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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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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回憶

綠竹掩映, 曲徑通幽。

無論何時踏入歲安郡主的府邸,都給人以幽僻清冷之感。

然而庭院內珠落玉盤般的琵琶聲起起伏伏,又平添了一分生氣。

許懷仁提著藥箱, 跟隨府中侍女穿過層掩的竹林來到後院, 只見歲安郡主懷抱琵琶坐在秋千上, 身邊坐著戚小世子。

他不想打擾母子倆嬉樂,但歲安郡主註意到了他, 琵琶聲戛然而止。

郡主擡頭望去, 微微一笑。

許懷仁便上前行禮:“微臣給郡主和世子請安。”

郡主莞爾道:“起來吧,許大人。在本宮的府邸,不必這麽拘謹。”

“謝郡主。”

郡主把琵琶交給候在一旁的侍女,發髻上的步搖隨著她轉頭時輕輕晃動,她看向戚世子,摸了摸他的小腦瓜, 語氣溫和道:“山兒,這是你許叔叔。”

“許叔叔好。”戚世子聲音稚嫩,卻有些沙啞。

“小世子安。”許懷仁回以微笑, 隨即略微蹙眉道,“郡主, 微臣聽小世子的聲音, 似是感了風寒。”

郡主撫著戚世子的後腦勺, 點頭說:“今早起來時,山兒的嗓子就不舒服,這才辛苦大人跑一趟。”

許懷仁忙擺手:“哎, 郡主哪裏的話,一點也不辛苦,再怎麽說世子小時候也是被微臣抱過的。”

郡主笑了笑, 以手作脈枕捧住戚世子的手腕,遞到許懷仁面前:“來,山兒,給你許叔叔看看。”

許懷仁坐在侍女搬來的凳子上,擡手搭住戚世子纖細的手腕。這截手腕慣是養尊處優的,生得白皙凈透,與掌相連處的青筋仿佛畫在腕上的花鈿。

此刻寸關尺的脈搏在許懷仁的指腹下鼓動著,緩和而有力。

他說:“小世子的脈象確是感了風寒,許是近來換季入春,世子尚且年幼,比大人更易受風寒侵襲,這幾天要格外註意保暖啊。”

郡主聞言攏了攏戚世子身上狐裘,嘆道:“山兒感了風寒,也有為娘的錯。”

許懷仁笑道:“郡主別自責,世子這個年紀最是愛玩鬧的時候,也有可能是小世子貪玩,這才不小心染了風寒。”

戚世子聽罷,側過頭輕輕地蹭了蹭郡主的肩膀,沙啞著嗓子黏糊又小聲地說:“娘親,我沒有……”

此招對郡主百試百靈,每當戚世子闖出什麽禍,只要一撒嬌,郡主就拿他沒轍,更何況現在還生著病,但凡再哼唧一句,郡主怕是連以前那些禍都要一筆勾銷了。

她只好笑著把戚世子往懷裏摟,說道:“好,娘知道。”

許懷仁不禁心道,世子還小,若長大了還這般賣乖,等將來娶了世子妃,可不得被夫人管得死死的。

隨後郡主看回許懷仁,說:“其實本宮此次請大人來還有一事,先前托大人去給質子府的那個孩子看病,不知那孩子現在情況如何了?”

許懷仁本不喜那些異國囚徒,但礙於與歲安郡主的情分,還礙於那畢竟是個孩子,便受命去了趟質子府,見到了那位傳聞中的南溟質子。

終是醫者懷仁,他於是為這無親無故的可憐孩子忙前忙後跑了好幾趟。

“穆小公子在萬平水土不服,身子本就發虛,再經凜冬一場,故而發起高熱。不過前幾日微臣去時,小公子已退燒,現如今已無大礙。”

“如此甚好。”郡主緩緩拍了拍戚世子的肩頭,低眉淺笑道,“山兒對這位朋友格外擔心,這下終於可以放心了吧?”

許懷仁頓時明白過來被郡主嬌生慣養的戚世子到底是怎麽感的風寒了。

戚世子見娘親早知他是去了質子府被阿九傳染的,心虛地把臉埋進毛領,隔著狐絨悶悶地說:“唔,放心了……”

許懷仁忍俊不禁,十分體貼地轉移話題道:“對了,郡主,今日怎麽不見得侯爺?”

郡主意味深長道:“侯爺今日上朝,不過聽說一下朝就坐著景王的馬車去了酒樓,到現在還沒回來。”

許懷仁理解道:“侯爺同景王殿下是故交了,這大半年未見,難免要喝上一杯,這會兒還不歸估計是醉倒了吧。”

然而郡主卻眼尾彎彎,笑意更深:“大人說得對,侯爺此去塞北半載,大概把本宮的家規都忘得一幹二凈了。”

許懷仁:“……”

對不住了侯爺,下官本意是想給你辯解的!

