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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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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我竹馬才不是大奸賊

水榭有一瞬死樣的沈寂。

“我的兒!”秦夫人驀地叫了聲,不顧一切往外跑。

小蔣氏怕她受不住,忙喚人跟上,隨即問那小廝可知錦衣衛拿人的理由。小廝早就嚇傻了,結結巴巴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氣得小蔣氏差點一巴掌扇過去,只能吩咐心腹管事趕緊去前院探聽消息。

又急急喝令下人不得通稟侯夫人和太夫人,“若擾了兩位老人家的清凈,你們也不用在這裏當差了。”

一面又擔心引起恐慌,今日恰逢四時宴,侯府往來賓客甚多,事情未定之前,最怕話傳話,萬一有什麽不好的話流出去,對侯府可是大大的不利。

必須穩定住局面才行。

焦頭爛額之餘,還不忘叮囑姐姐帶孩子先從後門走,以免卷入其中。

這個時候蔣夫人怎肯置身事外,匆匆交代兩個孩子“你們在這裏等著,千萬不要亂走”,便追著妹妹去了。

水榭離只剩小滿姐妹二人,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樹林不安地晃動著枝椏,明明暗暗的影子落在張君懿身上,急促地搖來搖去。

“你在生我的氣?”她突然發問。

張小滿呵了聲,“難道我連生氣的資格都沒有?”

張君懿避開她的視線,“你自己說的,你和劉公子成不了。”

“可你當時為什麽不說,三姐姐我喜歡劉瑾書,這次相親換我去吧。”張小滿自嘲似地笑笑,“話,當時我都和你說清楚了……搶來的更香?”

張君懿沒言語。

“在你的眼裏,我的婚姻大事,一支點翠蝴蝶釵就可以打發了。說白了,你對我還是信不過、瞧不上。”張小滿嘆口氣,“四妹妹,我不想要,和被算計要不了,是不一樣的。”

張君懿霍地擡頭,張口想說什麽又忍住了,起身出去。

張小滿隔窗望去,但見她招手叫過個婆子,那婆子從她手中接過什麽東西,點頭哈腰走了。大約兩刻鐘後,那婆子回來,耳語幾句,張君懿往這邊看了一眼,隨後折返過來。

一開始她低著頭,走得很慢很慢,後來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似地擡起頭,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幾乎小跑著紮進水榭。

她努力平息著氣喘,“你的鄰家哥哥叫陳令安,巧了,今日來拿劉公子的錦衣衛頭領,也是二十上下的年紀,也叫陳令安。”

張小滿腦子嗡的一響,失聲叫道:“真的?”

張君懿說:“事關錦衣衛,我怎敢作假?”

她看似泰然鎮定,可眼神閃爍躲避,嗓音發顫,攥著團扇的手指尖發白,無一不顯示了她的緊張,甚至從中還能看到了絲絲的興奮。

給人一種孤註一擲的感覺。

明知道她在給自己挖坑,張小滿還是擡腿就走。

“等等!”見她如此堅決,張君懿反而生出一絲猶豫,“你剛來不知道,錦衣衛的風評很不好,絕大部分朝臣都厭惡錦衣衛,尤其是文官,最忌憚和他們扯上幹系。你貿然前去,無論他是不是你要找的人,父親都會勃然大怒,更不要提和劉家的親事了……別怨我沒提醒你。”

