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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舊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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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舊夢(上)

隋風奉命察看馳道,便棄了車駕,撈著我騎上黑鬃馬。

那馬跑得快極了。凜風獵獵,順著前襟與大袖,輕而易舉鉆進我的身體。他引韁時發覺我凍得打抖,索性將自己的外袍脫了,裹在我身上。

入夜,他繞開護衛,帶著我一路策馬偷偷跑上近郊的山頂。

不知這又是什麽好興致。

當時,我們都還對彼此留有幾分猜忌與試探。我不相信他真會單獨為了我、去做些什麽。用雲鴉的話來講,我與隋風,不過是睡了一次的交情而已。

加上今天,勉強算兩次。

勒停馬首後,他將佩劍解下,順手交給我拿。

山風蕭蕭,天懸疏星。

……真是殺人的好機會。

大袖遮住了劍鞘的吞口,我右手已經按在劍柄上。隋風這把劍很重,但我也揮得動。斬下他的首級並不算難事。

玄鐵劍雖鋒利無比,但劍身黯淡無澤。即便澄澈的月色撒下來,也映不出什麽令人膽寒的刃光。

我斂住了腳步,鬼魅一般緩緩向前湊近。

蒼黑的夜色中,他背對著我,好似一點防範都沒有。我再次無端地緊張起來,手心都滲出了汗。目光緊緊攏在那脖頸上。

他似渾然不覺,仍眺望著山下遠處的燈火人家,緩聲道:

“趙玉,聽說你的母親屛姬,很早便薨逝了。”

“你會想家麽。”他沒有回頭,專註看向遠方。

我手中動作頓時一抖,連帶著呼吸都急促起來。

“若我沒記錯,今日似是北趙的祝日。你們的巫祝會在山上燃起篝火,向天祈福。”他頓了頓,語氣十分平和,“在馳道上,我問過附近的老人。他們說,若站在這裏,便能看到邯鄲的鼓山。”

手中的劍於這一瞬,陡然變得滯重無比,如有千斤。我幾乎就要握不住了。

我一面恨自己不夠果決,一面又僥幸地想著“來日方長”。這兩種思緒在我腦中來回搏鬥、似猛獸一般相互撕咬,咬得鮮血淋漓。

正在我怔楞之時,隋風兀然回頭。他緊緊盯著我的眼瞳看了一會兒,忽而淺笑。

我們裹著大氅坐在山頂,任夜色一點點消磨。遠處星星點點的火光映入眼中,我腦子裏一片混亂。

猝不及防,他握住我的手,感慨了一聲:

“你發了好多汗。”

我身上忽地一顫,堪堪壓住紛雜的心緒,才擡頭去看他。

只見少年的臉上閃過稍縱即逝的得意。

我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子時前後,我們離開山頂。他扶我上馬時,我不經意觸到他腰際一片冷硬。鬼使神差地摸了摸,摸出那是一把短劍。

他今夜竟佩了兩把劍。

腦中緊繃的弦在瞬間斷裂,強烈的後怕使我登時如墜冰窟,兩唇都不由發起了抖。

須臾他也翻身上來,扯韁時一手抄入我腋下,轉而往上摸住我的下頜輕緩摩挲。

“怎麽在抖。是冷麽?”言畢,他哈哈大笑,才揚鞭策馬,顯得格外開懷。

回去後,我心煩意亂,起起臥臥不能安寧。在床上輾轉了不知多久,剛決定要闔眼睡覺時,房門卻被叩響。

“誰?”

對方不答。

我有些警惕地貓著身走過去。門閂一啟,竟是隋風。

“殿……”

一句寒暄還未說出口,我便被他摁在了門板上。他很果斷地又將門閂重新落下。

燭燈被打翻在地,轉眼便熄滅了。我們在門邊擁吻,那一刻我甚至是鬼迷心竅一般,急切又笨拙地回應他。

我心中倏然生出了許多莫名其妙的委屈。

像是走失多年的孩子,一朝回到了母親的小柴院。又像一條流浪稗野的餓狗,終於被人撿回了家。

.

