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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舊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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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舊夢(中)

封衍險些被梁王車裂。

隋風及時攔下,說封衍跟了他多年,忠心不二,罪不至死。墨刑也不過是在臉上刺字,而封衍如今容貌盡毀,餘生都會活在痛苦中,這等懲罰已與墨刑無異,足夠了。

封衍那年剛及冠,他的一生還很長。

後來,田壟上沒有了朝他拋花的豆蔻少女。太辰宮裏,再也沒有與他搭訕的宮婢。

他仿佛成了游蕩在人間的惡鬼。坊間見過他的百姓,都拿他來嚇唬深夜啼哭的孩童。

“再哭一聲,封護衛就把你捉走!”

瞬時,夜都靜了。

封衍多次請旨西征犬戎,隋風都未準許。西北風蕭雪冷,去了的將士,很少能再回來。

後來一個寧和的晌午,我看見封衍正在院中,沐著日光,擦拭他的長劍。忽而遙遙跑來一名女童,舉著一捧白芷花,遞給了他。

他先是一楞,旋即才回頭去看。那女童不會說話,只會咿咿呀呀地笑。那是封衍從戰禍裏偶然救下的孤女,是兩姐妹裏的姐姐,她們被洚福收養了。

時隔太久,我見到了封衍的笑。那條蠆蟲一般橫在他臉上的疤痕,跟著他的表情抖了抖,簡直比他不笑時,還更恐怖了幾分。而偎在他身側的女童,卻一點兒也不害怕。

比起封衍,我就格外幸運了,簡直像是得到天神眷顧。

枯草雖然尖利,但我臉上的傷口都不深,巫醫們草草看了一眼就沒再管。

肋下的傷流血流得嚇人,不過那把刀楔入時卡在了我的肋骨上,便沒有劃破臟器。重在止血,其餘並不太要緊。

反而是我肩頭的那處箭傷,著實讓巫醫們頭疼不已。

他們要為我拔出箭頭之前,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討論著。原來是那箭頭帶有倒鉤,直接拔出,無疑會加重傷勢。路上無人敢處理這處箭傷,生怕我失血過多,便只能帶著我一路疾馳回到鄴都。

這等難癥,只有太辰宮的老巫醫可以處理。

最後,老巫醫想到個辦法,便是用小刀將那箭頭生生剜出來。

我聽後簡直頭皮發麻,立刻從昏死中驚醒過來,難以想象那是何等劇痛。

“呃,公子啊,老朽要開始動刀了。”髯須花白的巫醫在燭火上烤著刀片,朝我輕聲說道。

我甚至要被嚇得哭笑不得,心說難道我還有拒絕的權利?

他先命人拿酒潑在我箭傷上,登時一陣刺痛逼入頭腦,我還是沒忍住,喊了一聲。

巫醫等我喊聲收住時,舉起小刀。那刀刃薄如蟬翼,想必是削骨剔肉,鋒利無比。就在那刀刃將要湊過來的時候,卻忽然停住了。

屏風後閃過一個玄色的身影,是隋風步履生風走了進來。

我一顆心如同被人高高懸起,又輕輕放下。暗自腹誹著隋風還不如不來。

巫醫也皺著眉頭,朝他勸道:“殿下……這,這……”

“殿下,此處血腥汙穢,還請殿下移步……”內侍也快步追上來,勸他離開。

隋風臉色一沈,冷聲道:“你是說,公子玉血腥汙穢?”

“這……奴絕無此意啊!”

隋風一把將那內侍推開,俯身過來看看我的傷,又看看那把小刀,頗為謹慎地問:

“能有多疼?”

巫醫怔了下,模棱兩可地說:“呃,自然是比不上婦人分娩。”

少年若有所思想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巫醫帶來的竹棒上。他明白那物是讓我銜在口裏,別咬斷了舌頭。

他將大袖一捋,把左手的手掌放在我口中,“你咬。”

登時一屋子宮婢內侍都跪下請命,高呼著“不可”。

少年卻倔性大起,死活不走。

最終巫醫也只是搖頭嘆息了兩下,便又轉臉看向我,皮笑肉不笑道:

“公子,那……咱們便繼續吧。”

我頭上都是冷汗,堪堪流入眼睛裏。半晌,才靠在榻上半死不活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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