不過以防鎮北侯捉他歸案,許懷仁忙打起哈哈:“那什麽,太醫院今日當值繁忙,微臣方才接到郡主傳召急急忙忙過來,現下等給小世子開完藥方,微臣就該回去了。”

郡主了然頷首:“那本宮便不留大人那份茶點了,大人及早回去忙吧。”

許懷仁迅速寫了小兒風寒的方子交由侍女,遂行禮道:“微臣先行告退,望郡主與世子保重身體。”

戚世子晃著腿,輕輕擺動秋千,笑說:“嗯!我會的。”

-

可當時的許懷仁沒想到,那是他最後一次拜訪郡主府。

幾年後,北狄再度舉兵突襲邊關,歲安郡主隨鎮北侯遠赴塞北前線。

不久,塞北大捷,卻隨之傳來鎮北侯通敵叛國之言,戚家鐵騎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先帝念在歲安郡主是他唯一的外甥女,並未痛下殺手,而將其接回萬平軟禁在郡主府內。

再後來,世子失蹤,郡主自刎,不少為鎮北侯辯駁的同僚或罷免或賜死。許懷仁因著與戚家交情不淺,預料到會受牽連,便安頓好妻兒,辭官獨自西逃。

許是平生治病救人積的德,他很幸運,先帝派的刺客,一路追殺他追到了洛城。

而就在洛城,他又見到了那藍眼睛的南溟少年。

少年的身體已抽條長開,不似在質子府初見時那般瘦小單薄。

“阿九?”他記得戚世子以前是這麽喊的。

少年立刻回頭,但在看清來人後,臉上的驚喜轉瞬即逝。

他顧不上思索少年為何會出現在此,身後步步緊逼的刺客迫使他接著說:“救救我,小公子。”

少年茫然地盯著他。

他聽見了刀劍的出鞘聲。

下一刻,一個南溟女人來到少年身邊,刺客瞬間停下腳步。

女人長相酷似已故的宸妃,不同的是神情更為淡漠。她瞥了眼許懷仁,取出幾兩碎銀遞到他面前,顯然把衣衫襤褸的他當成了糾纏少年的乞丐。

女人正要帶走少年,少年忽然開口:“姨母,他是以前給我治過病的一個太醫。”

許懷仁早年救了阿九一命,後來阿九也救了他一命。

不過如今要尊稱那孩子“少主”了。

他聽少主講那位氣度不凡的女人正是北辰公主的胞姐天璇親王,作為南溟的外交臣出使昭國,實則秘密接回北辰遺孤。

前來處理他的刺客見過少主的臉,便都被穆天璇清理幹凈了。

而同樣知曉內情的許懷仁,半是自願半是被脅迫著隨南溟使團中前往了南溟,定居東澤,更姓為徐,重操舊業開起了醫館,名為杏林堂。

自此,世間再無許懷仁。

再往後,他聽說景王殺太子登基,新君上位首要之事,就是為鎮北侯一案平冤昭雪,那些家破人亡的冤魂終等到了公道。

然而他再也沒有重返昭國故土。

-

穆暄璣第一次請許懷仁去驛館時,他打量著那位昭國來的使臣,覺得萬分熟悉,但他不敢認。

直到第二次兩人半夜匆匆闖進杏林堂時,許懷仁還是不敢認。

畢竟他怎麽也不敢想,曾經那個被歲安郡主和鎮北侯寵上天的小世子,此刻會奄奄一息地臥在病榻上,渾身是傷。

他給戚暮山施完針灸,需要等待一宿,穆暄璣也就跪在床邊握著戚暮山的手守了一宿。

穆暄璣雙手裹住戚暮山的手,抵在額頭上,閉著眼,那是南溟人祈禱時才做的姿態。

許懷仁於是也學著穆暄璣的模樣,雙手握拳抵住額頭,隨後閉眼默念:“侯爺,郡主,若你們在天有靈,請保佑小世子平平安安、順順遂遂……”

-

宮車逐漸遠去。

圍觀百姓也散去了,但許懷仁仍執拗地目送遠方,盡管最後一道禁軍的身影已經消失。

方世樂看人走完了,正要同許懷仁道別,忽然發現他竟紅了眼眶,直言道:“徐大夫……您怎麽哭了?”

許懷仁強裝鎮定地拿衣袖揉了把眼睛,自嘲地笑道:“南溟風沙大,在這裏待久了,眼睛也有點毛病了。”

方世樂卻想他大概是睹人思鄉,他看起來離開昭國很多年了,便說:“那您也要保重身體啊。”

“謝謝姑娘,哎,二位以後既在東澤生活,若有小傷大病或是覺得身上不爽利,盡管來杏林堂找老夫便是。”

蕭二娘淺笑:“多謝徐大夫的好意,我們……”

方世樂打斷道:“別了吧,我們身體健康得很,還是少來造訪為好。”

許懷仁方知失言,幹笑道:“也是,身體康健比一切都好。”

蕭二娘說道:“話雖如此,但我們異國他鄉人生地不熟的,往後還望能與徐大夫多多照應,即使不來看病,也會常來走動的。”

許懷仁自妻離子散後便獨居至今,聽聞她們願意來看望他這個老頭,感激地看向蕭二娘,倒像在看親生女兒一般,欣慰地笑了:“是是,如此甚好。”

蕭二娘對家裏老人孝順,此刻也把許懷仁當作家中長輩,噓寒問暖了一陣,直到方世樂看時候差不多,提醒她該回學堂了。

許懷仁也不多留,畢竟讓她倆讀書是穆暄璣的意思,少主的王命不可違。

兩人揮別了許懷仁,便互相挽著手,有說有笑地轉身離去。

許懷仁望著她倆的背影望得出神,忽地想起小時候的戚世子曾沖他揮著手,說道:“拜托許叔叔告訴我娘一聲,我今天晚點回府了。”

說著,拉過阿九的手離開質子府,一溜煙兒就跑沒了影。

果然是人老了,總愛回憶這些有的沒的。許懷仁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踏上杏林堂門前的石階,邁過門檻。

南溟沒有門檻一說,但他當初建房時,仍托匠人造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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