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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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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回去後,談輕才見到這戶人家的女主人,是位很面善的中年婦人,姓李,想起裴折玉居然跟他們介紹他是他的夫人,談輕就臉紅。

這戶人家的當家男人已經去縣城裏了,只剩婦人和小兒子娘倆在家,不過這是村裏,家裏養了雞犬,院子用籬笆圍起來,平日都是敞開院門的,也不必怕什麽避嫌。

有些破舊的土瓦房坐落村中,屋頂上飄起炊煙,二人跟小孩回來時,李氏已經把飯做好了,端出來幾碗蒸菜和一鍋稀飯,稀飯摻了小米和糙米,水多米少,桌上沒有肉,但僅有的一碗蛋羹端到了談輕面前。

談輕受寵若驚,心裏清楚像這樣能供得起兩個孩子讀書的農家也不是天天都能吃肉的,雞蛋也是可以拿來換錢的,哪裏好意思吃?

他推脫了一番,其實他也可以只吃稀飯配鹹菜的,最後蛋羹還是被李氏和小孩硬塞到他面前。

小孩嘴饞,卻很堅定地搖了頭,“鐘哥哥病了,你吃。”

李氏笑得很樸實,眼尾有幾道魚尾紋,“小公子別跟我們客氣,你們是江大人的親戚,來了劉縣就當是自己家,快吃吧,要涼了。”

裴折玉沒說話,只默默給談輕舀了一碗熱米湯。

談輕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動,小聲道了謝,昨天吃到這家的蛋羹時因為胃不舒服吃得不大樂意,要裴折玉哄著吃完,今天卻吃得格外珍惜,把碗邊的碎碎都蹭幹凈了。

裴折玉沒什麽胃口,吃的很少,吃過後李氏和小孩收碗筷,裴折玉這皇子出身的居然紆尊降貴接過了小孩手裏的碗,起身說:“我來吧。我去煎藥,你在這等我一下。”

談輕很詫異他居然會主動去洗碗,他那雙手看著就漂亮得跟藝術品似的,也會沾洗碗水嗎?

裴折玉還在盯著他等回答,談輕便楞楞地點了頭,裴折玉這才走了,那小孩忙不疊跟上去,好像生怕他把碗給摔了,談輕便坐在院裏竹子編制的椅子上等他們回來。

李氏還在收拾桌子,見談輕魂不守舍看著裴折玉進了廚房,似乎有些怕生,便打趣道:“這兩日小公子的藥都是寧公子親手熬的,剛來那天他連生火都不會,差點把頭發給點著了,那麽好看的一張臉全黑了,小公子是沒見著,可把我們嚇壞了。”

談輕沒想到還有這種好玩的事,探著頭往不遠看,院裏打了一口井,裴折玉跟小孩一大一小蹲在井邊洗碗,挽起的袖子露出白皙結實的小臂,讓手臂上的包紮無處可藏。

雖說裴折玉的動作很青澀局促,談輕卻笑不出來。

談輕心疼地看了他一眼,便跟李氏說:“他不太會說話,這兩天麻煩李嬸了,等縣衙那邊來人接我們後,我們再好好感激李嬸。”

李氏笑道:“小公子說的哪裏話,太客氣了。聽說你們成親不久,是來劉縣玩的路上碰到山賊才掉進河裏,也是運道不好,但只要心上人在身邊,在哪裏都不用怕的。”

這話談輕聽進心裏去了,笑著點頭,“李嬸說的是。”

