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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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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談輕笑著笑著,又紅了臉,手下摸到了裴折玉披在肩上的一縷長發,不自覺捏在手心。

“你有喜歡的人了?誰?”

裴折玉低聲笑起來,“你覺得呢?”

這種問題怎麽能回避?談輕心裏是有數的,可這種話還是說出來比較好,他正要問,遲遲未動的馬車外面就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大人且慢!”

那聲音頓了頓,像是被攔了下來,而後忙又道:“小人劉天佑,求見兩位大人。黃家伯父糊塗了,還望大人莫要跟他一般計較。”

這人一來,馬車裏很快沒了剛才的氛圍,談輕皺起眉頭,拍拍裴折玉肩頭,“追出來了。”

雖說剛才劉天佑全程沒有出聲,可這黃老板近乎失心瘋的一出獻女,也讓談輕對這個劉天佑沒有半點好感,感覺他們是一夥的。

習慣了黑暗之後,談輕慢慢看清楚裴折玉面部輪廓,卻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道他在聽。

馬車外的劉天佑沒等到回應,又說:“聽黃家伯父說過,大人想知道張仲義大人生前幫過劉家的事,家父因為弟弟的死一直不能釋懷,今日在縣衙對那位季大人多有得罪,小人也希望能有個賠禮的機會。”

話說的挺好聽,但沒今晚這出不愉快之前,黃老板也是笑臉迎人的,被黃老板用來當作拖延他們的借口的劉天佑,談輕也不信任,但也推了推裴折玉肩膀,摸索著湊到他耳邊,用氣聲問:“你是不是睡著了?”

裴折玉低笑一聲,又像是怕他再胡說讓自己笑場,便先將談輕按在懷裏,開口時語調有些冰冷,“明日卯時,有人會在縣衙等你。”

談輕被迫趴在他肩頭上,撇了撇嘴,倒沒插嘴。

劉天佑似乎有所遲疑,而裴折玉並沒有等他回話的意思,即刻命令外面的燕一和福生。

“回縣衙。”

燕一和福生齊齊應聲。

馬車這便動了起來,慢慢離開黃府,劉天佑的聲音這才從後方傳來,聽去頗有些急切。

“大人放心,明日卯時之前,小人定會趕到縣衙!”

談輕笑出聲來,立馬拉開裴折玉的手摸索著站起來,“不跟你玩了,太黑了,我要點燈。”

被劉天佑這麽一破壞,他是沒興趣再跟裴折玉在黑暗裏抓瞎了,扶著輪椅椅背站起來,摸索著坐回位子上,摸黑找到火折子,裴折玉沒再抱著人不放,等談輕打開火折子,光線照亮車廂,他有些不適地瞇起丹鳳眼,談輕將掛在車廂上的油燈點亮。

車廂裏立時明亮起來,比起黑暗,談輕更喜歡有光的地方,回頭見到裴折玉,他想到什麽,又往遠挪了挪,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許咬我耳朵!”

裴折玉慢慢適應光線,聞言薄唇上揚,很快又在談輕譴責的目光下垂眸斂去笑意,朝他伸手,“不咬了,你過來,我看看咬破沒有。”

談輕連忙搖頭,倒也不是害羞,而是有點說不上來的癢癢,“不疼,沒咬破,我怕癢。”

裴折玉見好就收,沒再強求,只是盯著談輕看。

談輕本來沒臉紅也被盯得臉紅,揉揉耳垂,故作嗔怒地瞪著他,“別看了,今晚不親了。”

裴折玉頓了下,垂眸道:“真的沒傷到嗎?”

他這麽說,反倒顯得談輕好像誤會了,可談輕知道他就是裝可憐,於是再三搖頭拒絕。

“沒有。”

想了想,談輕又說:“剛才沒有開口拒絕那個黃老板,是因為我想聽你拒絕,因為我知道你肯定會拒絕的,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裴折玉眸光一怔,丹鳳眼一彎,笑著點了點頭。

“我也想聽你說。”

談輕小聲嘟囔:“可黃家明顯是沖著你來的……”

說來他也很納悶,“這次來劉縣的欽差裏,我們明面上是寧王府出身、隱王殿下派來的,可身上都沒有官職,為什麽黃家會選你?”

