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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舊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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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舊夢(下)

兩名力士走來,他們獲得隋風的首肯後,摁住了我的大腿與雙肩。

眼前,是隋風那雙經年握劍的手,骨節有力,青筋虬據。

我覺得好笑,又覺得丟人,遂朝他搖頭,咬咬牙端出一副悲壯的模樣,忽就說出了從前父親講過的話:

“……弓馬男兒,何懼!”

豈料話音還未落定,我額間就滾下一滴冷汗,將我的心思出賣。

隋風像是笑了一下,倒也不再堅持。

餘光裏,幾叢寒芒閃動而過。

我下意識地別開頭。

瞬間,鋒銳的刃尖劃破我的皮膚,起先是燙的,徐徐轉冷。

刀刃剖出的痛感總是滯後,待那小刀剜住嵌在我身體裏的箭頭的剎那,銳痛如同烈火一般轟然將我點燃,登時痛得腦中嗡嗡亂響,眼冒金星。我渾身都死死繃緊,左手掐住旁邊半褪的衣袍,驀地爆出一聲痛呼。

然而剛喊出來,便有個拳頭卡進我齒間。

劇痛還在持續,伴隨呼吸,淩遲著我的神志。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咬住齒間的東西,用力到渾身發抖,到最後咬肌都酸痛無比。

我不覺得巫醫在替我拔箭,只覺得他是在剜我的心。

呼吸粗重而淩亂,我幾乎要喘不上氣的時候,忽然像是被人掏了心,胸腔陡然一空。

旋即三兩名醫仆湧上前來替我止血。

老巫醫如釋重負般笑了下。他擱下刀,揩著頭上的汗:“成了。”

半晌,我才回過神,意識到自己還死死咬著口中的東西,我忙要松口。可下頜似是已經咬得僵住了,根本不聽使喚。

淩亂滯重的呼吸漸漸平穩,隋風看我消停了些,才將拳頭收回去,骨節上一片鮮血淋漓。他將酒潑在自己手上,隨後有兩名巫仆走來,為他上藥,又仔細纏上紗布。

他頓時也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你還真咬!”他半開玩笑地朝我道。

“……”

巫醫為我包了傷口,便草草下去備藥了。隋風揮手讓其他侍婢也退下。他正想與我說些什麽,卻被叩門聲打斷:

“殿下,有公子求見……”

隋風臉色一凜,不耐道:“候著。”

也許是侍婢攪擾了他的思緒,使得他沒了開口的興致。他只是靜靜地與我對視著,不出一言。半晌,將他玉螭符摸出來,拋給我:“……你戴著。好生養傷。”

說完他便走了。

“殿下,公子漣已等候多時。說是左傅邀您過去……”

屋外響起內侍的話語聲。

我聽到這個名字,忽然好奇起來,便勉強支起身子,將榻邊的軒窗推開一點,朝中庭看去。

果不其然,沈漣姍姍從偏殿出來。

說是等了多時,臉上卻一點也沒有不耐的神色。

“殿下,左傅有請。”

隋風斜他一眼,輕輕摩挲著左手上纏著的紗布,半晌才道:“先生什麽事?”

“說是……”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但我看見隋風步履匆匆地跟著他往外走。

一股無名的煩躁自我胸口升騰而起。

……去他什麽君子之道!

我順手撿出旁側那盆蘭草裏一枚小小的卵石,發力朝隋風的玉冠擲去。這一下又牽得傷處一陣劇痛。

卵石一飛出去,我便急忙關上窗,靠在榻邊喘息。但我清楚,憑我的準頭,隋風定是被輕輕砸中了。

一道冷光晃過,我低頭看看,發覺是隋風留下的那枚玉螭符。

起先我不懂這東西有什麽珍貴之處,直到傍晚,有宮婢來奉茶時,看到這玉符登時跪地,態度都恭敬了不少:

“殿下,可須奴去傳膳?”

我怔了一瞬才明白。

見玉螭符,如見梁太子。

.