裴折玉洗了碗就去廚房煎藥,遠遠看著生火已經很熟練,談輕支著下巴安靜地坐在院裏看著,等他忙完了,才被他背回屋子裏。

喝了藥,談輕就開始犯困,在被子裏捂了一身汗,醒來時天還是亮的,日頭已經快落山了。

冷汗打濕了談輕裏面的衣服,濕答答貼在身上,讓他很不舒服,醒來就不得不換衣服。

還好今天日頭好,前兩天李氏幫著將他和裴折玉的衣服漿洗過了,今天曬了半天就幹了,李氏也將衣服收回來給他們送了過來。

問題是談輕腿不方便,裴折玉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屋裏。

談輕只好讓裴折玉幫他,裴折玉默不作聲幫他換上幹凈的裏衣,給他系上衣帶和褲頭系帶,目不斜視,談輕的臉頰卻已經紅透了。

換好裏衣,裴折玉遞上外衣,擦幹他額頭的冷汗。

撥開汗濕的墨色長發,白生生的少年臉頰紅撲撲的,眼眸半闔,因為臉頰多了幾道血痂,看去像只受了傷又可憐又可愛的小花貓。

“又發熱了嗎?”

談輕正把手伸進衣袖裏,聞言濕潤的黑眸看向他。

裴折玉摸了摸他臉頰,哪壺不開提哪壺,“臉紅了。”

談輕瞪了他一眼,要不是裴折玉給他脫褲子他臉紅什麽?這家夥就是故意笑話他!思索了下,又沖裴折玉呲牙,笑出一口小白牙。

“你之前睡了很久,我也給你換過衣服,還幫你擦過身呢,你身上有幾顆痣我全都知道!”

要說裴折玉看著挺瘦的,可他有那麽高,衣服底下確實也是有些料的,談輕說著眼神沒忍住往他腰腹處瞥,腰細腿長膚白還有薄薄腹肌的大美人,除了虛弱點真沒毛病!

裴折玉挑了挑眉,低頭將他的外衣衣帶系上,從善如流地接口:“那我身上都有幾顆痣?”

談輕說不上來,他當時是正經給裴折玉擦洗的,還有其他人幫忙,哪裏有心思去數這個?

可裴折玉都這麽問了,他說不上又有點丟人,他便伸手摸到裴折玉腰腹,然後是右肩鎖骨,回憶道:“腰上有一顆,這也有……”

手還沒碰到裴折玉鎖骨,就被裴折玉一把抓住了,談輕右手上有傷,裴折玉不敢用力,幽黑的丹鳳眼無奈又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等你身體好了,再慢慢數。好了,快把棉袍穿上。”

談輕感覺自己扳回一城,得意地吐了吐舌頭,便聽話地把舊棉袍裹了回去,坐在床上看裴折玉忙活要把他換下的裏衣帶去漿洗。

看裴折玉要出門,談輕也想跟著出去,可剛一動腳,右腿就疼得讓他直抽氣,正要出門的裴折玉聞聲立刻回頭,“哪裏又疼了?”

談輕指向被子下的小腿,如實說:“我也想出去轉轉。”

裴折玉二話不說把臟衣服放下來,“我背你出去。”

談輕嘿嘿笑笑,沖他伸手,裴折玉任勞任怨背起人。

夕陽西下,李氏在田地裏還沒回來,小孩就在院裏餵雞,院外偶爾路過幾個扛著鋤頭扁擔回家的村民,炊煙裊裊,寧靜祥和。

裴折玉沒走太遠,將談輕放在門前的竹藤椅子上,又搬了一張凳子給他墊腳。談輕看著村中景象,由衷感慨道:“這裏好安寧。”

裴折玉在他身邊坐下,“喜歡嗎?”

談輕點頭,笑瞇瞇看著他,“你天天為了我忙進忙出,又要洗碗又要洗衣服,還要給我生火煎藥,我怎麽會不喜歡?感覺之前在家裏那麽多人伺候,都不如你貼心。”

裴折玉笑道:“還怕你不習慣,這裏到底不如家裏好。”

“這裏條件是沒那麽好。”談輕說:“不過如果留在這裏,我們也許就不會遇上那麽多難處吧?”

他拉上裴折玉的手,笑嘆道:“如果我不是侯府小公子,你也不是皇子,我們都生在這個村子裏,就算裴璋不喜歡你,欺負你娘,我們還可以找官府申冤。如果這樣的話,你肯定是村裏最好看的小夥,我要是穿過來,肯定會一眼就為你著迷,然後就可以用自己的異能幫你打裴璋了!”