張小滿當然知道這一去的後果。

可那又怎樣?想了九年,等了九年,杳無音信的九年,久到記憶中的模樣都快變模糊了。

哪怕有一絲的希望,她都不想錯過。

“所有後果我都願意承擔,況且,這不正是你期望的嗎?”張小滿回頭笑了下,轉身投入那片金燦燦的陽光中。

裙擺飛揚,環佩急搖,她像一只輕巧的燕子飛快掠過。

錦衣衛拿人的消息已從前院漫延到四時宴,赴宴的貴婦貴女們莫不驚慌,有害怕株連匆忙離去的,有站幹岸看熱鬧的,當然也有與秦劉兩家交好,留下來撫慰幫忙的。

到處亂哄哄的,反而無人註意張小滿的舉動。

她認路的本事極強,之前來侯府認親時,嫡母只是給她提了一嘴外書房的方向,她就尋了個大差不離。

一跨過二門,驚慌失措的侯府逐漸變得安靜,連道旁的花枝都一動不動。

張小滿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

侯府的奴仆們不知是嚇得跑掉了,還是被驅散了,搭眼望去,四下鮮少有人影,偶有管事裝束的人經過,也是形色慌亂匆忙,看到張小滿竟問也不問一句。

婦人的驚呼驀地響起,卻是戛然而止,更添幾分悚然。

聽著像是秦夫人的聲音,張小滿的心揪得緊緊的,循著聲音來到外書房。

繞過照壁,游廊盡頭是一處敞廳,外廂的紅漆柱子間用雕花格柵門隔了,她不敢冒然進門,只躲在樹叢後張望。

掛在門口的湘竹簾子掉了半幅,內廳可見秦夫人抱著一位玉色衣袍的男子,氣宇軒昂,容貌雅俊,應是劉瑾書。

侯府的侍衛和錦衣衛相峙而立,手按腰刀,死死盯著對方。

整個敞廳靜得可怕,所有人都一動不動站著,只一人坐著。

他側身坐在背陰處,整個人罩在晦暗不明的陰影中,小滿看不清他的面容。

和緊繃到極點的其他人不同,他看上去很是隨意,身子斜靠椅中,低頭看著什麽,身子有點瘦弱,不似其他錦衣衛那般高大健碩。

然給人的壓迫感最強。

說不清為什麽,眼睛就是無法離開他。

一個男聲打破了敞廳的死寂。

“陳大人,這些都是我和老師來往的書信,全是請教功課探討學問,不知觸犯了哪條律法?”劉瑾書開口道,話音雖溫良,但語氣冷然,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鄙夷。

椅中的男子笑了聲,“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劉翰林,你明明不是睜眼瞎,怎麽凈說瞎話?”

他說起話來斯斯文文,說的話卻像刀子一樣,紮得劉瑾書臉色一紅,腮邊肌肉微微隆起,顯然抑制不住心裏的怒氣了。

劉瑾書的語氣也淩厲起來,“沒有聖旨,沒有口諭,沒有任何抓捕文書,不明不白就要把人抓走,這是什麽道理?”

秦夫人護子心切,指著那人不管不顧放狠話,“今日你要不說出個所以然來,我就去告禦狀!”

那人嗤笑一聲,帶著點漫不經心的不羈,“口氣不小,你丈夫都不敢說想見就一定能見到皇上,你又算哪個臺面上的人?”

他揮了揮手,“來呀,帶秦夫人進宮,看奉天殿能不能裝下她的臉。”

秦夫人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一幹二凈,連連後退,“我不去,出了侯府的門,誰知道你們會把我帶到哪裏!”

有個人高馬大的校尉大踏步上前道:“從沒人敢與錦衣衛打擂臺,還威脅告禦狀,真是好笑!若是個個如夫人一般,拿我們錦衣衛不當回事,那皇上設立錦衣衛又有何用?”

劉瑾書急忙護在母親身前,“拿不著我的錯處,就用我母親來要挾我,陳大人也忒卑鄙下作了!”

又厲聲呵斥一旁的侍衛奴仆,“都是死人嗎?還不扶姑太太回去休息!”

