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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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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入京那一天,雪下得很大。

在渡口下船時裴折玉早早就給寧王和國公府傳了信,等回到京城那天,寧王派人出京來接他們,老國公也派鐘惠親自過來了。

出京這麽久,再看到漫天大雪談輕都有些不習慣,裹了一層又一層厚衣服,跟個球似的。

這趟回京,他們在路上就了半個月時間,在正月二十一到了通州渡口,跟鐘思衡等人分別後,鐘思衡和師樞帶談顯回紫山觀,談輕和裴折玉則慢吞吞地拖到二十五才入京。

在入京前一天,右相貪汙一案的結果也下來了。

去年年底,談輕和裴折玉被常家人刺殺的事傳到京中時,皇帝已經封印了,年底官府也停辦公事,一直到過了年,季幀等人帶傷回京,將賬冊呈交到朝堂,惹皇帝震怒。

幾方勢力爭了一輪又一輪,有人要撈右相,有人要踩右相,前兩天終於出了結果,查抄右相一脈及常氏一族,單一個右相,抄家找到的臟銀高達數百萬白銀,轟動朝野。

而近二十年來,右相及其親眷、學生貪汙受賄,積累的金銀財寶抵得上大半個國庫,連府中都藏了滿墻金銀,細查下去是多少百姓的血汗,藏了多少冤案。短短十來天,又揪出了占據半個朝堂的貪官蠹蟲。

皇帝或許能容忍自己吃肉,給右相留點湯,可右相一脈越來越過分,貪得越來越多,越往深處查,右相的人脈就越叫他心驚膽戰。知曉自己很快就會被在朝中架空,一時間連他最忌諱的程緯養私兵的事都被壓了下去,下了死命令決心要嚴懲這些人!

最終右相負荊請罪,皇帝念在他在朝中戰戰兢兢二十多年,也曾立過不少功勞,如今年事已高,便罷黜官職,允其返鄉養老,至於其他常家人,俱是量刑流放,而右相謝恩之後,當夜飲了毒酒謝罪自殺。

談輕收到消息時還很震驚,不過右相的死,裴折玉查到是因為皇帝的威逼,也是右相為了保住自己的後人,與皇帝做的一個交易。

右相知道皇帝的太多秘密了,連皇帝私下給漠北送錢糧鹽鐵都是右相和常家在運作。他這次觸到裴璋的底線,為了保住常家血脈,他就只有死路一條,他若不死,常家就不只是被流放處置了,而是滿門抄斬。

右相一脈倒得轟轟烈烈,這個新年過去,朝中百官來了一個大洗牌,空出來不少位子。

不少貪官被揪出來下獄、斬殺。

至於程緯,他罪名太多了,也是秋後處斬,不過念在他最後交待了賬冊,他的罪名並未禍及他的家眷,黃小月母子被輕輕放過。

而那些被帶上京問罪的人不僅僅賄賂程緯,還給他養私兵,甚至刺殺隱王和王妃,嚴重者秋後處斬,像劉家及時醒悟,便罰沒家財處於流放。最後,石家兄弟的案情也在朝中被公之於眾,石家人也下獄了。

這次福生依舊跟著談輕,一行人跟鐘惠等人在京郊碰面,入夜前回到京中,舟車勞頓一路辛苦,第二天一早裴折玉就去上朝了。

這次是贛州的案子是隱王督查的,而扳倒右相一脈至關重要的賬冊,更是隱王和隱王妃他們冒死得來的,他們立了大功,右相一脈恨他們入骨,而皇帝肅清右相一脈的鋼鐵手腕也叫其他人對他們很忌憚。

