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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是……黑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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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是……黑硝。”……

穆暄璣是被宮衛押解著進來的。

雖受制於人, 但他依舊身姿挺拔,脊背線條直沒入瘦窄的勁腰裏,每一步都走得雲淡風輕, 像是渾然不知即將襲來的風暴。

待至殿前, 宮衛才松開禁錮, 穆暄璣於是規矩地行禮道:“外臣參見陛下。”

昭帝眼底陰晴不定:“穆使臣,你可知罪?”

穆暄璣反問:“外臣有何罪?”

“朕本是念及兩國交好, 給予你們便利之權, 允你們在驛館來去自如。”昭帝目光深邃,帶著審視的意味俯看穆暄璣,“朕這般信任與寬容,反倒是讓你愈發膽大妄為,現在想來,未免是朕太過放縱你了。”

穆暄璣繼續保持著作揖動作, 說:“如此說來外臣確有罪,外臣不該頻繁拜訪靖安侯府,也不該率人當街圍堵福王殿下的府兵。”

戚暮山眼角一抽, 心道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昭帝卻冷笑:“如果只是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朕還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朕且問你, 西市鐵匠鋪有個叫孫延的人, 你認不認識?”

穆暄璣狀似回憶, 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認識。”

“你手下那幫人是不是去過他家?”

“是。”

“朕最後問你,是你命人殺了他麽?”

穆暄璣仍是來時那般漫不經心的神情, 隨後微微頷首道:“……是。”

此言一出,滿室嘩然。

昭帝沒想到他承認得如此爽快,當即怒道:“來人!把這賊寇拿下!”

下一刻, 刀光閃現,帶著森然寒氣,兩翼宮衛持戟架住穆暄璣肩膀,百鈞之力迫使他雙膝陷地。

穆暄璣姿態稍顯狼狽,偏生語氣沒有絲毫畏懼:“陛下連外臣的作案動機都不過問,就要不分青紅皂白動手嗎?”

昭帝尚未怒極昏腦,聞言便道:“好,朕就給你這個機會。”

穆暄璣冷著臉仰起頭,從昭帝的角度看來,那雙藍眸此刻褪去往日的平和,徒留三分難馴的桀驁,像極了一位舊人。

“年關前東市禦街興辦燈會,外臣與舍妹出館逛燈會,偶遇一投壺場以和田玉扇作賭,讓投者用劣質箭矢嘗試。外臣僥幸贏得玉扇而去,然遭人埋伏欲搶扇,經查指使者正是孫延。”

“所以少主怕被尋仇才先尋至他家動了手,是嗎?”墨如譚明知故問。

“何需動手?”穆暄璣稍一側頭,餘光掃向墨如譚的眉心,反問,“若只是尋常人家,要的只是把尋常扇子,我自然能讓與他,溟國哪件珍寶比不上一把玉扇?哪裏犯得著下殺手?更何況他也沒有死。”

昭帝道:“哦?那他現下在何處?”

穆暄璣道:“大理寺。”

福王眉間抽動。

昭帝道:“他為何在大理寺?”

穆暄璣道:“因為他買官進仕、賄上瞞下,被處監禁二十載,終身不得入仕。”

昭帝臉上慍容不減,越過穆暄璣望向班列中的章興:“章卿,這是怎麽回事?”

章興拱手道:“回陛下,前太仆寺錄事原是林州籍人士,本名孫延,後化名吳邈拜前戶部侍郎為義親,這才走了旁門左道入朝為官。下官以為此事無關吳侍郎案,便未呈報,還請陛下責罰。”

墨如譚方知瑞王黨原也壓下了內情,臉色有些難堪。

昭帝揚手揮退章興,視線落回到穆暄璣身上,比方才消怒幾許:“既然這孫延就是那吳邈,此事倒還有待定奪。”

戚暮山偏過頭,和墨卿交換了個眼色,墨卿於是道:“皇叔,臣侄聽穆少主的意思,孫延不是尋常人家,那玉扇豈亦非尋常扇子了?”

