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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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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裴折玉有一雙極漂亮的丹鳳眼,往日是清冷矜貴的,可此時看著談輕,卻如琉璃般脆弱。

談輕心底一陣酸澀,捧著他的臉頰親了親他的唇,承諾道:“我不會離開的,裴折玉。”

裴折玉仍未能從後怕的漩渦當中走出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談輕,嗓音比以往都溫柔。

“我緩一緩,很快就好了。你已經一天一夜沒吃過東西了,我去給你找些吃食回來好嗎?”

談輕是真不想吃,胃裏不舒服總想吐,但餓也是真的餓,怕裴折玉忍著難受不告訴他,他放心不下,便小心地拉起他的手,看著他已經包紮好的手臂,猶豫一陣才點頭。

“那,你要快點回來。”

裴折玉笑著應好,揉了揉他的發頂,扶著他靠在床頭躺好才起身出門。房門開啟一瞬,淅淅瀝瀝的雨聲清晰地傳入談輕耳中,讓他愈發緊張,探頭往門前看,一動作才感覺到小腿上鉆心的疼,還好裴折玉不在,他喘著大氣緩一緩,就忍過去了。

沒一會兒,裴折玉果然回來了,端著一碗蛋羹和稀飯,看起來相當樸實無華,談輕本就不想吃東西,是裴折玉哄著才吃完的。

胃裏有了東西,雖說還是難受想吐,談輕身上卻暖和了許多,藥效上來,很快就困了,他還是不放心裴折玉,抱著裴折玉想讓人躺下來歇會兒,硬撐著說了幾句話。

屋外雨還在下,談輕睡著了仍緊抓住裴折玉的衣袖不放,看他手上滿是青紫紅腫的擦傷,臉頰也多了幾道傷痕,裴折玉不忍心拉開他的手,只讓他靠在懷裏睡得舒服些。

“睡吧,我陪著你。”

談輕半夢半醒聽見他的聲音,不自覺抱緊他的腰身,分明神智昏沈,仍叫著他的名字。

再次醒來時,腦袋的鈍痛已經消減許多,腿上和手臂上的痛卻變得更清晰,談輕是被裴折玉叫起來喝藥的,一口藥進嘴立馬清醒,他看著窗外面的天光,才反應過來。

“天亮了,雨停了。”

裴折玉眼底的烏青更重了,昨夜壓根沒睡著,端著藥碗給他餵藥,溫聲道:“昨夜雨就停了,不用擔心。今日一早我們借住的人家要去縣城裏給兒子送冬衣,我便托他們將我的扳指送去縣衙通知江知墨。”

前夜泡在河裏太久,懷裏的金珠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他也不是隨身帶令牌的人,只剩下手上一個玉扳指,能托人送去縣衙通知。

談輕今日精神好了許多,燒也退了,只是嗓子還不大舒服,一開口就咳嗽,他看著遞到嘴邊的藥,皺緊眉頭,到底還是閉眼喝了,“我好像不太冷了,是不是出日頭了?”

裴折玉點頭,“想出去?”

談輕眼巴巴看著他,“可以嗎?”

裴折玉看向他被子下的腿,“等給你換過藥,我就背你出去,去村邊的林子裏曬曬太陽。”

談輕眼睛亮起來,飛快點頭。

還是裴折玉懂他,他吸收草木能量,能比現在恢覆得更快,他也好奇外面是什麽樣子的。

他已經迫不及待,伸手想奪過藥碗,可是紅腫的手掌一碰到藥碗便被燙得他縮回手去。

“燙到了?”