故而他們入京第一天,就有人不少人盯上了他們。

如今風尖浪口,自是沒人敢亂動他們,右相一脈倒臺,他們可是大功臣。皇帝必然知道他們昨天回來了,哪怕沒發話,裴折玉也該盡早入宮去跟皇帝交待清楚這些事。

這是裴折玉頭一回上朝堂,他一早起來談輕也醒了,滿心不安,等他換上朝服出門後,談輕更是焦慮。結果沒等裴折玉回來,宮裏便來了人,太後召他這位隱王妃進宮。

昨晚回來前裴折玉就說過,回去後他要去見裴璋,而後宮肯定也會召談輕入宮,一是定會問責他先前偷偷跑出京,二是安撫這次談輕在贛州受傷,還有嘉獎他和裴折玉。

他跟裴折玉現在是夫夫一體,裴折玉在朝堂辦了大事得了獎賞,談輕這王妃也是該有的。

談輕便讓福生翻出了八百年沒穿過的王妃朝服,換上後坐著輪椅入宮,他腿上的傷好了七七八八,留下一道很長的疤,早就能跑能跳,但疤痕猩紅猩紅的,看去很猙獰。

反正裝病重就不用跪拜行禮,為難一個身體還沒好的人說出去太後臉上也沒什麽光彩。

裝病裝到底,福生細心地給談輕臉上擦了一層粉,讓他臉色看起來更蒼白,談輕頭回這麽輕松進宮,全程坐著到了太後宮裏,太後也沒晾著他,立馬除讓人帶他進來了。

進了太後的壽安宮,談輕才發現皇帝後宮嬪位以上的妃嬪都在,包括皇後和王貴妃,這兩人一左一右簇擁著太後,但肉眼可見太後身邊最親近的還是她的侄孫女程若蝶。

福生推著談輕進來時,皇後和王貴妃都跟太後說著話,邊上的惠妃祥妃和麗嬪等妃嬪要麽附和討好,要麽垂頭不語。叫談輕意外的是,常嬪居然也在,而且位置還不是末席,甚至緊緊挨著惠妃和祥妃。

常嬪今日穿著一身不算顯眼的淡藍色宮裝,發髻梳得偏素凈,卻斜斜簪著一支突兀的華貴的金釵,還是支鳳釵,鑲嵌著一顆亮眼的鴿血紅寶石,一看就不是她自己的分位能有的。她赫然春風得意,時不時笑著撫一下金釵,身邊的妃嬪也在恭維她。

再看皇後,雖然在笑著跟太後說話,可壓根不看常嬪一眼,顯然對她很是不喜,談輕一眼就看出來,常嬪絕對已經得了獎賞。

常嬪還自顧自樂著,反而是太後身邊的程若蝶最先提醒太後,“姑奶奶,隱王妃到了。”

談輕敢擔保,這滿殿的人絕對不是沒人發現他,只是太後和皇後貴妃沒發話,那些妃嬪都不敢‘看到’他來了,至於常嬪純粹是太高興太忘我,估計是真的沒見到他,不過程若蝶的提醒恰到好處,沒有讓談輕等待,太後一見到他便慈祥地朝他招手。

“隱王妃來了,快,上前讓哀家看看可是瘦了。”

談輕還真不太習慣太後對他這麽熱情,可她都發話了,福生自是推著他過去。談輕也沒起身,拱了拱手說:“談輕給太後娘娘請安,見過皇後娘娘、貴妃娘娘,還有諸位娘娘。請太後娘娘恕罪,我腿傷還沒有痊愈,站起來就疼,實在沒辦法起身跪拜。”

太後面不改色,仍是慈眉善目地笑著說:“不礙事,你身體要緊,腿上的傷便好好養著。”

談輕知道太後是個人精,自己這麽說也是試探,太後沒動怒,就說明這趟叫他入宮是嘉獎大過責罰的。他這便故作乖巧地說:“多謝太後娘娘,談輕這趟去贛州,帶回來不少特產,也給太後娘娘帶了一份。”

他使了一個眼色,身後的洛白便捧著一個長匣子躬身上前,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張繡布,將其展開,便是一幅樸素的字畫,麻布上繡的是寫意的山水花鳥,提了一首詞。

皇後瞥了一眼,便冷笑出聲,“一塊破布,也值當千裏迢迢送到母後面前?隱王妃,母後一直記掛著你,你就這樣敷衍母後?”