昭帝略作思忖,這一切似乎都源自那把玉扇,再細想來將玉扇作為民間娛戲的賭註,搞不好會人財兩空,如此得不償失,與其說當作賭註,倒不如說是誘餌。

有大臣接話道:“的確不尋常,微臣年前聽聞戚侯爺也偶得一只和田玉扇,特在花鼓巷的湖心宴上獻給了花魁姑娘。”

這話刺的是戚暮山,但也令昭帝印證了心裏猜測——戚暮山當初大張旗鼓地放出消息,是在反誘釣者現身。

昭帝短暫沈默後,眼睛一轉,問:“你告訴朕,那玉扇究竟是什麽?”

昭帝並未指名道姓,但眾人皆了然陛下傳喚的是何人。

只見那緋衣青年在眾臣的註目下又上前一步,繞開宮衛緩步走到金臺前,就像那時他在壽宴上祝壽時般。

他現在是除李志德外最接近昭帝的人,戚暮山微嘆了口氣,說道:“那玉扇裏藏著江南織造坊的紡織要秘。”

他的回答模棱兩可,沒有直接點破福王搞的陰謀詭計,卻再將矛頭轉向了林州陳氏。昭帝聽後,揚起一邊眉毛道:“可是那將香料與蠶絲相織制成布匹的江南織造坊?”

“正是。”

眾臣無不知江南絲錦的名聲,在林州陳氏與孟道成勾結貪汙案事發後,都沒少唏噓這項技藝恐怕要失傳後世,但如今得知江南織造坊尚有紡織方技流傳,便以為雙方是在為這致富機密而大打出手。

不過昭帝顯然不這麽認為,他摩挲著龍椅扶手,接著道:“把它呈上來。”

戚暮山從袖中翻出那張殘頁,交給李志德,趁著昭帝閱覽的時候,道明了玉扇來歷,隨後便請求傳玉扇的原主梁氏入見作證。

昭帝立刻答應了,同時命宮衛放下兵刃,但沒讓穆暄璣站起來。

戚暮山一手負於身後,悄然伸出食指向下指去,穆暄璣看出那是叫他“別動”的暗號,悻悻抿了抿嘴,便繼續跪著。

墨如譚站在旁邊,沒比他好到哪去。這場原本指控南溟使團的上奏逐漸脫離了他的掌控,正轉變為清算舊賬。這兩人說的每句話,都是懸在各自頭頂的鍘刀。

然而戚暮山尚不能了結福王,因為鍘刀的另一邊是穆暄璣。

很快,宮衛帶著一婦人返回大殿。

梁氏比上回見面時更有了些鮮活氣,直面聖顏甚至沒露出絲毫怯色。她先是行了一禮,待昭帝問起玉扇之事時,直接掏出一團絹布來。

“你這是何意?”昭帝瞇了瞇眼。

梁氏展開絹布,高舉雙手,將晶瑩翠亮的碎玉展示於眾人眼中,在宮燈下閃著幽光:“這,就是陛下想要的答案。”

昭帝冷笑,甩手扔下殘頁:“胡鬧!”

殘頁隨風飄揚,飛到禦座邊,李志德忙伸手接住。

戚暮山忽然註意到李志德下意識伸出左手,捏住頁腳的那一刻,便迅速改換右手。

然而不及他細看,那雙手又重新半掩在了衣袖裏。

梁氏噗通一聲跪下,捧著絹布,磕了個響頭:“陛下!民女這是碎玉鳴冤!先夫梁方非於兩個月前和一官老爺見面後陡然暴斃,那官老爺官高權貴,死活不認賬,求聖上明鑒啊!!”

死一個平民並不緊要,哪怕死十個、死百個、死千個,對國君來說都是無關痛癢的。但眾臣在看,昭帝只好耐著性子道:“你有冤屈,朕會命大理寺幫你查明,不過現在朕要問你,你且老實說,這紙方技的其餘內容在哪?”

梁氏直起身,抹了把擠出來的幾滴眼淚,說:“先夫從林州帶出的總共十頁紙,分別藏在十樣玉器裏,被錦衣衛老爺們毀了九樣,這是僅剩的一張,其餘應當全在林州的孟官爺那了。”

昭帝:“……孟道成已經自盡了。”

梁氏猛地睜大眼,好半晌才接受完這個訃告,竟嗤嗤笑了起來:“好啊,好啊,惡有惡報啊……”

昭帝觀她先前震驚不假,料她也不敢欺君,然此刻卻笑得有些瘋態,不禁叫人懷疑她所言的可信度。

這時,戚暮山打斷道:“陛下,臣請求問梁氏一句話。”

得了昭帝默許,戚暮山轉身,對上梁氏的視線:“夫人,你看看身後有沒有那日與先夫會面的官老爺?”