想到今晚石雲居然也去了黃家宴會,談輕不免起疑,“劉家跟常家有接觸,黃家會不會也有?會不會是石雲懷疑我們,暗中給常家人傳信,常家人再讓黃家他們今晚想方設法試探,看看你會不會站起來?”

裴折玉道:“下船之後,季大人和我都派過人盯著石雲,他應該沒有對外傳過信,除非他的手段十分高明,能避開我們的耳目。”

“對了!”談輕轉而想到另一種可能,“我們今日去過常家銀樓,會不會是那個常掌櫃懷疑我們,所以才讓黃家人試探我們?”

裴折玉笑道:“或許吧,也或許是奔著隱王來的。”

要這麽說的話,談輕瞇起眼看他,“也是,我們現在的身份算是替隱王殿下辦事的人,季幀和石雲早已經成親了,徐九郎不過一個校尉,拉攏的價值不高,要是能賄賂到你,說不定黃家還能搭上隱王的門路。”

裴折玉笑著看他,“可惜隱王早有王妃,除了隱王妃,這世間再沒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談輕睨他一眼,嘴角止不住往上揚,“不說這個了,我餓了,我們快回去吃點宵夜吧。”

裴折玉眸中含笑,滿是寵溺。

“好。”

在黃家的宴會上談輕就沒動過筷子,原本是在縣衙吃過了才去的,可看著看著他也有點餓了,回去後吃上了洛白現下的肉湯面,裴折玉也陪著吃了兩口,夜色漸深,西北風呼呼刮著,小雨夾著雪飄落下來。

落雨的時候已經是淩晨,雨水夾著雪砸在屋檐上,驚醒了談輕,但裴折玉睡前吃了安神藥,沒有被吵醒。談輕暗松口氣,側過身抱住裴折玉,伸手捂住他的耳朵,額頭抵在他耳邊,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時,床上只有談輕一個人,想起昨夜半夢半醒時的那場雨,談輕猛然驚醒,裴折玉就坐在桌前,他一回頭就能看到。

談輕長松口氣,後知後覺有些冷,忙拉過被子裹緊。

裴折玉聽見動靜回頭,見他已經醒來,便操控輪椅過來,將放在床頭櫃上的棉袍遞給他。

“醒了。”

談輕接過棉袍,就在被窩裏穿起來,一邊偷偷打量裴折玉,見他面色是有些白,但不像是沒睡好的樣子,又看了眼緊閉的門窗。

“雨停了嗎?”

裴折玉心頭一暖,笑應:“我醒時就已經停了。”

談輕總算放心,暗道這雨停得好,看來裴折玉沒有病發,卓大夫配的安神養神的藥還是有用的。他穿好棉袍,正要下床時想起一件事,“什麽時辰了?劉天佑來了沒有?”

裴折玉看他生怕自己晚了似的,好笑道:“還沒有,離卯時還早,先吃過早飯也不遲。”

還好沒錯過時辰,不過眼下也快到卯時了,談輕昨晚半夜醒過一回,這才起得晚了一些。

今日一早,洛白和福生琢磨著包了一些鮮肉餛飩,等談輕醒來現煮給他送過來,味道還不錯,談輕吃得好,也不嫌一出門就纏上他和裴折玉的師叔煩人了,快吃飽時,就聽衙役過來說劉天佑到了。這會兒還沒到卯時,這劉天佑倒是趕得早,談輕飛快吃了剩下半碗餛飩跟裴折玉過去。

季幀聽聞這位劉大少爺又來了,也過來了,在路上和他們碰上,便一塊進了側廳問話。

劉天佑獨自在側廳等著,見到三人進來連忙起身,頗有些惴惴不安地給他們三人行了禮。

幾人心照不宣,由季幀坐在首位,看談輕和裴折玉在他下首坐下後,季幀笑瞇瞇地請劉天佑坐下,讓身邊的隨從去沏壺茶水來,“劉公子不必拘謹,聽聞你今日來是有關於張仲義生前的事要交待,本官也很好奇,便跟著寧師爺和鐘小公子他們來了。”

劉天佑忙道不敢,小心在下面坐下,客氣道:“昨日家父無狀,草民本就想當面向季大人賠禮,何況張大人生前曾幫過劉家許多,若是能幫季大人為張大人洗刷冤屈,草民也算是對得起張大人的好意。”

季幀笑著點頭,不著痕跡與裴折玉交換了一個眼神,客氣話說了,便直接問話了,“張仲義幫過劉家?不知劉公子可願與本官細說?”