談輕就知道皇後會挑刺,他跟裴折玉立了功,最不高興的就該是皇後母子,他也沒將皇後的責罵放在眼裏,只跟太後說:“太後娘娘,這是贛州那邊很獨特的繡品,它看起來是比不上宮中的繡品那樣精致華美,但這副廬陵山水畫,卻是大家所作,這手藝或許比不得宮中司制房的繡娘,卻也是贛州的女子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京城外的山河很遼闊,也有很多京中沒有的新鮮物件。”談輕道:“我想太後娘娘見識廣,什麽好東西沒見過?贛州去年剛遭過災,百姓能填飽肚子已很是不容易,什麽好物件全都被那些貪官蠹蟲和黑心肝的富商奪了去,百姓手裏還能剩下多少東西?孫媳不願意勞民傷財,想著太後娘娘心懷慈悲,應當也很是憂心贛州的百姓,回來前找了又找,才在一位書畫大家手中換到了這副繡畫,獻給太後娘娘。”

皇後頓時啞火了。

她自認是不夠聰明,可談輕話都說的這麽明顯了,她要是還插嘴,豈不是顯得她們這些宮裏的娘娘生性奢靡,不知民間疾苦嗎?前些天皇帝才整頓了一批貪官,後宮與朝堂向來息息相關,也肅清了一番,不見眼下宮中妃嬪打扮都素凈不少了嗎?

皇後悻悻閉嘴,懊悔地瞪了談輕一眼,心知這回眼藥沒下成,太後肯定也不會責怪談輕。

太後果然面露動容,“民間的繡件也別有意趣,哀家倒是覺得這畫挺好的,隱王妃有心了。這段時間在贛州,你和老七都受罪了。”

談輕得意地沖皇後露出一個假笑,隨即誠懇道:“能為父皇分憂,我和殿下不辛苦的。”

在太後這裏,對皇帝好的話,才是她最愛聽的話,她顯然很滿意,笑著點頭,“隱王妃腿傷如何了?一會兒讓太醫正給你瞧瞧,年紀輕輕的可別落下毛病,老了就難受了。”

談輕立馬謝恩,“謝太後娘娘。”

太後也沒忘記正事,又說:“你這回偷偷跑出京城,實在是不該,可你怎麽說也立了功,還受了委屈,哀家這次便不責罰你了,回來之後就老實點,待在王府裏好好養傷,莫要再叫皇帝為你和老七操心了。”

王貴妃也笑說:“是啊,隱王妃是不知道,知道你偷跑出京,又在贛州受了傷,陛下當時多著急頭疼,好幾宿都睡不好。好在你平安回來了,本宮知道你和老七新婚燕爾的,舍不得分開,可老七那是去辦公事的,這次也算吃了教訓,下回可別再犯了。”

談輕心說皇帝哪兒能操心他和裴折玉的死活?不過轉念一想,皇帝估計還挺怕他死了的。

他要是沒了,皇帝還有什麽籌碼牽絆老國公?這兩年漠北戰事在即,以裴璋的性格,肯定還是想留著老國公,做兩手準備的。

要不說王貴妃比皇後會說話,人家開口帶笑,同時附和太後,還給他偷跑出京找了一個借口。談輕沒必要跟她爭,靦腆地笑了笑,便垂頭說:“談輕知錯了,太後娘娘莫氣。”

這算是給了太後一個臺階下,太後笑意多了幾分真誠,又跟王貴妃你一言我一句地跟談輕噓寒問暖。雖然常嬪說不上話,但王貴妃時不時還帶她一句,談輕便也耐心陪笑。

皇後看在眼裏,面色微沈,倒也沒有硬要插進去,捧起茶碗接著茶盞掩蓋翻了個白眼,心說談輕這臭小子明顯是在玩苦肉計,那繡畫也是在敷衍太後,太後給他請太醫院醫正也罷,王貴妃上趕著幹什麽?

王貴妃是個人才,只要她有心,絕對不會讓人有空閑尷尬,雖然談輕不太想聊,聊著聊著,談輕笑得臉都快僵了時,壽安宮外的宮人才進來通報,皇帝和寧王、隱王來了。

正端著茶水中場休息的談輕聞言立馬坐直了,太後也很快讓人請皇帝和兩位皇子進來。

不多時,裴璋帶著寧王和裴折玉進殿,皇後和貴妃帶頭與眾妃嬪宮人起身行禮,談輕跟著低頭,目光卻越過裴璋和寧王,直直看向他們身後一身玄青親王蟒袍的裴折玉。

蟒袍肅穆威嚴,卻襯得裴折玉那張原本稍顯冷郁的臉多了幾分艷麗,談輕是越看越喜歡。

裴折玉和寧王給太後請安時福至心靈看來,撞見他亮晶晶的雙眼,丹鳳眼彎成了月牙。

太後跟裴璋說了兩句話,無非是關心一下他的身體,皇帝應了聲,回頭才看到談輕似的。

“老七家的今日也在,正好,朕也省了功夫,再派人召你進宮了,如何,腿傷得嚴重嗎?”

