譎,最善出其不意。

趙國暗衛之中少有女子,可獨有的那幾個,卻個個令人聞風喪膽。

我不由想起那兩位公主的曼妙身姿。她們行走時,真如水鳥淩波,輕而無聲。

若她們真有此等能耐,又是兩人齊上,夾擊進攻……我艱難吞咽了一下,無端想起了之前在心裏默默詛咒隋風死在“溫柔鄉”的時候。

我不經意間看到了遠處堆疊的衣物,那裏還放著隋風銀鎖軟甲。這時,我不由揣摩——難道隋風早就猜到了,齊王無端塞給他兩個女人,定有古怪?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東邊的岸石之後出現了一個婢女的身影。

她探著頭,似乎在確認隋風此時的情狀。許是被隋風泡在泉池裏闔目小憩的表現給蒙蔽了,她壯著膽子上前三步,同時朝不遠處打了個手勢。

窸窸窣窣地聲響細弱而微小。我悄悄撥開花枝,瞇著眼睛努力瞧去,竟悚然發覺朦朧的白霧之後,不知何時已埋伏了一排弓手!

鐵簇已經架好,正齊齊蓄勢,對準了隋風。

然而隋風此時的坐姿卻是頹唐不端,池沿的卵石將他的後心口牢牢擋住了。

這使得我想起,我們下水之前,隋風特意找了個霧氣最為濃郁、又有巨石遮蔽的角落。

不多時,四名婢女朝隋風聚來。她們翻出袖下早已藏好的彎刀,伏著身子朝岸邊緩慢挪動。

倏然,一個清麗的嗓音傳來:

“隋公,該就寢了。”

姐姐伯姬率先走出來,靈姬緊隨其後。

她們二人俱是手持短劍,叫人遙遙一看,便知曉那真是兩柄玄鐵鍛出的好劍——月色之下劍身通體黯淡,只有鋒刃流溢著一凜寒澤。

隋風聞聲,不動不言,好似還在睡著一般。水面隨著他沈穩地呼吸,浮動出少許漣漪。

“姐姐,他今夜吃了我的‘醒酒湯’後,便去了那趙賊的住處!定是同那趙賊在此茍合了半晌,時下元陽虧虛,醒不過來了。”

大梁鐵騎,幾十年來名聲都不太好。也許是先梁王留下的“美德”,鐵騎所到之處,常常劫掠良家女子。隋風被他們稱作“梁賊”,實屬正常。

但我不懂的是——這兩位姑娘與我,又是什麽仇怨,出言竟然如此粗鄙惡毒。

伯姬見隋風沒有“醒來”的跡象,便將信將疑,又靠近了些。但一眾婢子們仍然是沒有松懈,個個白刃在手。

“繼續搜!將那趙賊也找出來!按理說傅姬也給他下了藥。他們倆,一個都跑不掉!”

我心中極為想要與隋風撇清關系。

可是身體卻很誠實,頭腦亦不受我所控一般,總在下意識計算著我與隋風之間的距離,時不時,又在思索著救他的辦法。

隋風離我有約莫兩丈之遠。我方才不曾想過公主來得這麽快。若此時鳧水過去,不僅暴露在她們眼前,更重要的是——或許來不及。

我摸索著岸邊,忽然摸到泥土上鋪著不少卵石。

幾乎是本能一般,我攥起兩個,便猛朝伯姬靈姬的頭面擲去。

“什麽人——!”

她們的婢女極為敏捷,卵石才剛擲出去,便被他們橫刀攔住,發出一聲砰響。

三名婢女更為警惕了,她們徐徐靠近隋風水面一時刀影紛雜。

我顧不得許多了,當即深深吸了一口氣,潛入水中,睜開眼睛往他所在的方位看去。

好在這水還算清澈,水面雖有白霧繚繞,水下卻勉強可以視物。我抓著承影劍,朝隋風所在的位置悄悄游去。

隋風本在靜坐,此間像是察覺了水下湧動的暗流,便朝我打出一個“退下”的手勢。月光投入泉池,那幾根晦暗不明的手指,瞧起來格外輕蔑。

這委實令我氣急敗壞!

我真想當場調頭,偷偷上岸,讓他在此埋骨算了!

氣惱間,我已經游到了他的身側,甚至能聽到婢子們隱約的話語聲。我擡頭往水面看去,只見一名婢子已經橫握冷刀,微微俯身,刀刃直指隋風的脖頸!

這是個常見的起手勢,隋風再裝睡,便要人頭落地了!

我心下大驚,幾乎難以維持鎮靜,更難在水中屏息。既然要出水換氣,我索性拔劍出鞘,瞅準那婢子的心口便狠力一刺!

鋒刃入肉,一聲悶響回蕩在泉池周遭。

那婢子的註意力全在隋風的脖頸上,饒是心口已被長劍貫穿,一時間也仍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周圍幾人更是一臉怔懵,直到我霍然出水換氣的瞬間,伯姬靈姬才意識到水下竟還蹲著一人!

“趙賊——!!”

幾乎在她們爆出尖叫的瞬間,隋風驟然暴起,朝岸邊猛地揮劍斬去!