劉天佑忙道:“大人客氣,大人想知道,草民自是如實相告,絕不敢有一字半句的隱瞞!”

隨從送了茶水上來,談輕端起茶碗暖手,聞言瞥了眼裴折玉,眼神一交匯,他就明白這事已經轉交給季幀,他們聽著就是,也方便他們繼續偽裝身份,畢竟隱王一旦親身現身劉縣,勢必會引起大驚動。

為了之後方便行動,他選擇老老實實坐著旁聽。

劉天佑看去很規矩,垂眼說道:“說起張大人與我劉家的聯系,便不得不提起數月前的白頂山匪首高大山,他與草民弟弟天澤有過一些私怨,是因為高大山的妻子王蕓娘。”

季幀問:“竟有此事?”

看他裝得跟什麽都不知道似的,談輕是滿眼佩服。

劉天佑道:“家父向來溺愛天澤,便讓天澤有些頑劣,但他從小到大也未做過什麽出格的事,只是生性有些風流多情,可對待跟過他的女子,他也從不吝嗇銀錢與關懷。而那匪首高大山的妻子王蕓娘,本是因家鄉雪災隨家人輾轉到劉縣的秀才之女,被幾兩銀子禮金賣給了下河村的獵戶高大山,想來是不甘於此,下河村也常有傳言,說此女不安於室,在村中一直遭人排擠。數月前,天澤曾出門游玩,路過下河村,碰巧在高家避雨,邂逅了王氏,天澤回家後便一直記掛著王氏,曾不止一次像家父與大娘提出,要娶王氏為妻,可王氏本就是高家新婦,家父便沒有同意,當時天澤還為此與家父起了爭執,此事我劉家上下都曾親眼目睹。”

他這說法跟師樞說的差別太大,劉天澤好色是葉瀾他們隨便出門都能打聽到的事,到了劉天佑口中,好色就成了風流,而且劉天佑還說高大山妻子王蕓娘不安於室,不就是在暗示是劉氏先勾引劉天澤嗎?

談輕不由擰起眉頭,擱下茶碗,看向劉天佑。

季幀神情未有變化,“那後來又發生了何事?”

劉天佑說:“後來高大山找上門來,說天澤欺辱了王氏,要劉家給他一個說法,家中給了銀錢希望息事寧人,他卻嫌銀錢少,轉頭去衙門狀告天澤,張大人聽聞後便來我劉家查問究竟。天澤承認他喜歡王氏,願意娶過門,高大山卻不肯休妻,還說我劉家仗勢欺人,害他妻子名聲受損被人辱罵。可我劉家確實冤枉,那些流言也不是劉家派人傳的,下河村的人說王氏不檢點,與我劉家又有什麽關系?奈何天澤確實喜歡王氏,家父拗不過,只好替他轉圜,又求了張大人幫忙傳話求和,回家後又約束天澤,讓他不再與王氏接觸,為此還關了天澤半月禁閉,不許他出門半步。直到水災後,王氏托人給天澤送來繡帕,求天澤救她。”

季幀問:“為何?”

談輕也想知道為什麽,他聽劉天佑說這些話總覺得拳頭癢癢的,想聽聽他接下來怎麽說。

剛捏起的拳頭卻被人握住,然後一根根手指掰開了,最後,一個剝了皮的橘子送到手上。

談輕一口火氣懸在心口,回頭看見那個橘子猛地頓住,再擡眼看去,用口型問裴折玉。

辦正事呢,幹什麽呀?

