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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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四叔住進來,家裏熱鬧了不止兩倍,因為不僅他本尊來了,他還攛掇胡潤妮請來了家宅六大神,每天都要上香供奉,虔誠之心簡直人神共泣。

翟悉聞不慣香火的味道,也不覺得胡潤妮和王宇的傷病是災運,但四叔每次站在神像前碎碎念都會說求神靈保佑全家,王玉儒是他的家人,所以他還是每天都跟著拜一拜了。

胡潤妮買了兩個蒲團,王玉儒會下跪,他就站在後面跟著雙手合十,其間偷偷瞇起眼,看到他哥手撐在地面附身稽首時,他總會幻視出一些拜把子或拜堂的場景,就忍不住想笑。

有次沒做好表情管理,被四叔發現,就挨批了,說心誠則靈,他這樣嬉皮笑臉的還不如不拜。

於是翟悉不敢再胡思亂想了,滿臉堅毅地鞠躬祈禱。他希望王玉儒安樂無憂,求神辦事,態度必須得端正。

拜完神之後,五口人聚在一起吃個早飯,忙碌的一天便開始了。

翟悉一般會等到他哥出門後再去輔導班,以此來確認王玉儒只是去圖書館,沒跟張純惠搞什麽小動作。一連觀察五六天都沒出什麽差錯,他都快要放松警惕了,他哥卻突然不同尋常起來,書包也不背了,還仔細地刮了胡子。

甚至還對著鏡子擺弄了將近半分鐘的發型。

事出反常必有因。

翟悉抱著臂,斜靠在魚缸上,上下打量正在換鞋的王玉儒:“幹什麽去?”

王玉儒似是趕時間,飛快地系好鞋帶:“今天有同學聚會。”

“那不都過年過節的才聚嗎?”翟悉狐疑地皺起眉。

“正好放假了都有空,”王玉儒說,“你跟四叔說吃飯不用等我,我不一定幾點回來。”

翟悉不信服地嗯哼兩聲,他哥換好鞋就推門要走,翟悉又冷著聲沖外喊:“餵,少喝點酒。”

這會兒王玉儒才終於看了他一眼,應聲道:“好。”

雖說同學聚會是正常社交局,可翟悉總覺得心緒紊亂,到輔導班也總在發呆,餘停看他沒魂兒似地轉了十分鐘的筆,忍不住過來手賤一下,把筆撥到一邊:“這是沙雕本體出來了嗎?”

“滾,”翟悉把筆撿起來,“別打岔。”

“我打什麽岔了?”餘停被他的不耐煩搞得一臉懵逼,“你莫不是在跟什麽高維生物進行深度交談?”

翟悉瞥了餘停一眼。高維生物沒有,二貨眼前倒正好有一個。

“少看點科幻吧,”翟悉仰頭往後,躺在墻上,“我在想我哥同學聚會的事兒,你說會不會有什麽白月光啊。”

餘停一口老血差點吐出來:“要不還是你少看點狗血吧。”

翟悉被他給數落笑了,也就沒再提他哥,順著同學聚會的話題聊起來昔日同窗,餘停掌握了大部分人的去向,興致勃勃地跟他分享大家的錄取結果。

“哎對,你知道嗎,張欽去喬財了。”餘停忽然說。

還算歡暢的氣氛急轉直下,翟悉的臉色沈得可怕,他啪嗒一聲掰斷了筆夾,內心的陰暗浪潮湧動:“不知道,不想知道。”

餘停突然意識到這個消息的致命性,最討厭的人考上了最想去的學校,對翟悉來說,無疑是一劑無解的毒藥。

他趕緊打哈哈說這不重要,轉而去聊其他同學。

但翟悉眉間始終被黑暗籠罩著,有點嚇人,餘停跟他聊了一會,也不敢怎麽招惹他,說好聽的也不管用,就隨他自燃自爆去了。

家裏出事兒後,胡潤妮總怨聲載道,說這是禍不單行,翟悉對此嗤之以鼻,但現在自己也著了雙禍的道,他都有點懊惱拜神的時候求得不太全面了。

翟悉太容易受情緒幹擾,接連的事情鬧得心裏腥風血雨,他坐不住,沒等到放學就丟下餘停先回家了。

晚餐還是國宴水準,牛羊雞魚排成一列,翟悉看著餘光裏的空位,心裏躁躁的,拱著一腔18度空調也降不下去的火。

他把晚餐拍照發給王玉儒。

十多分鐘後,他哥才回覆:很豐盛。

-翟悉:你晚上吃的什麽?