談輕立馬收回偷看裴折玉的視線,心裏直罵裴璋狗皇帝,半垂著頭說:“站起來會很疼。”

裴璋笑問:“那若是再有下回,還要偷跑出去嗎?”

談輕看向裴折玉,毫不違心地說:“那是要看情況的,上回是我家王爺身體不好,又那麽冷,我不放心。要是下回父皇再讓他跑那麽遠辦差事,說不定我還是會跟上去的。”

裴璋一臉拿他沒辦法的樣子,“談輕,你這倔牛一樣的脾氣,也不知道是不是隨你外公。”

談輕眨了眨眼睛,看向他說:“我跟外公還隔了一代呢,說不定是隨了我爹和我父親呢?”

“也是,鎮北侯夫夫也是這樣的牛脾氣!”裴璋揚聲笑了笑,臉上絲毫沒有半點心虛愧疚,只說:“罷了,這回你也嘗到苦頭了,朕便不罰你了,老七,你的王妃,回頭你自己看著點,務必叫他老實待在王府裏把傷給養好了,省得衛國公再找朕抱怨。”

談輕腹誹這人臉皮還挺厚,害了鐘思衡和談顯和那麽多談家軍,還能面不改色提起他們?

可就算大家都知道他是裝的,裴折玉還是應了是。

右相是死了,但朝堂還亂著,裴璋收拾了右相,等同於自斷一臂,近來確實很忙,跟太後說了幾句話就走了,皇後都沒能跟他說上一句話,最後滿臉幽怨地看著他離開。

皇帝一走,寧王和裴折玉也不便在後宮多留,二人向太後告退,裴折玉順道接走談輕。

出了壽安宮,談輕著實松了口氣,才有空閑跟寧王說話,寧王頗有些擔心談輕腿上的傷。

“至今還無法起身,七弟妹竟然傷得如此嚴重嗎?”

談輕不想跟他撒謊,裴折玉卻搶先答道:“不礙事的,只是傷還沒好全,筋脈受損,大夫說養上三個月便無礙。方才太後娘娘已經下旨讓太醫院給王妃看診,想必很快會好。”

談輕眨巴眼睛,配合點頭。

寧王這才松了口氣,“那就好。”他想了想,又跟裴折玉說:“七弟,三日後你便要去刑部上值,父皇和我對你都寄予厚望,你定要盡心盡力做事,若有需要,盡管來找我。”

談輕聞言頗為詫異,擡頭便見裴折玉頷首道:“我明白,多謝二哥,一直以來都在幫我,若是沒有二哥,右相傷了我和王妃這筆帳,我們恐怕也沒法向他討,只能吃啞巴虧。”

“自家兄弟,還跟二哥說這些客氣話?”寧王搖頭失笑,“先前你和七弟妹幫我籌集藥材時,我也沒跟你們客氣。至於右相,他貪得太多了,害了太多百姓,是他咎由自取。”

他拍了拍裴折玉肩頭,“好了,七弟妹身上還有傷,你們回府休養幾日,待七弟妹身體好了再到我府上,給你們辦一場慶功宴。”

裴折玉應道:“多謝二哥。”

談輕跟著點頭。

寧王和他們在宮門前分別,裴折玉和談輕便回隱王府。上了馬車隔絕外人窺探,裴折玉才問起談輕方才在壽安宮的事,談輕一五一十說了,這些人的反應都跟裴折玉猜測得一樣,走時太後還給了他不少獎賞,而裴折玉那邊,皇帝也給了不少賞賜。

今日早朝也很順利,裴璋哪怕再不樂意,最終也允許裴折玉入朝堂,但是先讓他去刑部。

刑部是塊硬骨頭,裴折玉一個剛入朝堂的皇子,在朝中沒什麽勢力,是很難啃下來的。

何況進來查抄了不少臣子,正是刑部最忙的時候,哪怕裴折玉被允許休息幾日再去上值,真到刑部時也是很難上手的。明面上裴折玉去刑部,是因為他這一趟立了大功,破了冤案,揭露了右相一脈,實際上,去刑部對他沒有好處,差事辦好了裴折玉就要多一個冷酷狠戾的罪名,定會得罪不少人,辦得不好,不正合裴璋意嗎?