重劍裹挾罡風,直有橫掃千鈞之勢!

瞬息之間,兩名婢女應聲倒下,熱血飛濺如註,旋即如驟雨降落一般,點點殷紅撒了滿地,慘叫在周遭回響不斷。

我仍在震驚之中,便被他一把摁回水下。靈姬的長劍極為難纏,對我緊追不舍,“錚”的一聲紮入池壁,白刃離我的臉頰不過寸許距離!

隋風一息不停,借著氤氳繚繞的白霧遮蔽,拖著我便往泉池深處游去。

伯姬靈姬看不清我們位置所在,便下令弓手漫射。

長箭不斷飛掠過泉池的水面上空,甚至還有不少鐵簇入水,好幾支箭都與我擦身而過!

我方才一口氣沒有換及,便又被他摁回水裏,此時已堅持不住,打算冒死浮出水面換氣。

便在這時,一只強而有力的手掌一下扣住我的後腦,再為熟悉不過唇瓣蠻橫貼過來,霎時,有巨大的氣泡在我們頰側不斷冒出,汩汩上湧。

我醒過神來,才發覺是隋風渡了一口氣給我,緩解了我的窒悶。

可當我再睜開眼,卻發覺他已不見蹤影。定睛一看,他竟浮去了水面試圖換氣!

耳畔仍有箭鏃不斷擦過,劃破溫熱的池水朝我逼來,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嗖嗖聲響。

混亂之中我的小臂中了一箭,疼痛使我忍不住張開了口,池水便趁機倒灌而入。我被湧入口鼻的池水嗆住,眼前猛然一黑,堪堪窒死過去時,卻被人拉出了水。

我勉強站穩後才揩了把臉,劇烈的咳嗽之後大口喘息起來,終於將邁進閻羅殿的那一腳給收了回來。

周遭開始傳來刀劍相擊的砰砰聲響。我循聲去看,隋風的百餘護衛如黑潮一般湧入泉池附近,他們手持金鐵殺將進來,將所有刺客以及弓手悉數活捉。

我的暗衛也趕到了,他們端起不遠處的衣裳捧給我,隋風則順勢奪來一件氅衣,披著上岸。他睥睨著被綁縛在地的兩位“公主”,冷聲一笑。

須臾,他向旁側的小將使了個眼色,那小將當即會意,摸出一瓶丹丸,每人一粒,逼迫她們當場吃下去。

待眾刺客都將藥丸吞下,隋風才道:

“今日之事,爾等只當從未發生,明日,孤自會派人送去解藥。”

“否則,兩日後穿腸爛肚,生不如死。如若不信,大可一試。”

隋風攏住被水浸透的長發,接過侍從遞上的外袍。

“梁賊!狗賊!”靈姬失手後顯得躁動異常,她一面掙紮,一面破口大罵,“有種你殺了我!奸賊!”

隋風掃了她一眼,道:“三公主不太安分。先帶下去,喊幾個人好生‘照顧’。”

話畢,隋風又似想起了什麽一般,道:“可別讓她自盡了。”

三個黑甲護衛得令,上前來堵住她的嘴巴,隨後都別有深意地笑了出來。

我看向靈姬,見她仍在劇烈掙紮著,不過,臉上懼色畢現,隨後一雙眼睛死死剜向我,將我看得渾身不自在。我不由去猜想,她將會受到什麽樣的“照顧”。

隋風從前若能活捉刺客,一番折磨之後,便會當街曝屍,震懾宵小。想來六國的刺客都有所聽聞,卻不知傳聞都講過什麽。

自靈姬被帶走後,伯姬倒是安生了許多,不再掙紮,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臉色慘白。

我心緒不寧上了岸,看著一地的俘虜跪伏池邊,沒由來就會憶起靈姬被帶下去之前的那雙眼睛。

然而我衣裳還沒穿好,便聽得護衛朝隋風道:“王上,這三具屍首,該如何……”

護衛看向地上已經斃命的三名婢女。

隋風聞言,渾不在意轉過頭,似笑非笑看著我道:“不知趙王意下如何?”

我四處環視一圈,發覺周遭都是一些淺植的花草,不適合掘坑。明早齊國內侍前來例行灑掃,若有掘土痕跡,定會暴露。

不過我很快便有了主意:

“今夜宴飲之時,有幾口空了的酒壇。”我掃視著地上跪著的俘虜,猜想他們之中定然有人想去給齊王報信,“將這三具屍首放進酒壇,壇口封死。先擺在諸位兄弟的房中吧。”

“想來,梁王的隨侍,想在房中擺幾壇酒吃,當不為過。”

“可……”護衛面露難色,“稟趙王,壇口不大……怕是不好放進去啊。”

我微笑,惻惻道:

“剁了。”

護衛楞了一瞬,似乎在確定自己是否聽錯了。

“就在這裏剁。”我捂住被射傷的左臂,忍著痛意開口,“湯泉是活泉,血汙即便流進去,等到明日,泉池也又能恢覆澄凈了,不礙事。”