裴折玉沒說話,只看了看橘子,示意談輕快吃。

皮都剝了,談輕轉頭看了眼季幀和劉天佑,見劉天佑低著頭回話,沒看這邊,他抿著的嘴角慢慢揚起,斜了裴折玉一眼,便悄悄撕開一瓣借衣袖的遮掩放到嘴裏,牙齒咬破橘子,甜滋滋的,讓談輕眼前一亮,又悄悄撕開一瓣,飛快遞到裴折玉嘴邊。

裴折玉有些遲疑。

談輕見他遲疑,也很不解。

裴折玉微低下頭張口咬下這瓣橘子,一開始沒怎麽咬,品出味道來後臉上明顯放松許多。

談輕一眼看懂了,這人是怕這橘子是酸的,不由沒好氣地瞪了裴折玉一眼,真是的,他看起來會是那種那酸橘子整別人的人嗎?

要是能聽到他的心聲,裴折玉肯定會點頭應是。

而此時,劉天佑也說到了後續,“收到王氏的繡帕後,天澤偷跑了出去,到了下河村後便聽說下河村水災嚴重,高家本就不富裕,王氏正好又病了,這下高大山只能靠賣田地過活,天澤便提出要買高家的田地,且另外給出一筆銀錢讓高大山休妻放王氏離去。高大山卻拿著鋤頭將天澤趕出村去,當時,下河村很多人都看到了,天澤回家後還自責沒能救下王氏,跪求大娘幫忙,本想第二天再去高家一趟,結果到了下河村才聽說,前天夜裏王氏投河自盡了,天澤對此也是極傷心的。”

他說著嘆息一聲,“雖說高大山一見到天澤便喊打喊殺,怪天澤逼死王氏,天澤實在冤枉,又想著王氏香消玉殞,高家卻家徒四壁,便想著給些銀錢讓王氏厚葬了。結果高大山沒幾天就跑上了白頂山,跟山上那幫山匪混在一起,到處搶人糧食。”

季幀忽地打斷他,“白頂山原本就有一幫山匪?”

談輕偷吃著橘子,聞言也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

劉天佑點頭,“今年水災嚴重,將山裏的一幫山匪趕了出來,約莫有二十幾號人,到白頂山落腳了。這高大山上山之後不知怎麽當上了匪首,短短半個月,靠著搶來的糧食吸引了不少流民上山,將白頂山的山匪壯大到了上百人,下山搶糧也越來越頻繁。最初他們只搶糧食,後來一些富戶被搶了銀錢,家中女眷也被欺辱……”

劉天佑說著一頓,臉上露出悲憤之色,“再後來便輪到了我們劉家。自王氏死後,天澤日漸消沈,好不容易勸他出門散散心,就被高大山擄走了,家中苦尋兩日,最後在城樓上見到了他被割下來的腦袋,還有白頂山山匪留下的口信,要求劉家出三萬兩現銀,要家父親自上山才肯交還弟弟的屍身,家父被氣得當場吐血昏厥。”

“我劉家在劉縣只是小小商戶,可也絕不是任人欺辱之輩,尤其威脅我劉家的還是殘忍殺害天澤的兇手!”劉天佑咬牙道:“家父咽不下這口氣,便出錢召集義士抗匪,幸得往日我劉家人緣不錯,也有一些朋友願意相助,才湊齊了人馬上山搶回弟弟的屍身。若非草民自幼體弱多病,也是要隨家父一同上山的,草民與家眷們在府中苦等了一整夜,直到程知州派人請來兵馬,家父才順利帶天澤的屍身回來。”

因太過憤怒激動,他劇烈咳嗽起來,好不容易壓抑下來,忙不疊向季幀拱手,苦笑道:“草民失禮了,草民這身子骨從小到大都這樣,好不了了,家父因此往日便多疼愛天澤一些,望他日後支撐起整個劉家,也能照顧好草民這個無用的大哥,可惜……”

談輕嘴裏吃著橘子,眉頭緊緊皺著,沒有出聲。

季幀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有些耐人尋味,“無事。你說當日上山抗匪的除了劉家征集的義士還有劉家的一些朋友,他們都是什麽人,為何平定白頂山後便都銷聲匿跡了?”

