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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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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太子

一扇花棱門半敞著,將涼意絲絲縷縷送進來。杜若冷香還未燃盡,順著冷風無聲侵入我的鼻息。隋風一向不喜歡宮人來打擾我們的情事,即便是次日晨起,他也只準兩名宮婢進來先“收拾殘局”。待我也有些人樣了,才允許其他宮人進來。

隋永安今日卻不是在殿外讓宮婢來通稟,而是擅自闖進了隋風的寢殿。

身為太子,此舉實在僭越。

我下意識想斥責他兩句,可轉眼又在心中自嘲——我不過是個階下囚。也許現如今,我在隋永安眼中,與他兄長的孌寵無異。

他沒有尊重我的必要。

視線所及,一柄大劍丟在不遠處的地上,兩條羅帶扭曲散亂。床前屏後,都還殘餘著隋風的氣息。

我捂住額頭,有些難受地緩氣。

半晌我才將飄忽的思緒合攏。

意識到自己身上只淩亂搭著一件褻衣,皮肉上又到處是不堪的痕跡,我急忙抄起床頭堆著的衣物先披上,才道:

“太子殿下以趙王的佩飾相脅,是有何指教。”

也許是我的平靜使他微有驚詫,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流連了一會兒,才道:

“子玉,它不是一件普通的佩飾。這一點你比我清楚。”

我們在昏光裏對視,互相揣測著對方的意圖。

隋永安已初長成,他如今是梁國的太子,他最終將會與隋風一樣,成為無情的帝王。與從前那不谙世事的少年,不可同日而語。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這次我回到梁國,他再見到我時那些起初的天真無邪,都是假象——我意圖刺殺他的兄長,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低頭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尖利的小虎牙,那神態像極了隋風年少時的模樣。

他的母親與隋風的母親是同族,所以先梁王才會從幾名公子中挑中了他,交給隋風照看,用以後繼。

“玉臺大宴,有這麽多王孫公子前來。趙瑜如果當廷出醜,一定很好玩。”他攤開手中的布帛給我看看,那是玉臺大宴的受邀名冊。

“趙瑜被你捉了。”我壓住心中湧動的情緒,沈聲說道。

隋永安從袖中摸出一支短箭,上面還有些幹涸的血跡,“我比封衍的動作還快,哥哥早晨知道了這件事,也驚愕了很久呢。”他臉上的得意毫不掩飾,“這還要多謝子玉,當初教我射箭。”

“你把他怎麽了!”我再也忍不住,厲聲問道。

隋永安一點也不惱,反而笑了,“你同哥講話時,也是這麽兇嗎?”他饒有興味打量著我,“我不信。”

我想了很久,忽地腦中靈光乍現:

“雲鴉……是你捉住的?!那天在永苑,你是故意中了雲鴉的陷阱?!”

少年站起來,兩目中閃過一絲狡黠:“我不那麽做,怎能捉住他呢?他夜裏還總想來殺我呢。就在你同哥哥去女媧宮的那天,雲鴉以為我重傷,來殺我不成,反被我生擒了。”

“不過子玉,我確認了一件事——你的箭法真是不錯。我早就懷疑過,為什麽哥當初沒有死。我的箭術是你教的,所以當我第一次看到哥身上的箭傷,就萌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想。永苑那時,我故意射光了所有的箭,把□□丟給你,親眼看著你拿著幾根枯枝,也能射準那些跳動的惡狼的眼睛。”

“是哥哥昏了頭,才會一直覺得你箭術太差。”

他把玩著手裏的玉扳指,忽而將扳指放在眼前,透過空隙來看我,“但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哥的,誰讓他太蠢。”

我看著他靈動的雙眼,頓覺遍體生寒。

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我盡可能平靜道:“把扳指還給我。那是趙王的遺物,須入王陵陪葬。”

“我還沒說條件。”隋永安正色坐回榻邊,逼視著我,“李劍贏要帶你走,對不對。”

瞬間,我心裏咯噔一下,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和哥一向面和心不和。玉臺大宴的間隙裏,他一定會抽空來尋你。我要你把他騙出來。”隋永安眸中跳動著殺意,“方便我動手。”

我從未想過,我出逃的最後一線希望,竟是被隋永安生生掐滅了。

不知為何,我笑了出來。我說不清我為什麽要笑,仿佛那些震驚,苦澀,無望交織在一起,如一張大網,將我緊緊縛住。這瞬間我卻釋然了。

“開鎖,”我舉起兩腕,“既然要去玉臺大宴,總歸得讓我更衣吧。”

隋永安笑意盈盈湊過來,摸出了事先揣著的鎖鑰。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天真無邪公子永安的模樣。

我在他的註視之下緩慢地更衣——周遭早已沒有任何一名宮婢,想來是全被他遣散了。

當我剛穿好衣裳繞出屏風時,見到院中遙遙候著一名青年。細細一瞧,竟是沈漣。

“大婚在即,王君怎麽穿得這樣素凈?”我向隋永安問道,語調頗為嘲諷。

“啊?”隋永安顯得驚詫極了,半晌未言語。

“你知道哥為什麽要留他在潛邸嗎?”

我看遠處那清素的人影,只是茫然搖頭。

“過去的三年裏,哥朝務多忙,不常回潛邸。偶爾回來,除了見我,便是去東廂,去你們從前的房間。”

“他讓沈漣換上你的衣物,簪上你的冠,佩上你的綬,再為他斟酒煮茶。”隋永安嘲諷地笑笑,“每當這時候,我都覺得哥是瘋了。沈漣好丹青,你一定難以想象,東廂裏竟掛滿了……”

餘下的話,隋永安卻忽然收住,不再說了。

他笑瞇瞇地與我提醒道:“時辰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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