裴折玉連忙放下碗,拉過他的手,緊張不已。

談輕看他捧起自己的手掌吹氣,心頭一暖,搖頭說:“沒事,我想快點喝了藥就出去。”

裴折玉小心地捧著他的手查看,原本談輕的手掌是有些肉的,手指白皙筆直,現在全是傷,他都不敢用力,但看他如此著急,裴折玉也沒辦法,吹涼了藥才給他餵下去。

“藥很燙,慢點喝。”

談輕心說慢點喝痛苦的時間只會更長,感覺藥也不是很燙嘴了,囫圇幾口就把藥喝光了。

裴折玉很是無奈,找來一身舊棉袍給談輕穿上。談輕裏面穿的也是他們借住的這戶人家兒子的舊衣服,對裴折玉來說差不多算合身,對於談輕來說就長了一些,也寬了許多,褲腿和衣袖都要折起來一圈。

可裴折玉說了還要換藥,談輕只能老實裹著棉袍坐在床上等他,藥膏是村裏郎中給的,打開談輕小腿上的包紮時,談輕才看到自己小腿上挨著膝蓋的一道斜長的血口子。

前晚太黑,箭都是暗處射來的,很多,談輕不小心中了一箭,擦著小腿過去,當時看著不太深,到今天腫起來一大塊,青青紫紫的,糊著厚厚的血痂和藥膏,談輕自己看著都覺得難受,立馬閉眼看向別處。

裴折玉看他這樣,無奈搖頭,用溫水打濕布巾擦幹凈邊上的藥膏和血跡,便覆上新的藥膏,重新包紮,到最後他才出聲,輕嘆道:“看到你身上這麽多傷,我真的很慚愧。”

談輕咬唇忍著痛,聞言回頭看他,故作輕松地笑起來,“這又不怪你,你看,我都不疼。”

裴折玉用不信任的眼神看著他,“是真的不疼嗎?”

談輕有種早就被看透的直覺,心虛地別開眼,小聲說:“一點疼而已,我以前受過的傷比這個更嚴重,每次都會很快好起來的。”

在末世時,不僅有異能,還有更先進的醫療技術,就算腸子漏出來,進醫療艙沒多久就能好好走出來,可惜這裏什麽都沒有。

談輕心裏想的裴折玉不知道,可聽他這麽說,裴折玉沈默了下,垂眸在他腿上打了個結。

“我還是太弱了,沒有權勢,也不會武功,更不會醫術,每次出事,都會成為你的累贅,但……我想保護你,不想讓你再受傷。”

他說完便起身端著木盆出門去,只留下一句,“我收拾一下,很快回來,再背你出去。”

談輕想說點什麽,看他已經出了門,清瘦背影頗為落寞,談輕看著,擔憂地皺起眉頭。

裴折玉很快回來,背上談輕出門,擔憂碰到談輕傷了的腿,動作十分小心。談輕被裹在舊棉袍裏,乖乖趴在他背上,快出門時,在他耳邊認真地說:“裴折玉,我知道你沒有高深的武功,也沒有滔天的權勢,更不會治病醫人,可我就是喜歡你。”

裴折玉腳步一頓,“我……”

他想說他方才就是隨口一說,不是想讓談輕擔心,談輕卻先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我就是圖你長得好看,你對我好,你才不是我的累贅,我是很樂意保護你的。要是不能保護你,我在你身邊豈不是很沒用?當然,我受傷的時候就輪到你保護我了。”

談輕說著笑起來,“現在可是你難得親自保護我的時機,你還不好好珍惜?所以你快點帶我出去曬太陽吧,我想要快點好起來!”

裴折玉回眸看向他,也在他的笑容下笑了起來。

“好,我這就背你去。”

談輕嘻嘻一笑,抱緊他脖子。

出了門,談輕在院裏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正捧著書在院裏默讀。看見裴折玉時,他有些怯生生地打了招呼,裴折玉點點頭,便背著談輕離開。

談輕回頭看了一眼,那小男孩似乎還為不必跟裴折玉說話松了口氣,他不由失笑,問裴折玉:“你借住在人家家裏,怎麽這麽冷漠?你剛才不說話,都把人孩子嚇壞了。”

外面日頭很大,曬在身上暖融融的,裴折玉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些許,溫聲笑應:“我帶你來借住時是與他爹娘說過話的,說來我們運氣還不錯,遇上了好人家。我跟他們說我們是江知墨京中的親戚,即便沒有銀兩在身,他們也幫著我請了大夫,前天又跟著我忙進忙出,出了不少力。”

談輕愈發好奇昨晚自己睡著後裴折玉是怎麽帶他來的,“你跟我說說,他們知道江知墨?”