夜色闌珊,隋風又來我的住處看我。

他手裏漫不經心拋玩著一件東西。我定睛一看,正是今天我砸他的那枚小小的卵石。

“殿下。”我輕輕挪開了視線,裝作若無其事與他頷首寒暄。

隋風臉上掛著似有若無的淺淡笑意,讓周遭侍奉的人都下去。

他撩衣坐到我的榻邊,似要查看我的傷勢。

“多謝殿下記掛。”我感到有些隱約的不妙,便往後撤了撤身,躲開他的手。

我們對視了須臾後,他驀地傾身而來,動作迅捷,一把將那枚卵石塞入了我衣衫裏,還是塞進最裏面那層中衣。冰涼的卵石沿著胸口,一路滑到了小腹。

“你……!”

他惡劣地玩笑,使我一時間氣惱得噎住。

下晌宮人才為我更衣,裏裏外外全都換了,又重新穿戴整齊。因右肩帶傷,故右臂不好擅動,只得以左手勉強去解腰間的麒麟帶,要將那顆石子取出。

然而我有傷在身,身上本就乏力,又是單手去解繁覆的腰扣。半晌過去了,自然都未能解開。

“不如我幫你。”隋風面不改色,按住我的手,挑釁般說道。

“不勞大駕。”我瞥他一眼。

他的目光讓我瞬時想起了當初在上郡的那個夜晚。我喉頭一時發緊,開始回避他的視線。

“趙玉。”他輕著喚了我一聲。

聞言我稍微擡了眼,怔怔看著他欺身而來。

“我幫你把石子拿出來。”他俯首在我耳側說著,語調格外繾綣。

.

隋風三天兩頭來氣我,我因時刻提著一口氣和他較勁,所以傷處也恢覆得很快。

我的貼身侍婢給我帶來了一捧點心,是邯鄲的口味。恰逢隋風也在,我便請他嘗嘗。他只吃了一口,便狐疑盯著那個婢女,道:“她是你的侍妾?”

當時其他公子多帶有一兩個侍妾,或是來了梁國後納妾。唯我孑然一身。

王命加身,我哪有心思去想這些。

走神片刻後,我失笑搖頭:

“我沒有侍妾。”

隋風的目光越發古怪,他盯著那點心,一動不動,出神的不知在想什麽。

“點心不合殿下的胃口?”我試探般地道。

這點心,是趙王給我的。他每逢月中,便會托人帶給我一份,說是怕我思鄉情切,聊以慰藉。

最終,隋風只是輕描淡寫道:“倒是口味新鮮。我帶走一塊,做宵夜。”

隔日,我的貼身侍婢便溺死在了冰雪初融的荷塘裏。

雲鴉告訴我,他怕梁太子起疑,只得滅口。若有事發,盡管推給那婢女就好。

“雲鴉,你這麽說,意思是我還該感謝你?”

雲鴉跪地請罪:“阿窈不值一提。但武安侯的安危,屬下怎能置之不理。”

阿窈八歲時便入了武安侯府,她是個安靜隨和的姑娘,一直伺候在我身邊,做些瑣碎的事情。她十四歲那年,剛好是我入梁國的那年。

山高水遠,不歸之路。

臨行時,我想為她找個好人家,讓她留在邯鄲。可她堅定地拒絕了,後同我一道來了梁國。不承想,她最終落得一個客死他鄉的結局。

隋風命人為她打棺,厚葬了她。

站在她的墳塋前,我身上都還佩著她為我系上的玉玦。隋風看我一直按住那塊玉,便揮刀割斷纓帶,讓那塊玉玦陪著阿窈同歸黃土了。

我沈郁了好幾日。

直到隋永安興高采烈帶著□□來看我。他活潑的語調,讓我感到些許寬慰。

那日隋永安來得很早,手裏拿著一卷竹簡,來向我討教文章。

“子玉!你醒醒!”

他呼喚著我的名字,身上還沾著一點隱約的梅花清氣,像是剛從永苑回來。

我在混沌中猛然睜開眼睛。

身前的隋永安驀地從孩童長成了半大少年,手裏也沒有竹簡,而是一卷布帛,上面寫滿了名字。

“子玉,還有兩個時辰,玉臺大宴就開始了。哥讓我來喊你。”

我一時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等看到榻邊掉著的那顆藤球,以及兩條皺褶遍布的綬帶,才忽而回神。

一場大夢終醒。

鴆紅?!

我猛然坐起來。四下掃看。

……我沒有死。

“子玉,你是在找這個嗎?”

隋永安從掌心托出一枚玉扳指,奉到我面前。

“我可以給你,也不告訴哥。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隋永安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我望著眼前的少年,盯著他深如寒潭的眸子,忽覺如此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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