至於寧王希望裴折玉能跟裴璋和解這方面,裴折玉再朝中站穩腳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打算慢慢試探,以及改變寧王的想法。

談輕對狗皇帝嗤之以鼻,這不就是輸不起嗎?

但裴折玉倒覺得是個好機會,他原本名聲也不好,外傳都說他陰郁孤僻,刑部正適合他。

回隱王府後,皇帝和太後、甚至皇後的賞賜也下來了,這幾人都未必真心,前兩個於公要給他們賞賜,後面那個是被裹挾著賞的,給的都是一些沒用的擺件,還不如太後和裴璋實誠,給了好些珍貴藥材。

其中有一盒藥膏,對愈合傷口有奇效,還能祛疤,談輕分了一點給卓大夫研究,剩下的,先挽起裴折玉袖子給他抹在手上傷疤上。

裴折玉很無奈,這藥分明是給談輕用的,談輕居然用在他身上?每回見到談輕小腿上的傷疤,裴折玉便很是心疼,其實他們也不算撒謊,談輕站得久了,小腿確實會生疼。

這藥裴折玉省下來給談輕用,只盼他早一些好。

兩人剛回王府,許多請帖成堆送進了隱王府,有談輕的老朋友裴彥、陸錦還有秦如斐談明的問候,還有一堆不認識的人的請柬,都是皇親國戚和權貴,裴折玉都給推了。

理由都是現成的,隱王妃腿傷未愈,無法赴宴。

裴折玉不受寵時,門前清冷,人人避而遠之,如今剛回京得了獎賞就有人上門巴結了。

談輕也覺得諷刺。

他們離開京城將兩個多月,京城也發生了很多事,其中最讓談輕震驚的,是關於二房的。

談卓死了。

這消息是談明讓人送過來的,收到消息時談輕和裴折玉還在吃飯,聽完後飯都忘記吃了。

“怎麽死的?”

福生說:“聽說我們離開京城後,談淇就被送回了談家,居然沒死,但太子都不要他了,談卓在官場上也遭人奚落,年前被查到貪汙,革職查辦,除夕夜的時候喝多了,一頭栽進池塘裏,沒過年人就沒了。”

談輕嘖了一聲,“聽著像是喜事,這就是報應嗎?”

裴折玉雖然沒說話,卻也笑著給談輕夾了一片肉。

福生欲言又止,“可是……”

談輕就著談卓的死訊狠狠下了一口飯,見他吞吞吐吐的,便問:“可是什麽?有話直說。”

福生看他想聽,便直說了,“談卓死後,太子又把談淇接回去了,也不知道談淇怎麽命這麽硬,他都當面說過太子的不是,只是利用太子,太子居然還能忍著接他回東宮?”

談輕一口飯堵在嘴裏,沒心情笑了,嚼吧嚼吧咽下去,沒好氣說:“下次像談淇這種晦氣的消息,就不要在我吃飯時說出來了。”

“是少爺自己要聽的嘛。”福生小聲嘀咕了一句。

談輕沒跟他吵,拿著筷子思索了下,回頭問裴折玉:“談卓一死,談淇就被接回東宮……裴折玉,你說,他們是不是又憋著壞?”