裴折玉有問必答,耐心地跟談輕解釋起來,原來他們不是認識江知墨,而是感激劉縣新上任的江知縣,因為縣城裏的劉、黃、魏三家倒臺之後,江知墨便做主將這三家逼迫買來的鋪子田地都還給了原來的主人,這個村子裏正好有不少這樣的苦主。

他們借住的人家家境在村裏還算好,家裏有個在縣城讀書的大兒子,小兒子也在村學裏,但他們家有個堂親以前是被黃家打壓下去開酒樓的,前幾日他家酒樓也回來了。

所以裴折玉一說他們是江知墨從京城裏來的親戚,這戶人家二話不說便幫了他們許多。

談輕感慨道:“看來還是得做好人,才有好報。”

裴折玉不多評價,背著他到了說過的林子裏。這裏挨著山腳,現如今寒冬臘月的,前兩天剛下過雨,山道路滑,沒什麽人過來。

細碎的陽光穿過林間樹縫,曬在談輕臉上,他被裴折玉放到了樹下還帶著露水的草叢上,鋪上舊衣坐上去,一呼一吸間都是清新的草木氣息,舒服得讓談輕只想睡覺。

看裴折玉還站著,談輕拉著他坐下,也不敢挪動受傷的右腿,眼珠一轉,抱著裴折玉說:“我在這裏待一陣,你就靠著我睡一會兒吧。等我吸夠了草木能量,我就叫你。”

裴折玉擡眸看他,眼含笑意。

“我不困。”

談輕理直氣壯地說:“可是我想要你陪著我休息一下。”

裴折玉無奈應好,抱著他靠坐在樹下,他不懂談輕要怎麽吸收草木氣息,看他的視線就從未移開過,“輕輕要怎麽吸收它們的能量?”

談輕說:“我要感受到它們才能吸收它們的能量。你看,那邊那棵樹,葉子都蔫了,它就沒什麽能量可以吸收了,我要是強行吸收了,它很快就會枯萎,沒幾天就死了。”

不過這種異能是天生的,他沒辦法教裴折玉,他只知道他待在草木多的地方會更舒服,尤其是在後遺癥發作時,能緩解頭痛。

裴折玉聽他這麽解釋,便有些好奇,“先前因為郡主和太子被裴璋定下婚事,在京中的牡丹園造鳳凰時,我雖未看清,但輕輕的異能確實是出神入化,你能與草木交流嗎?”

這超出了談輕的能力範圍,“不能,但我能感受到草木的狀態,也算間接和它們交流了?”

裴折玉輕笑道:“算吧,輕輕真厲害。”他這麽說聽著就是在哄人,但他確實沒有害怕。

談輕被誇得開心,但看著他眼底下的烏青,便不再跟他說話了,裝模作樣地閉上眼睛。裴折玉也不再出聲,安靜地看著他,過了好一陣,談輕睜開一只眼睛偷看裴折玉。

他已經靠著樹睡著了,日光穿透樹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將他眼底下的烏青掩蓋過去。

談輕暗松口氣,這裏是有些草木能量,可他待在這裏頭就沒那麽疼了,用不著吸取這些能量,免得第二天村民發現這一片草木都枯了,他叫裴折玉來就是想讓人睡會兒。

自打到了這裏,裴折玉估計就沒睡過,臉色格外蒼白憔悴,談輕看了都心疼。這會兒好不容易看他安心睡了,談輕不敢動作,乖乖靠在他懷裏,小心地擡手擋在他的眼睛上方,免得日頭太大了讓他睡不好。

裴折玉雖然沒受什麽傷,可他本來就有心病,昨晚又跟著談輕淋了雨在河裏泡水,原本剛解毒沒多久還很虛弱的身體也會垮的。

有他在這裏,裴折玉可以好好睡一覺。他也不會治病,但休息好了身體也能早些恢覆。

裴折玉這一覺只睡了半個時辰就醒了,有些不舒服地動了動脖子,談輕察覺到,笑瞇瞇地伸手給他揉後頸。裴折玉睜眼看到他儼然松了口氣,低聲問談輕:“好些了嗎?”