王玉儒給他發來照片,只拍了大圓桌上的飯菜,就餐者的隱私不洩露一點一滴,除了能推斷出在場的人數外,他壓根算不出男女。

四叔已經小酌起來了,王宇也蠢蠢欲動,卻被胡潤妮一句“你想死你就喝”給震懾住不再喝了。翟悉聽著他們拌嘴,放大了照片中王玉儒的餐具,然後看到幾乎盛滿白酒的高腳杯,胸口的焰火猛地躥高了幾分。

翟悉又突然覺得,王玉儒也不是很像王宇,沒有他爹聽話。

他叫王玉儒註意頭疼,少喝點,王玉儒估計是又喝上了,沒再回他的消息。翟悉越等越煩,飯也沒好好吃幾口,就啪地一聲甩掉筷子離開餐桌。

“這熊孩子什麽尿性,”胡潤妮捏著嗓子罵人,“真是被我慣刁了,這一桌子好菜供著還不滿意。”

“我中午吃多了不餓。”翟悉頭也不回地說。

他去洗了個澡,出來看手機王玉儒還是沒回他。家裏來客這些日子,胡潤妮準備完晚餐通常就八點多了,這會兒夜已然很深,翟悉覺得自己替王宇查個崗並不為過,就直接視頻打了過去。

通話響鈴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接通。

王玉儒的臉出現在屏幕裏,兩邊顴骨處微微潤了點紅,眼睛只睜開到七分。顯然是半醉了。

“爸讓我問你,”翟悉說,“什麽時候回來。”

“還得一會,”王玉儒好像有點倦怠,輕輕地打了個哈欠,“結束就回去。”

翟悉截了兩張屏:“那我等你回來睡覺。”

王玉儒剛要說什麽,忽然被人從旁阻斷:“喲學霸跟誰打電話呢,還得出來打?”

那語氣帶有調侃,濃濃一股窺私欲。

視頻裏,王玉儒卻突然打起了精神,像一鍵換裝似的,從困死不活變成微笑營業:“跟我弟。暮哥去哪,需不需要我扶一下?”

另一個聲音哈哈大笑:“不用,我這酒量早練出來了,今天喝的這二十兩,就是小意思。”

“暮哥果然是胸懷大量,”王玉儒偏著頭,只留給翟悉一個側臉,“我還是掉隊了,連暮哥一半也達不到。”

“話可不能這麽說,喝多喝少無所謂,喝開心就萬歲。”

王玉儒笑著點頭:“是,我平常喝得更少,今天見到暮哥就心情好,酒量才上來了。”

兩人還在拿漂亮話疊羅漢,翟悉已經沒心思去關註他們客套的內容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緊盯著屏幕中的王玉儒,他哥笑態可掬的模樣,讓他覺得做作又虛偽。

剛開始聽到“暮哥”這個稱謂他還有點醋,但後來圓滑無棱的對話表明,這就是一個人情世故的代稱。

王玉儒一直到送走所謂的暮哥,才再次把目光轉移回手機上。

“哥,你剛剛那樣說話,”翟悉撇了撇嘴,“好假。”

他哥好像怔了一下,眼神裏有顯而易見的呆滯茫然。

“假嗎?”王玉儒眨眨眼,“這些同學都很厲害,跟他們搞好關系總歸沒錯。”

道理是這樣沒毛病,但翟悉還是不喜歡這種酒桌文化,尤其是看不慣從他哥嘴裏吐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精心粉飾過的一樣。他盯著對方的眼睛,鄭重聲明:“你對他們這樣我不管,你別對我這樣就行。”

王玉儒笑了一聲:“不會,對你肯定不這樣。”

翟悉也跟著笑了。

他心情尚好地躺倒下去:“那沒事了,你註意著時間別太晚啊,我等你回來。”

“好。”王玉儒笑著,掛斷了視頻通話。

時間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本該睡覺的點,三位長輩都歇息了,翟悉還守著燈,等那個給他承諾不會太晚的人回來。

但王玉儒沒有守諾,門鎖轉動時,翟悉搓著眼睛瞄向手表,已經快十二點了。

翟悉翻眼看著這個剛應酬完的大忙人:“這麽晚,不會又去參加了什麽棋牌局吧?”