他有些擔心談淇又要利用重生的便利害裴折玉。

裴折玉倒沒有將太子和談淇放在眼裏,又給他夾了他喜歡的菜,溫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太子如今在朝中已非一家獨大,談淇也不過一些小聰明,我們等著接招就是。”

談輕心說也是,被他這麽一安慰,也不妨礙吃飯了,而且談淇沒死成,身體確實落下了嚴重的病癥。聽聞他服下孕子丹同時又泡在冷水裏許久,轉化期裏小死了一回,醒來後孕紋也十分黯淡,還不如談輕。

而且太子那裏還有談輕托鐘惠之手送去的不孕不育藥,他們根本無需擔憂東宮能有喜。

真有,那太子就綠了。

談淇曾經為了一己私利害得原主不輕,這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談輕讓福生將談卓已死的消息和談淇的狀況轉告鐘思衡,希望他看到害過他孩子的人這個下場能開心些。

裴折玉去刑部前還能休息三天,談輕本以為這三天能跟裴折玉好好逛逛京城,趕上京城新年還沒有完全過去的餘慶,沒想到第二天宮裏就傳來消息,常嬪被皇帝賜了封號。

慎。

如今她不是常嬪了,而是慎嬪。

有封號的嬪和沒封號的是完全不同量級的,慎嬪先後兩度母憑子貴,先是裴折玉娶談輕讓她從貴人晉升嬪位,而後是裴折玉立功,讓她受封,她在宮裏也算吐氣揚眉了。

可這個封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別有深意。

就跟裴折玉的封號一樣,隱王,慎嬪,都有敲打他們的意思,裴璋還是怪會惡心人的。

誠然,這是慎嬪的喜事,她派人請裴折玉和談輕入宮,她明面上還是裴折玉的母妃,要是不去,孝道上說不過去,裴折玉便應了。

慎嬪是有爭寵的野心的,可著實不太聰明,裴折玉原本並不打算帶談輕去,免得談輕受委屈。可談輕想著剛成親那會兒進宮慎嬪就讓裴折玉跪了好久,怕這次也一樣,要跟著去看著,免得讓裴折玉受委屈。

午時前,兩人就進了宮,去了慎嬪的毓秀宮。

現如今慎嬪是毓秀宮正兒八經的主位娘娘,這幾天不少妃嬪巴結她,正是最得意的時候,談輕和裴折玉來時,她穿著身與以往素凈截然不同的紅裙,戴上整副鑲嵌紅寶石的金鳳頭面,看去極奢華,可其實與她溫婉小意的相貌是有些矛盾的。

一見到裴折玉和談輕,慎嬪便笑起來,仿佛先前罰裴折玉跪了許久、後來又在皇後面前賣了裴折玉的人不是她,一口一個乖兒。

談輕是真的相信慎嬪沒有什麽心機,看著她今日格外華麗的打扮,跟裴折玉是相對無言。

近來皇帝在嚴打貪汙,後宮為了避風頭,都刻意往樸素簡單那方面打扮,她怎麽反其道而行?而且右相貪汙還是裴折玉告發的!

談輕頓感頭疼。

在慎嬪讓他們坐下時,談輕暗示她,“今日慎嬪娘娘打扮得很是華貴,與以往不太一樣。”

慎嬪擡起手輕撫發髻上的鳳釵,嫣然笑道:“王妃也看出來了?這副頭面可是皇後娘娘賞賜的,這身衣裳則是麗嬪讓司制房送來,恭賀本宮受封,說起來近來宮中的姐妹都送了不少禮來,這可都是托了王妃的福,要不是你幫襯,老七也立不了大功!”

在她眼中,裴折玉是爛泥扶不上墻,只有一次兩次間接幫她晉升的談輕才是真正的功臣。

談輕嘴角一抽,回頭看向裴折玉,裴折玉搖了搖頭,讓他不必在意,反正不是親生的。

但小時候還不知道生母是寧芮時,裴折玉肯定也是對慎嬪這個母妃有過一些期待的吧?

談輕皺了皺眉,又問常嬪:“那皇帝來見過你嗎?”

慎嬪笑容僵了僵,“還沒有……”

晴芳在一邊小聲補充,“今日來宣旨的公公說,今夜陛下會過來與主子娘娘一塊用膳。”

慎嬪又笑了起來,可不知怎麽又有些幽怨,“自打本宮搬到毓秀宮,陛下還從未來過見過本宮,晴芳,你去將本宮那把玉琵琶取出來,陛下以前最愛聽本宮為他彈琵琶了。”

談輕默默扶額,裴璋近來忙得很,今晚抽空來吃飯,應該是不好賞賜裴折玉,便轉而對他的母妃封賞,可裴璋最近在嚴打什麽整個朝堂和後宮都知道,所有人都在避嫌!