談輕眨巴眼睛,毫不心虛地說:“頭不太疼了。”

裴折玉將信將疑,但沒有多問,便在這時,遠處一個小孩躊躇著走了過來,裴折玉一眼認出來他就是借住那戶人家的小孩。對這戶願意收留自己的人家很有好感的談輕也看見了,坐起來招手喊他過來。

那小男孩怯怯地走過來,頗有些古板地拱手一禮,別看人年紀不大,禮數上卻很是周全,“娘把飯做好了,讓我來叫你們回去。”

談輕就喜歡講禮貌的小孩子,曬了半天太陽,他身上舒服了很多,肚子也有些餓了,笑著說:“那辛苦你了,我們馬上就回去。”

小男孩看著他包裹得很嚴實的小腿,“要幫忙嗎?”

談輕婉拒了,拍著裴折玉肩頭說:“他會背我的。”

裴折玉默不作聲起身背起談輕,往村子裏走去。

談輕看他不說話,便逗著跟著他們身後的小朋友說話,“這兩天打擾了,多謝你們收留我們,對了,我叫鐘輕,這個不說話的是我……”

他說著頓了頓,回過頭來小聲問裴折玉:“你昨天有沒有跟他們介紹過我是你的什麽人?”

差點沒想起來,直接順口跟人說他們是表兄弟。

裴折玉應道:“夫人。”

談輕驚了,“什麽?”

不等裴折玉回話,那小男孩睜著清澈的眼睛看著他們說:“爹娘說過,你們是京城來的,是一家人,你們還是知縣江大人的親戚。”

談輕羞紅了臉,偷偷掐裴折玉脖子,還好人家爹娘要臉面,只跟小孩說他們是一家人。

裴折玉皺了皺眉頭,低聲跟他解釋說:“前朝後宮中有男妃,如今朝中有男王妃,贛州這邊也有不少人娶男妻,輕輕不必害怕。”

那也不能叫夫人,夫君不行嗎?

談輕紅著臉瞪他一眼,才收回手,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小男孩:“你也知道縣衙的江大人嗎?”

小男孩眼睛亮了幾分,“新上任的江知縣,村裏的小孩子都知道,爹娘和大哥也都說過。”

“因為他打垮了縣裏的壞富商嗎?”

小男孩點頭,“他很厲害!”

談輕嘖了一聲說:“其實那三家壞人不是他一個人打倒的,他也是沾了來贛州做欽差的隱王殿下和隱王妃的光,還有大理寺來的季大人,所以他才能順利把田地還給大家。”

裴折玉默默聽著,勾起嘴角。

小男孩面露狐疑,“沒聽過。”

談輕沒想到這小男孩這麽不給面子,可一想到自己還住在人家家裏,就不能再計較了。

反正江知墨這些功勞怎麽回事江知墨自己心裏清楚,他和裴折玉也沒必要爭這點名聲。

談輕想了想,笑著抱住裴折玉脖子說:“對了,他叫寧折玉,聽說隱王殿下派來劉縣徹查貪汙案的師爺也姓寧,這可真是好巧!”

雖然他的提醒很明顯,可小男孩畢竟只是個七八歲的小孩子,於是撓了撓腦袋說:“哥哥的名字,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意思嗎?”

談輕倒沒想到這一層,想著裴折玉性格確實有點像,便笑了起來,“是吧,哥哥說對嗎?”

人家小孩子叫哥哥也就罷了,談輕居然也跟著學。

裴折玉默默搖頭。

談輕也沒讓他回答,又笑著跟小孩說了幾句話,交換了名字,最後嘆著氣趴在裴折玉肩上,壓著聲音說:“玉哥哥,你說你在劉縣白幹了這麽久,費了不少力氣,最後都沒人知道你,說起來我都替你心酸。”

明知道談輕是在取笑自己,裴折玉仍舊面不改色。

“再叫一聲。”

談輕楞了下,“什麽?”

裴折玉邊走邊回眸看他一眼,丹鳳眼裏滿是期待。

談輕醒悟過來,笑著捏他耳朵,在他背上笑得不行。

“知道了,玉哥哥!”

就愛聽他喊他哥哥,都流落村頭了還是這副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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