“沒,就坐著聊了會天。”王玉儒走過來,腳步虛浮,看似沒醉又勝似醉了,沙啞的嗓音讓人骨子裏發酥。

翟悉哦了一聲,假裝打了個哈欠。

王玉儒讓翟悉先睡,出臥室時隨手關了燈,洗完澡回來就舉著手機照明,貓一樣無聲無息地爬上了床。

漆黑的房間裏熒著一點微光,細聽還有指尖在屏幕上觸碰的聲音,翟悉雖然背對著王玉儒裝睡,但王玉儒和人聊天的動作,卻能在腦海裏清晰浮見。

異常錐心。

這麽晚了,誰這麽不知好歹還纏著他哥。

有什麽事不能明天再說嗎?

不會真有哪個女同學膽子彪了來勾搭王玉儒吧。

那要是王玉儒主動招惹人家的呢?

煩悶無法說,翟悉就幹耗著,看王玉儒到底能聊到什麽時候。

但不料卻逆了天了,王玉儒才跟那邊聊了十來分鐘,就翻身起床,套上衣服要出走。

我靠?這麽有能耐,才一會的功夫就準備月下幽會了?

翟悉傻眼了,他一個撲騰跳下床追出去:“你搞什麽,怎麽突然晝伏夜出了?”

剛一腳踏出家門就被人冷不丁地逮住,王玉儒受了點驚,輕微一顫後回過頭來,暗黑的環境裏誰也看不清彼此。

“我同學失聯了,”王玉儒的聲音沒什麽重量,“去幫忙找人。”

“我也去,等我一下。”翟悉回屋三兩下換好衣服,出來時王玉儒在發消息,他瞥過去,是五十多人的群聊,看來這位失蹤人口已經驚動了整個班級。

出了小區,街角兩邊也還是有晚歸的游客,舊的一天已經過去,隔夜的喧囂卻還沒消退。翟悉走在王玉儒身邊,他不知道王玉儒出於何種目的沒有拒絕他的跟隨,若是說多一個人找尋可以增大概率的話——翟悉覺得這個假設並不成立,他哥並沒有探問或張望,只是腳步匆匆地疾行,分明是直達目的地的節奏。

沿著路邊走過三條街,他們轉入一條較為冷清的巷口,兩側的燈火已近闌珊,乍見之下還會以為此處空無一人,可細看卻驚覺,路邊竟堂而皇之地躺著個酒鬼,眼鏡摘了擺在道牙石上,似乎是真把這兒當成床了。

“果然在這。”王玉儒嘆了口氣,拿出手機在群裏報平安。

翟悉不清楚王玉儒是怎麽推斷得如此精準無誤,反正他哥一向聰明,肯定沒費什麽吹灰之力。他走過去,按照王玉儒的指示架起醉漢,才恍然間悟出了自己出現在這兒的意義。

原來王玉儒放他出來,是想讓他幫忙扛人啊。

身邊這人渾身酒氣,人醒了酒還沒醒,看到王玉儒就哇哇地哭,恨不得把整個巷子的住戶都吵醒。

“要砍我為什麽不在一開始筆試就讓我死心!”醉鬼哭得喘不上氣,“非要給我的體檢報告作假,讓我在最接近上岸的時候刷掉我,為什麽啊,為什麽這樣對我啊!”

翟悉聽不懂,卻莫名地被感染到,他紅著眼看向他哥:“他這是經歷了什麽?”

“考了兩年,都被人暗操作了,”王玉儒在他耳邊小聲解釋,隨即走到路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瓶蜂蜜柚子茶,擰開瓶蓋遞給醉鬼,“暮哥,先喝點飲料。”

藺之暮接過飲料,居然還當是酒,沖面前莫須有的上級說:“來來來,領導我敬您,感謝領導的栽培和認可,我一定好好努力,做您最堅實可靠的後盾!”