修建馳道的上郡,處在趙、秦、韓、梁四國邊境,是兵家要塞之地,常有鄰國斥候出沒。封衍的一隊精衛與我們寸步不離,一路也都未有事端。

然而我們啟程回鄴都這天,卻突生變故。

經過一處山谷時,隋風原本正在車中闔眼小憩,卻忽夢魘一般,眉心緊鎖。我正要將他喚醒,他卻突地睜開眼,兩目炯炯,淩厲的視線掃向車外。

他叫停車駕,命令封衍清點人數。

果然,少了兩名隨行的騎兵。

“有細作!”

隋風極其肯定地說著,同時將車中的長劍系在腰側,面目冷肅看向車窗外的雪景。我的眼睛暗暗窺向他的那把火繩弓。

不到萬不得已,我不好暴露了自己的箭術。

未幾,我聽得車外封衍一聲暴喝:

“有火矢來襲——保護太子!!”

他話音都還未落下,我聽得車後“砰”的一聲,旋即冒起滾滾濃煙。破空哨音不斷響起,火箭密集如雨,朝我們襲來。

車駕本就是楠木制成,挨了幾支火矢後,四處都響起了嗶剝的聲音。

“轟——”

火舌倏然在凜風中卷起,舔舐著這駕豪奢貴重的大軒。

幔帳竹簾頓時被燒成蜷曲的焦黑,車前的四只馬匹被這灼燙驚出淒厲的嘶鳴,電光石火之間,便掙脫了車夫,載著我們一路疾馳而出,奔向遠處。

“啊——”

車夫失去平衡,慘叫一聲,跌下了車。

我聽到熊熊烈火燃燒出劈啪的動響,車壁外逐漸有了轟隆隆的馬蹄聲,很多、很密。要將我們淹沒。

那絕不是封衍的輕騎。

我剛要拉開竹簾,想看一看情況,卻被一個強大的力道揪了回去。登時,一支鐵簇擦著我的耳廓飛入車內,釘在了對坐的車壁上!

火勢不斷蔓延,已經燒進了車裏,濃煙將我們嗆得咳嗽不止。隋風伏低身子,按劍對我吼道:“跟我走!”

他拽著我沖出廂門,一躍跨上了車前的黑馬,隨後“砰、砰”斬斷了韁綹。

箭矢不斷朝我們飛掠而來,我搶來他的火繩弓和箭筒,以防不時之需。

身下的馬匹已被驚得不聽使喚,險些將我甩落在地。混亂之中我右肩中了一箭,當即被箭矢的力道帶出一個趔趄。

“趙玉!”隋風在我耳畔一聲厲呼。

就在我們逃進一片林子時,拳頭粗的麻繩驀地平地攔起!身下的馬兒反應不及,登時被拌得滾了好幾滾。我們兩人跌出很遠,被巨力甩到了不同的方位。

我滾到一處陡坡之下,摔得眼冒金星,箭矢也撒了一地。剛找回意識便覺右臂也一陣鉆心劇痛襲來,似是斷了。

我一時間挨不住這劇痛,躺在雪中掙紮痛呼。咬著牙撅斷了肩頭紮著的箭桿子。

緩了幾口氣後,剛勉強睜開眼去尋找隋風,豈料未看到他,只看到四面八方倏然有密密麻麻的黑影攢動。

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活捉梁太子——!”

“光覆大衛!!”

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怒吼響徹天際,頓時震飛一群黑鴉。它們驚得撲扇著翅膀,沖向高天。鴉羽都簌簌掉下。

驚惶之中我撿起三支箭,勉強支起身,尋找遮蔽。

隋風不知所蹤,他們一定是去找他了!

情急之下,我倏然想起身上正披著隋風的鎏雲大氅,而隋風卻只穿了一身黯淡的玄衣,看起來平平無奇。我根本沒有多想,便高聲吼道:

“封衍,救駕!孤在這裏——!”

那群黑影開始朝我湧來。

鐵靴踏過積雪,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響。他們松開牽著的狼,惡狼聞著味兒,輕而易舉就找到了我。三頭畜生圍著我盤踞不止,狼瞳之中兇光四起。

這些亡命徒多是戰亂中失去親人,與大梁積怨已久,又流落異鄉,便提著腦袋做起刺客或流寇。

為首一個魁梧的漢子走來,眼中戾光四溢,他手持一根長矛裹挾烈風,劈空朝我掃來。我胸口挨了這滯重的一下,頓時一股腥甜湧上喉間。

我身上沒有兵器,徒手與兩人廝打之後,便被一名漢子粗暴揪住了發髻。膝彎旋即被人踹了一腳。他們三人一起沖來,手腳並用將我鉗制在地上。

“喲,這小太子模樣生得倒是漂亮。”