劉天佑忙道:“劉家召集的義士不過十來人,後來像黃家伯父、魏家伯父這些被白頂山劫過的商戶願意幫忙,算上他們的家仆,總共也湊了百來人。也是白頂山的人大多是剛上山落草的流民和莊稼漢,沒什麽趁手的兵器,除了高大山與原本那二十來號山匪都不成氣候。家父也說過,當時在山上十分兇險,多虧程知州及時請來兵馬善後,才讓他們安全回來。等事情過去後,那些家仆自然也回家了。”

“是嗎?”季幀又問:“當時上山抗匪的人可留有名冊?本官對這些人頗為好奇,明明也算是立了功,程知州似乎並未給予嘉獎。”

劉天佑笑道:“當時來得匆忙,並未留下名冊,何況那些人多是簽了賣身契的家仆,當時上山有些傷亡,我劉家早已送去不少銀錢感激,他們的主家也都會好好安置他們,我們也不求嘉獎,能找回天澤的屍身已經很滿意了,程知州後來也讚賞過我等,我們這些出了錢出了力的就很高興了,劉縣恢覆安寧,我們才能安心過日子。”

談輕在心裏補上一句,奸商也能夠安心掙錢了。

劉天佑又說:“當時家父帶人上山只為搶回天澤的屍身,並沒有硬來,是帶著銀兩去的,待解決了匪首高大山之後,山上的土匪就成了一盆散沙,之後兵馬到了山下,他們便都投降了。聽聞沒有傷過人性命的,程知州將他們流放到瓊州,而手上染過血的,程大人便就地斬殺。說來也怪,白頂山的山匪搶了縣裏不少商戶的糧食,山上卻沒見多少糧食,也不知他們搬到了何處去,當時程大人還派人追查過,可不想一切安定之後,張大人卻……”

他看向季幀,說道:“張大人是在自己府上被發現的,草民記得,發現張大人死後,仵作驗過屍,張大人應當是在程大人帶兵前來鎮壓白頂山那一夜自縊的,可草民與家父都想不通,張大人怎麽會突然自縊?還留下了認罪書,分明不久前,他還為了幫我劉家要回天澤的屍身幾次上山勸說高大山,這份恩情,我劉家是記得的。”

劉縣的事,是程緯親手善後的,當時他上書告知朝廷時完全略過了劉家帶人馬抗匪的事,所有證據都指向張仲義貪汙賑災銀導致災民被迫落草上山,引發後續的一切事情,結果也確實如劉天佑所說那樣——

白頂山上死傷不算太多,只有高大山和一小部分山匪被就地斬殺,剩下的流民和莊稼漢都被判流放,去南邊開荒種地去了。如今幾個月過去了,那些罪人不是早到了瓊州,就是死在了路上。而瓊州太遠,一來一回去取證,等回來時該是開春了。

談輕早知道這案子不好辦,就算打心底裏不相信劉天佑的話,也拿不出證據拿下劉家。

季幀思忖道:“你們最後一次接觸到張仲義,是在什麽時候?可曾發現他的右手受傷?”

劉天佑面露迷茫,“最後一次是在家父決意動手的前天黃昏,張大人出事的前一天,來過劉家,勸家父不要意氣用事,以免釀成大禍。但家父當時正在氣頭上,見張大人幾次與高大山交涉不成,很快便讓我送張大人離去,張大人的手應該沒受傷啊。”

季幀凝望著他,“是嗎?那你可知道,當時辦張仲義貪汙案以及帶兵鎮壓白頂山的程知州被人狀告上京,已被關押起來查辦了?”

劉天佑一臉震驚,搖頭道:“這,草民不知……”

季幀深深看了他一眼,末了道:“本官問完了,今日辛苦劉公子走這一趟了,不過劉公子方才說,高大山的妻子王氏曾在跳河自盡之前托人送你弟弟劉天澤繡帕,向他求救,此事可有人證,或是物證?”