他們剛回京城一兩天都知道,自打右相倒臺後,京中多少臣子都謹慎起來,過年也不敢大擺宴席,穿得要多素有多素,一個個低調得很,就怕第二天被抄家的就是自己!

常嬪被算計穿得這麽華貴,戴鳳冠,還彈琵琶……

但願裴璋是個色令昏智的,看見這樣的慎嬪時,不會覺得慎嬪觸他眉頭,拂袖而去吧。

慎嬪大概也覺得在裴折玉和談輕面前說這些沒意思,讓晴芳給他們上茶,打發走了滿殿宮人,便語重心長地跟談輕說:“隱王妃,不是本宮催你,你和老七成親也快一年了,你們打算什麽時候要孩子?六皇子也快成親了,東宮目前沒什麽消息,可瑞王妃年底剛生下小皇孫,陛下親自給取了名字,叫耀光,你們是不知道,最近貴妃可得意了,陛下也是三天兩頭就去她宮裏。可她是貴妃,誰敢跟她爭?”

她有些想入非非,“如今你們立了功,陛下也給了你們機會入朝做事,若是你們早日生下小皇孫,想來陛下一定會更加重用你們。到那時,我們就不用再受以前的窩囊氣了!”

裴折玉儼然不想說話。

談輕摸摸鼻尖,反問慎嬪:“這些是誰跟你說的?”

慎嬪有些不好意思,“本宮也是聽宮裏的姐妹說的。麗嬪也說,像我們這些娘家不顯貴不受寵的,沒法幫到你們更多,你們更要抓緊生下皇孫,才能讓陛下多看你們一眼。”

又是麗嬪……

談輕無言以對。

慎嬪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是動搖了,便哄道:“隱王妃,本宮也是盼著你們好的,早些生下小皇孫,對你對老七對我,都有好處。”

談輕:“……”

談輕頗有些無奈,他都受傷了,慎嬪就只管爭寵。

沒等談輕想到怎麽回話,裴折玉便極冷漠地說道:“母妃不必多說了,後宮的娘娘與你說的話,你聽聽就算了,不必當真。我們與他們不同,現在生孩子,不亞於是被推出去和太子、瑞王爭,母妃當真以為,若我們得寵,皇後和貴妃能饒過你?”

談輕有些詫異地回頭看他,今天裴折玉長嘴巴了?

上回來不老實跪了嗎?

但這樣也好,慎嬪再笨,裴折玉這麽不留情面,她也意識到不太好,主要是更害怕皇後和貴妃在宮中的勢力,這便訕訕笑道:“那都聽你們的,本宮不懂,你們要小心些。”

談輕暗松口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比上回來的時候喝的要更好,不用想都知道宮裏的人踩低捧高,見他們得寵就換上好茶。

慎嬪剛剛在他們面前丟了臉,尷尬地喝了口茶水,小聲解釋說:“這段時間,宮中多了一位宜貴人,很是得寵,還是寧王的親表姐,跟先皇後長得很像,膽大得很,還敢跟貴妃爭寵,我也是有些看不過眼……”

寧王的表姐?

跟先皇後很像?

這讓裴折玉和談輕有些詫異,兩人相視一眼,談輕直接問慎嬪:“寧王表姐怎麽會入宮?”

“錯不了,正是寧王殿下的親表姐!是先皇後的娘家侄女,姓劉,跟長公主親近得很的!”

慎嬪當他是大靠山,見他問起,連忙討好地說:“那劉氏年紀也不小了,如今已是二十有九,早就嫁過人了,還有兩個兒子,可她運道不好,夫婿早些年被牽連進了一個案子,人沒了,兒子也被砍了。劉氏無情無義跑回娘家躲了幾年,一個月前隨她母親入宮拜見太後,好巧不巧被陛下看見了,便納入宮中,封為宜貴人。”

“剛入宮就是貴人,還有封號!要知道,先皇後閨名怡寧,與她那宜貴人的宜聽著多像啊!”

慎嬪越說越酸,“她年紀也不輕了,又嫁過人生過孩子,還克夫克子,不過是仗著長得像先皇後罷了,陛下才會常去她宮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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