梁氏回過頭,在眾臣臉上逡巡一圈,最後指著福王喊:“是他!”

墨如譚冷笑道:“胡說!本王從未見過什麽梁方非!”

“民女不會認錯的!就是他!”

“你膽敢無端指控本王?!”

“陛下!侯爺!民女冤啊!!”

“皇兄,不可聽這瘋女人的瘋言瘋語!定是有人在背後指使她!”

戚暮山卻說:“陛下,梁氏的證言若是不可信,那福王殿下剛剛說的那些鄰裏的證言豈不是也存疑了?”

墨如譚驚覺中計,瞪著戚暮山道:“戚侯爺,有人曾看見你進過梁宅的後門,她一個寡婦反抗不了,只能對你言聽計從了吧?”

戚暮山沈聲道:“殿下認為是臣指使的梁氏,那鄰裏又何嘗不是受殿下指使?只要殿下金口一開,他們豈敢不從?”

兩人突然劍拔弩張,打眾臣一個措手不及,尤其是被夾在中間的穆暄璣。雙方同僚正猶豫著要不要幫腔,昭帝已迅速喝止他倆。

戚暮山顯然動了氣,忍不住掩嘴咳嗽起來,而更顯然的,是他對這位南溟少主的維護之意。

昭帝看著戚暮山,眼神有些覆雜,隨後轉向自己的兄弟,開口道:“福王,你讓錦衣衛打砸梁家遺物,就是為了找齊方技麽?”

昭帝的耳目遍布萬平,錦衣衛中不乏昭帝安插的眼線,墨如譚知道此事瞞不住,只得坦然承認。

如此一來,他此前構陷穆暄璣指使黑騎亂殺百姓的事也不攻自破了——

陳術與孟道成倒臺,江南織造坊岌岌可危,梁方非私藏的紡織方技成了最後一線生機,而穆暄璣偶然得到那只暗藏方技的玉扇,就使所有矛頭都轉到了使團身上。

趁熱打鐵,程子堯又重提孟道成案,借著吳鴻永案的餘溫,狠狠參了福王一筆。

孫延假用吳邈的名姓為官少不了戶部作祟,可吳鴻永又怎會平白認外人為親甚至冒著革職的風險幫他買官?

戶部、陳家、福王都是一根繩上的,那孫延原是林州蕭氏的家丁,蕭武幫過陳術與孟道成到處撈錢,梁方非也曾與他們有過合作,卻反過來卷款出逃。

江南織造坊的女工們恐怕怎麽也想不到,她們每日辛苦做工織就錦布,也織出了這張覆蓋萬平和林州的金銀網。

而準備收網的漁翁,正是墨如譚。

只是他沒想到,用黃金白銀編織的捕網,並不比粗麻牢固到哪去。

昭帝一言不發地聽著,程子堯奏報得鬢發都快濕透,臨到末了,才與戚暮山對視一眼,終於如釋重負松了口氣。

福王的所作所為,可比大理寺瞞而不報嚴重得多了。

昭帝雖然忽略了大理寺藏著掖著這事那麽久,但似乎對自己的六弟仍有所寬容,畢竟是自己將國庫大權交給福王,他能幹出這些事一部分自然有昭帝的默許。眼下收權,也好把福王這些年貪汙的錢銀一並收繳。

不過在那之前,昭帝還有最後的疑問。

“程少卿,朕聽聞陳術還與南溟人做生意,你可知他們做的什麽生意?”

見程子堯霎時僵在那不語,昭帝緩緩邁下禦座。

許多大臣並不知曉內情,還在疑惑程子堯何故突然沈默,餘下知情的少數大臣卻已冷汗涔下。昭帝能問到這份上,分明是早有察覺,今日之朝堂勢必將掀起一番腥風血雨。

昭帝走到戚暮山身側,又問了一遍:“興運鏢局運往南溟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戚暮山氣息微顫,閉了閉眼,終於緩緩道出那三個字:

“是……黑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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