“謔,”翟悉扯出一絲苦笑,“他這是被荼毒得有多深。”

王玉儒沒說什麽,但帶路來到藺之暮家裏,看到眼前貧寒艱苦的生活條件,還有顫巍巍拄著拐的老婦和主動給兩人倒水言謝的小女孩,翟悉就全都懂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顯而易見,這個叫什麽暮哥的混的並不是很好。

許是迫不得已才選擇了做這樣油腔油調的自己。

翟悉回想到視頻裏,他哥那樣奉承這個醉鬼。當時他有些反感王玉儒的油滑,現在看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溫和的尊重呢。

離開藺之暮的家,兩人散步重回熱鬧的街,或許是這夜色太惑人心魄,翟悉陪他哥走著走著,突然就不想回家了。

他望向馬路上駛往燈火琉璃處的轎車,眉心一跳,鼓動王玉儒:“好不容易大半夜從家裏逃出來,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去不夜城逛逛?”

王玉儒偏頭看他:“你很想去嗎?”

“想和你去。”翟悉說。

他說得很誠懇,還慫恿似地挑了挑眉,王玉儒只在臉上暫顯了幾秒抗拒,就掏出來手機,買了兩張夜場票。

得償所願的翟悉像只看著獵物走進圈套的獵人,自得地揚起了笑。

道路的擁擠程度和距離不夜城的距離成反比,入場驗券甚至還要排隊,好不容易進城了,緊接著就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人潮席卷進了另一波圍堵。

王玉儒解釋道:“前面有個古風歌舞秀,五分鐘後開場。”

“看個毛球啊,”翟悉走得急沒戴眼鏡,連舞臺都看不清,“前面這麽多人哪像是會給我們留邊角料的樣兒?”

“我這邊有道兒,還能再往前擠一下。”王玉儒說。

“那再往前湊湊,我要看看這個全民吹噓的視聽盛宴到底有多神。”翟悉跟著他哥往人群深處鉆。

兩人之間還留有縫隙,熙攘的人流湧動起來,很容易就將他們沖散了,翟悉看到王玉儒左右顧盼,便揮舞著手臂大喊:“哥!哥!我在這兒!”

王玉儒看到他了。

然後朝他的方向伸過手來。

翟悉也朝他伸過去,王玉儒抓住了他的手,用力一帶,從胸腔貼後背的人海中,把翟悉拽到了自己的面前。

“這兒應該能看全了。”王玉儒松開了手。

翟悉還是隔了幾秒才真正聽清王玉儒說了什麽,在此之前,他聽到的是胸腔的轟鳴。

然而很快,音響開始劇烈振動,立體環繞式音樂震得胸口悶頓,心動還是心痛,一時竟分別不出了。

服飾華貴的舞女吊著威亞從天而降,眾人歡呼吶喊,翟悉麻木地擡起頭,目光在風姿綽約的仙女身上劃過,就偏移了方向,落在了真正美好的人身上。

王玉儒半仰著頭,脆弱的喉結暴露在鋪天蓋地的彩燈之下,襯得脖頸更白更玉。

仙女的舞姿應該很讓人陶醉吧,他哥都看得目不轉睛了。

就在他自憐自怨地將自己與天仙作比時,王玉儒居然朝他這邊瞟了一眼。

翟悉火速撤回眼神,盯向舞臺上跳舞的姑娘,艱難地克制著呼吸。

看了幾秒。

他還是忍不住自焚偽裝,坦蕩蕩地轉過頭,跟王玉儒對視上:“不看嗎,別浪費這麽好的位置。”

“看。”王玉儒說罷,拿出手機錄像,再沒看回來過。

最後浪費位置的人只有他一個。

整個歌舞劇持續了二十分鐘,曲終人散去,四周終於降到了正常的人口密度,兩人沿河道漫步了不足百米,又碰到一陣新的騷動從四面八方襲過來。

廣播響起——“火樹銀花將於十分鐘後開始,請游客們前往展區進行觀看。”

翟悉無聊地問王玉儒:“咱還看嗎?”