裴折玉沒有笑他白日做夢,還配合他說:“若是這樣,輕輕必定也是村裏最漂亮惹眼那個。”

談輕被逗得直樂,“你才是吧!你這麽好看,一定是村草級別的!要真是這樣的話,雖然開局可能不太好,但是我應該會很努力養豬掙錢,然後給你打一支金畫筆,再雇幾個洗衣服做飯打掃屋子的人,讓你解放雙手,不用再在大冷天的用這麽漂亮的雙手給我洗衣服,有時間去畫畫!”

裴折玉不認同道:“該是我盡心畫畫,養著輕輕吧?”

談輕笑說:“那我的養豬場要是賠了,你可就破產了!”

裴折玉看他樂得東歪西倒,笑著將他攬進懷裏,看著天邊的落日,輕嘆道:“要是我們只是尋常百姓,輕輕便不會因為我受傷了。”

小孩正蹲在院裏摸著小狗餵雞,沒有回頭看他們,談輕歪了歪頭,悄悄靠在裴折玉肩上,心疼地捧著他白皙修長的雙手,“你這雙手這麽好看,為我洗衣服才浪費了。”

裴折玉輕笑道:“可我總覺得能為你做的事太少了。”

談輕覺得已經夠多了,挨著裴折玉小聲說了一陣話,一邊看著太陽下山。在天邊只剩下一道殘影時,他看到遠處有幾個人走來,“你看那邊,那幾個人,是不是很眼熟?”

談輕的發帶早就不知道掉哪兒去了,披著頭發不方便,就用一根帶子隨意紮起來,他頭發多,額前碎發很容易擋住眼睛,裴折玉擡手將碎發別到他耳後,聞言擡頭看了一眼,院裏的小孩忽然起身走出去。

“爹!你回來了!”

原來是小孩他爹。

談輕稍稍坐直起來,等那幾人走近了,才發現另外兩個牽著馬的人是洛青洛白,看著二人快步過來,裴折玉也認出來人,“是他們。”

兄弟兩人越過院裏的父子,一見到他們便大喜跪下。

“殿下,少爺,屬下來遲,你們都沒事真是太好了!”

還真是他們。

談輕眨巴眼睛,回頭看向裴折玉,喜歸喜,他拍著裴折玉肩頭時,神情卻頗有些遺憾。

“我還是心疼得太早了,還沒看到你給我洗衣服呢。”

裴折玉頓了頓,搖頭失笑。

洛青洛白二人是先過來的,裴折玉和談輕失蹤後,縣衙派人到處找他們,還驚動了府城。小孩他爹帶扳指去衙門找江知墨時,江知墨跟燕一、葉瀾還有福生等人都出去外面找人了,徐九郎和趙希聲根本不認得裴折玉的扳指,一開始沒把江知墨的親戚當回事,正巧洛青洛白回衙門碰見認出來,留下口信便先過來找人了。

不過這次只有他們二人過來,沒料到談輕傷了腿,不方便騎馬回去,所以只能再留一夜。

李氏夫妻知道他們的身份後頗為惶恐,談輕和裴折玉感激他們的好意,讓洛青洛白把身上的銀兩都給了他們,初時他們還不敢收,談輕耐心勸了幾句,這才收下了,當晚便殺了院裏的小母雞給他們做了菜。

談輕有些不喜歡他們的態度變化,一開始只是單純好心,現在卻恭敬無比,還有些害怕他們。可這世道就是這樣,他也沒辦法。

裴折玉更擔心談輕的傷,洛白是懂醫術的,尤其是治外傷,裴折玉便讓他給談輕看傷。

談輕的腿傷其實比他自己說的嚴重很多,本就傷得深,又泡了一夜水,流了不少血,先前那些藥幾乎沒什麽用,好在燒確實退了。

這兄弟倆一來,裴折玉肯定不用洗衣服了,談輕一開始還能開玩笑說自己感動早了,但等洛白配好藥給他重新處理傷口,他窩在裴折玉懷裏,疼得眼淚都差點飆了出來。

誰知道重新處理傷口,居然會比他受傷時還疼啊?