粗糙的手掌在我臉上不斷剮蹭,趁他喘息時,我猛朝他臉上啐了一口。

一記沈重的耳光當即扇過來,將我扇得眼前盡是黑壓壓的影子,終於胃裏抽痛,嘔出一口鮮血。

我被他們捆住兩腕,拖行在馬後。沒有兩裏地,便體力不支,一頭跌進道路上的積雪之中。他們卻沒有停下,繼續揮鞭策馬,拖著我碾過林間雪道。

冰雪伴著碎石不斷蹭過我的臉頰,草稈將我劃出了好幾道口子,熾熱灼辣的痛意侵蝕上來。眼前,只有飛掠而過的枯草,與不斷踢起的馬蹄。

轟隆隆的聲響之後,我腦中徒餘一片尖銳的嗡鳴。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淒厲的馬嘶劃破混沌,我的意識才漸漸蘇醒。

系在馬上的繩索忽被斬斷,我的腕子倏然解脫。身軀卻順著餘勁,猛地撞在旁側的枯樹上。樹梢上的積雪因著震蕩,簌簌落了我一身,幾乎要將我埋了。

“咚”一聲悶響,我勉強睜開眼,看清一顆頭顱落地,滾進東側的荒草裏。

不遠處的無頭屍身,在馬背上顛了顛,才跌落下來。熱血噴灑,洇出了一大片紅。

再朝隋風看去,他那揮劍殺出重圍的撻伐悍勇之姿,或許可令我永生難忘。

少年的頭冠早已不見蹤影,馬尾也沾遍蓬草。他跨著那匹兇戾的黑馬殺紅了眼,玄鐵大劍砍卷了刃,從腥風血雨裏奔出來。

我被餘下的刺客擒在手中,為首壯漢將長刀抵住了我的後心,以我的性命相挾:

“毛小子,你敢再往前一步,我讓你主子氣絕當場!”

他們想活捉梁太子,一時間並未下狠手,只是將我摁跪在地。

隋風頓了頓,動作停於揮劍的起手勢。

遙遠處是金戈相擊的錚鳴,近處,卻死一般的寂靜。

須臾,隋風哐當一聲丟了重劍,沈聲道:

“放開他。”隋風從懷中摸出玉令,“太子,是我。”

然而一眾亡命徒根本不信,於是隋風又掏出了兩條綬帶,並一枚符章,而後摘下了骨扳指。他手上全是血,那枚潔白的玉符經了他的手,頓時臟汙不堪,難辨原來的成色。

“去看看!”

兩人持刀上前,欲撿起地上的玉符來查驗。瞬息之際,隋風猛然抄起腳邊的長矛,俯身將那兩人並在一起刺了一個對穿!

“救太子——”

封衍的呼聲破空傳來,精衛已經追上。

挾持我的人見勢不好,有了魚死網破之意,我後心那尖刀登時壓了過來!

但不知為何,那冷刃並未如期紮入我的心臟,而是堪堪刺入我肋下。

等我忍著劇痛回過頭,才發覺隋風的玄鐵大劍已經沒入了那刺客的肩胛骨。未幾,刺客的慘叫聲在林子裏回蕩不止。

隋風俯身從他口中找出一粒毒丸,丟在雪裏,才反身過來查看我的傷勢。

他對趕來的封衍寒聲道:

“將賊人押入地牢。每日給水給飯,醫治刀傷。”

“好生照料。”

封衍顯然也剛經歷一場惡鬥,面頰被人劃出一道猙獰的刀口,還在溢著殷紅的血。

他半跪於地,痛聲高呼:

“屬下無能,甘願一死!”

隋風如若未聞,只是朝我走來,定定地看著我不斷湧出鮮血的刀傷。

少年英挺的身形在我眼中漸漸模糊了,我摁著腹下的傷口,勉強地望著他,直呼他的名諱:

“隋風,你……你欠我一條命。準備拿什麽還?”

他卻像是被下了降頭一般,呆滯地跪在我身邊,一語不發,輕輕撫摸著我血汙遍布的臉頰。

巫醫倉促趕來,幾個人七手八腳將我搬到馬車上。我痛得幾乎要失去知覺時,聽得身側飄來一個隱約而嘶啞的聲音:

“那我也還你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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