“你也不想看了?”王玉儒說。

“擠得難受,”翟悉對他哥咧嘴一笑,“再不走可又要被人圍堵進去了。”

“我們快出去。”王玉儒笑了笑,逆著人流向外闖。

密集的人像剿殺過來的箭雨,二人躲閃方向不一致便會失散,於是翟悉追上王玉儒,撈起他的手,拉著人就跑。

跑出最密集的那一圈就沒那麽擁擠了,但翟悉沒有停下來,他依舊胡亂跑著,狂風在耳邊呼嘯,喧囂被甩在遙遠的身後。

他依稀聽到王玉儒說可以了讓他停下,但他選擇性地忽視了。

心跳比腳步快了好幾個頻次,激動和喜悅在無盡的夜空中闖蕩,急需一片無人區,來安頓這鼎沸不絕的靈魂。

翟悉專挑人少的路跑,他能感到腳下的地面是上坡,跑得愈加吃力,最後他停在了坡道中央的假山旁,抵靠在石頭上,邊喘邊笑著看王玉儒。

“跑得爽不?”

也許是因為迎風,王玉儒的眼睛被吹得發紅,他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呼著氣:“好久沒這麽劇烈運動了。”

“這就是你的短板嗎,”翟悉也撐著膝蓋彎下腰來,“得加強鍛煉啊,不然敵人追你都跑不過。”

王玉儒輕笑了一聲:“又不是武俠小說,哪來的敵人。”

“生老病死不算嗎。”翟悉說。

王玉儒楞了楞,然後站起身來:“算,當然算,人生八苦都算。”

正說話間,翟悉突然被遠處炸開的金花吸引住,他拍拍他哥,示意他看過去:“原來火樹銀花就是打鐵花呀。”

王玉儒隨聲轉頭,往低處看去。

明艷的焰火照亮了半邊天,美到令人失語,火花盛放的過程仿佛帶有神性,會讓人莫名感動,莫名地想要許願,莫名地想要——

翟悉看向王玉儒。

他們離火樹銀花的表演場地很遠,那裏的光根本耀不到這邊的夜,但只要看向王玉儒,他就會覺得已經足夠明亮了,什麽都能夠看得一清二楚了。

那個被塵世規則定義為哥哥的人,只是站在那裏,沐浴在月色下,就輕而易舉地撥亂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朝那人靠了過去。

“你幹什麽。”王玉儒警覺地向後仰了幾度。

翟悉知道王玉儒在忌憚什麽,世俗或者原則,束縛或者枷鎖。但是。但是。

他才不怕這些,他只想要再一次地奮不顧身。

“不幹什麽,”翟悉抓住王玉儒的手腕,顫著聲說,“就是想親一口我面前的光。”

他飛快地湊近,在王玉儒的唇角上點了一下。

很輕,很狡猾。

很痛快。

翟悉退開一步,咬著點笑,緊張又期待地看著他哥。

王玉儒就那樣原封原樣地卡在鐵花的背景裏,擡了擡眼,不帶分毫神色地看著他。

忽然,王玉儒毅然轉身,默不作聲地走向火樹銀花。

翟悉想象過被他哥掄拳或斥罵,卻唯獨沒想過這個場景,他懵了一瞬,慌張地追上去拉住王玉儒:“你要去哪?”

王玉儒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的厭惡,甚至連推開他的動作都很輕柔。

“這就要回家嗎?”翟悉執著地想要從王玉儒嘴裏撬出對方的態度。

但王玉儒還是沒說話,固執地混入人潮擁擠中。

“哥,你別怕,我不是要讓你怎麽樣,”翟悉追不上他哥,感覺自己快要哭了,不對,是快要瘋了,“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在我心裏的位置……”

此話一出,他苦苦追求著的啞巴終於肯面對他了,但卻只是擡手做了個禁止的手勢,並適當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翟悉,你停,你先別說話,”王玉儒捏了捏眉心,“我今天喝多了,讓我冷靜一下。”

“你冷靜什麽?”翟悉看著他,“需要冷靜的難道不是我嗎?”

“那我們就都冷靜一下。”王玉儒好像很迫切地想要結束對話,說完就轉身走了。

“我……”翟悉還想要說什麽,最後卻還是忍下了。這就是沖動的代價,只能含著淚承擔。

火樹銀花的表演已經結束了,鐵水做的滿天繁星終究只是一場海市蜃樓,短暫地絢爛過後,又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翟悉看著王玉儒走向黑夜。

所以他也一起,不甘示弱地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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