有上司命令在先,那校尉豈能輕易放秦夫人走,作勢去抓秦夫人的胳膊。

侯府的侍衛們急急阻攔,不知哪個楞頭青驚慌失措抽出了刀,刺耳的利刃摩擦聲立時激斷錦衣衛緊繃的那根弦。

但聽此起彼伏一片“錚錚”刀出鞘之聲,整個敞廳森氣凜然,連躲在樹後的小滿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住手,住手!”走廊那頭,一個緋衣玉帶的中年男子極力揮手喝止,七八個青袍綠袍的官兒緊隨其後。

小滿認出那人是平陽侯世子秦伯彥,之前嫡母帶她來侯府做客時見過一面。

還有一人遠遠跟在他們後面,也是緋色官袍,雙頰清臒,留著五綹美髯,步伐緩慢穩重,不知是什麽來歷。

小滿重新把目光投向敞廳。

這些人一來,敞廳的氣氛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劉瑾書緊繃的面孔稍稍松弛了,秦夫人的眼淚流得更兇,腰桿子卻是挺得直了些。

粗著嗓子嚷嚷的校尉此刻安靜下來,手撫腰刀,釘子似地站在上司身後。

秦伯彥是名武將,性情剛烈,平時最恨沒有寸功,只會狗仗人勢的錦衣衛,本就憋著一肚子惡氣,如今居然欺負到自家頭上了,暴脾氣當場爆發。

“陳令安,看清楚這是什麽地方!”他粗著嗓子喝道。

“我祖父追隨太/祖爺打天下,乃是開國功臣,配享太廟!我父親鎮守西南,戰功赫赫,太/祖爺禦筆親書‘忠勇義烈’賜予平陽侯府,曾言秦家永世恩寵。你算個什麽東西,敢來平陽侯府撒野!”

一直坐在椅中,低頭翻看什麽的男子終於擡起頭。

“平陽侯府的恃功矜寵,今日陳某算是領教了。”

語氣竟夾雜著隱隱的興奮。

秦伯彥冷笑,“少威脅我,旁人怕你,我可不怕。我在當今陣前效力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呢!”

或許是他強硬的態度給了人信心,那些依附侯府和劉家的人登時氣焰大盛,紛紛搶步上前,七嘴八舌沒一句好話:

“陰險卑鄙奸佞小人,構陷忠良,獻媚人主,荼毒生民,你有何臉面偷活於世?”

“於國無寸功,於民無寸利,再容你們放肆下去,勢必會後患無窮!”

“奸賊!奸賊!我等要聯名上書彈劾你,哪怕血濺午門,也要把你這個恣行威虐、禍亂朝綱的奸賊繩之以法!”

……

聽得樹後面的張小滿直皺眉頭。

這個人,真的像他們說的那麽壞嗎?

就在這時,那人站起身。

那群人高亢的謾罵奇妙地變低了,唯有秦伯彥的粗嗓子在敞廳中震蕩。

一個人影從陰影處緩緩走出來。

陽光金燦燦的,照在他的大紅曳撒上,躍動著,閃爍著,像一團憤怒的火。

張小滿瞪大眼睛。

濃烈昳麗的五官,幹凈利索的面部線條,眉弓深邃,鼻梁英挺,這讓他的眼睛半藏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沈郁森然。

氣質大不相同,但相貌與記憶中的有六七分相似。

心臟不受控制地急跳,張小滿不由屏住呼吸,慢慢從樹後走出來。

近了,更近了,她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人左額角上,有一個淺淺的黃豆大小的傷疤。

張小滿但覺頭“嗡”地一響,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澀沖上鼻尖,嗆得她眼淚都流下來了。

是他,是陳令安!

只覺轟的一聲,所有的聲音瞬間遠去,所有的人影瞬間模糊,眼中只剩他一人。

腳下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什麽也阻止不了她了!

驚呼聲如波浪般在一片死水的敞廳泛起,隨即陷入沈寂。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看著那個死死抱著陳令安的姑娘,就連陳令安本人都楞在了原地。

錦衣衛望著他那只僵在半空遲遲沒落下的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還要不要繼續抓人。

張小滿仰起臉,張口想喚他,可喉頭也被淚水堵住了,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她接連吞下好幾口空氣,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卻是轉身朝人們大喊:

“令安哥才不是大奸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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