護衛口齒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旋即面露難色,看向隋風。

隋風眼都不擡,便輕輕點頭。

不多時,三口酒壇被擡了過來。隋風喊了兩名壯碩些的護衛,命他們在一眾被俘的刺客面前碎屍。

砰砰的斬骨悶響此起彼伏。

血流蜿蜒淌進泉池,不多時,池面的霧氣都隱隱透出緋色,如有妖臨。

我盯著一眾刺客,在空檔裏緩聲道:“諸位不必害怕。但凡諸位嘴巴嚴實一點,今日此景,也不過是一場夢魘罷了。”

“不過,如若諸位抱有僥幸,想要‘誓死效忠主上’,那寡人也不攔著。”我朝前走了兩步,緊緊盯住伯姬的眼睛,“只好也即刻裝進壇子裏,一起做個伴。”

伯姬起先還能與我對視,不多時,便周身輕輕發抖,挪開了視線,嘴唇都變得烏青。她應是個心性頗為堅韌的姑娘,不知幼時遭遇過什麽。即便在這等駭人的場面之下,她也不曾激動大罵,或開口服軟求饒,只是倔強盯著石板地,安靜得出奇。

“二公主畢竟與死去的婢子不同。公主天生麗質,若是就這麽坐在酒壇裏,口中咿呀不能言語……想來真是可惜。”我朝她笑了下。

我無意折磨她,但我此刻懾不住她,興許便活不過今夜了。她和靈姬若是同時消失,齊王必然起疑。

齊王的意圖已經很明晰了——他要我和隋風有來無回。我與隋風之間,本就有不少嫌隙,他大概也略知一二,打算先後發喪,將我的死推給隋風,又或是將隋風的死,推給我。從而挑起梁、趙兩國戰事,自己坐山觀虎鬥,再從中得利。

待那三具屍身都封入酒壇,我再度問伯姬:

“公主可想好了?”

伯姬目睹了屍體封壇的全程,此時眼神已經有些恍惚。她訥然半晌,才似提線木偶一般點了點頭。後頭眾人更是嚇了個半死,有兩名弓手已經當場昏厥過去。

.

後半夜,我宿在隋風的主寢殿,而隋風又逼迫伯姬睡在偏殿東頭的小榻,不準她出去。

我有些好奇地問:“齊王明日……若是知道我們三人同宿……”

隋風擺擺手,掀開被子就躺下,頭枕著小臂:“隨他怎麽想。”

我腦袋也沈得厲害,沾著枕頭便覺得困意上湧,幾乎提不起勁來警惕周遭的動靜。承影劍在我懷裏抱著,冰冷的劍鞘都被焐熱了,可我依舊睡得極不安寧。

眼前一時是紛揚的箭雨,一時又是裹著暗血的殘肢斷臂。待我好不容易要入眠了,卻驀地從一片將要溺斃的窒息中醒過來。

……腦中光怪陸離,總是難以寧息。

倏然,溫涼的手掌摸住了我的額頭,身後一個模糊的聲音感慨道:“怎麽燙得厲害。”

可我卻周身卻莫名發著冷,甚至打起了哆嗦。

“……好冷。”我似夢似醒,卻睜不開眼睛,身上也是越發使不上力,漸漸抱不住懷裏的劍,任由它掉在褥子上。

咚——

黑夜裏,長劍與床褥相擊的悶響都似鬼魅叩門。

我霎時驚醒過來,然而眼前一片混沌,只有五彩斑斕的虛影。除卻這些,便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連一絲夜風也無。

“過來。”

隋風醒了,他支起身子,扯來軟枕墊在床頭,而後坐了起來。

他甚至沒有睜開眼睛,便索性將我也扶起,大剌剌岔開腿,讓我坐在他身前靠在他的懷中。

這是個防禦性十足的姿勢,比躺著更容易拔劍出鞘。

我的後脊挨住了一片溫暖胸膛,不由自主地朝裏又縮了縮。

睡意漸漸褪幹凈了,只剩幹澀的疲乏在侵蝕著神志。

目力適應黑暗過後,湊著一點並不清朗的月光,我看到隋風探手在床上摸索著。不多時他便摸到了我的承影劍,輕而易舉找到了劍柄所在,牢牢握了上去,呈現出拔劍的起手勢。

“睡吧。”他輕聲道。

青年溫熱的軀體牢牢貼住我,心跳鏗鏘有力。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頭,鼻息綿長而沈靜,而鼻尖卻時不時輕輕蹭過我的耳廓,嘴唇似有若無地淺沾。像是在告訴我,他可以隨時醒過來。

我逐漸放松了緊繃的身體,嘗試倚著他。

再度閉上雙眼時,腦中不再出現那些頻頻閃動的血影,反而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他在水中為我哺氣的時候。

我回頭,在昏暗裏尋找著他的雙唇。

柔軟甫一相觸,經年壓抑的繾綣思戀驟然潰堤,我撫摸著他的後頸,交吻逐漸變得難舍難分。

隨著親吻的持續,他的心跳節律再難恢覆方才的沈靜。他將我又抱緊了些,仿佛要將我們的命數都融在一處。

這股溫暖與安適,如同黑夜中伸出了無數的手,輕輕安撫著我,終於牽我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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