翌日一早,江知墨親自帶著馬車來了,燕一和福生葉瀾都在。一看到葉瀾那張自小看著長大的熟臉,談輕眼睛又紅了,直喊疼,還不忘瞪裴折玉一眼,因為昨晚就是裴折玉按著他讓洛白把傷口的腐肉挖掉的。

裴折玉沒有生氣,揉了揉他發頂,叮囑葉瀾和福生安排人把他小心擡上馬車,便帶著江知墨和燕一在院裏跟李氏夫妻說了些話。

等他的時候,談輕靠在車窗邊沖院裏的小孩招手。

小孩其實不怎麽能理解他這個王妃的身份,比起王妃他更崇拜江知墨,可是爹娘告訴他不能得罪王妃,談輕之前也挺好說話,他就過去了,依舊古板地拱手行了個禮。

這小孩還挺有意思的,談輕笑了笑,伸手問福生要了一些東西,便伸出窗外遞給小孩,“在你家這幾天打擾了,來,這個給你。”

小孩接過來,才發現是一枚圓潤的金珠,他不懂這東西的價值,只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談輕。

談輕笑說:“報酬。好好讀書,說不定以後還能在京城見到你,到時可以來找我兌現一個承諾,只要不違背道德底線我都答應你。”

這戶人家幾乎是在裴折玉最無助的時候收留他們,不管如何,談輕心裏都記著這份恩情。

小孩楞楞的還沒反應過來,裴折玉就回來了,福生和葉瀾讓談輕小心腿傷,便下了馬車。

一行人離開時,小孩還拿著金珠在後面遠遠看著。

馬車裏只剩裴折玉和談輕,談輕放下窗簾,回頭抱住裴折玉,裴折玉笑著將他抱進懷裏。

“不生氣了?”

他這麽一說,談輕就覺得小腿疼得厲害,撇了撇嘴,有些不滿地瞪他,“我是那麽小氣的人嗎?”

裴折玉立馬討饒,“不是,怪我,是我不好。”他鄭重地看著談輕,“以後再也不讓你疼了。”

談輕悶哼一聲,別開臉又笑起來,靠在他帶著清冷檀香的溫暖懷裏說:“裴折玉,我知道百姓過得不容易,在書上也看過災荒年頭易子而食的故事,但這半年來享受慣了,就感覺那些東西離我好像很遠很遠。這次我們來到劉縣,查到張仲義散盡家財買糧賑災,卻被謀殺冤死,高大山因妻兒之死、被迫賤賣田地,最後上山落草,白頂山上有不少人和他一樣,為了填飽肚子成了山匪,最後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而在他們之外,因為程緯克扣賑災錢糧,還有很多不知道姓名的百姓在這場人為的災害裏挨餓受凍。我們兩個運氣好遇上好人,自己家都舍不得吃的雞蛋,卻願意給我們這兩個都不確定會不會是騙子的人吃,我好像一下子就找到了我從末世來這個世界的意義。”

他擡眼看著裴折玉,說道:“我生在末世,那裏食物匱乏,但我知道後世一些產量高耐旱的農作物,也發現了紅薯土豆這些主食,我想多種土豆,讓所有人都能吃飽肚子,還要養更多豬,讓所有人都能吃上肉!”

這個願望讓裴折玉有些意外,可他一向寵著談輕,便道:“輕輕願意這麽做,我便幫你實現。”

談輕吧唧一下親在他臉頰,笑說:“雖然還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可是我會努力去嘗試的!”

馬車很快出了村子,談輕心裏突然湧上幾分不舍,雙手環住裴折玉腰身,“希望以後我們也可以有像這幾天這樣安寧自在的生活。”

真正像他幻想那樣,他養豬、裴折玉畫畫的日子怕是過不成了,京城裏鬧心事太多了。

裴折玉小心地將他滿是傷痕的手握手心,親了親他白皙的眉心,輕聲承諾:“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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