劉天佑忙道:“有的。”

他在懷中取出一張疊好的手帕,將其打開,裏面是一塊絲質的素白繡帕,季幀一個眼神,隨從便上前接過,將那條繡帕展開。

繡帕繡的是大團的山茶花,還有一個娟秀的蕓字。

劉天佑說:“聽聞這條繡帕是王氏的嫁妝之一,這繡花也是她親自繡的,下河村是有人能認出來的,往日王氏接繡活的綢緞莊也認得,這繡帕一向是王氏的貼身之物,所以天澤才會毫不猶豫去高家救人。”

談輕看他居然還真的有物證,不由挑起了眉梢。

季幀沒有就證據多言,只道:“本官知曉了,本官還有要務在身,劉公子便先回去吧。”

劉天佑立馬應是,朝季幀拱手行禮,也沒落下談輕和裴折玉,這才跟著隨從退下。他走時,正好與進來的石雲和何大擦肩而過,又急忙朝著石雲躬身行了一禮,石雲不著痕跡擰起眉頭,回頭朝季幀行禮。

“季大人。”

季幀點頭,將那繡帕包起來放下,“石大人怎麽來了?可是江知縣那邊有什麽新發現?”

石雲看了眼他手邊的布包,眼裏閃過一絲疑惑,“沒有。不過聽聞劉天佑又來了,連季大人都親自出面問話,下官心中好奇,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上季大人,沒想到寧師爺和鐘小公子比下官來得更快。”

談輕白他一眼,自顧自剝橘子吃,裴折玉也沒說話。

季幀便笑道:“那石大人來得有些晚了,該問的都問完了,劉家和張仲義確實有過來往,是為了劉家小少爺和高大山的一些私怨。”

石大人問:“這劉家大少爺想必是向著自家人的吧。”

季幀思索了下,說道:“傳聞劉天佑與他弟弟劉天澤不同,是個老實規矩的人,可惜體弱多病,劉家便格外看重身體康健的劉天澤,但本官派人調查過劉天佑,卻發覺他並非是表面那樣老實規矩。”他看向談輕和裴折玉,“這劉天佑私下吸食五石散,近三個月來時常夜宿娼館,與夫人鬧和離,同時一直再接觸劉家的鋪子,似乎有意在爭取劉家鋪子管事權,儼然有替代劉天澤接過劉家擔子的意思。”

談輕咽下橘子,驚奇道:“五石散?那是什麽?”

裴折玉溫聲道:“五石散,又叫寒食散,本是一種藥,用以溫陽安神,治療傷寒,但數百年來,幾經改良後就變成了一種慢性毒藥,加大曼陀羅等藥材的劑量,若大量食用,會使人興奮、致幻,從而上癮。”

談輕驚道:“這劉天佑身體不好,還嗑藥?”他心說難怪第一次見劉天佑時,就感覺到他身上有股抹不去的怪味,就是嗑藥的味!

季幀道:“劉天佑身體孱弱,不被劉建忠看重,劉家只有兩個兒子,若無意外,劉天澤會是劉家的接班人,但劉天佑或許不甘心。從與他相熟的怡春院姑娘那裏打聽到,劉天澤死了,他還有心思留戀青樓,尋歡作樂,非但並不傷心,反倒樂見其成。”

石雲卻有些疑惑,“可下官這些天在縣裏打聽到,劉天佑往日十分老實本分,是個極規矩的人,劉天澤死後,他還大病了一場。”

談輕忽然有個可怕的猜想,“劉天澤和劉天佑是一母同胞的雙胞胎,那有沒有可能,被白頂山擄去殺了的那個是哥哥劉天佑,劉天澤僥幸逃過一劫,便假裝成他的雙胞胎大哥,可私底下還是忍不住暴露本性?”

石雲面色一僵,“這,怎麽可能?”

季幀也有些詫異,而後搖頭失笑,談輕看不明白,回頭看向裴折玉,裴折玉便笑著回答:“劉天佑和劉天澤雖然是雙胞胎,但他們劉天佑生來就體弱,比弟弟劉天澤矮了一個頭,因為常年服藥,面貌上也與弟弟有很大的差異,就算他們眉眼相似,也只有劉天佑冒充劉天澤的可能,劉天澤恐怕要砍了雙腿才能偽裝成他兄長。”

談輕吐了吐舌頭,笑容尷尬,“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他們雙胞胎應該很像,沒想到差別這麽大。這麽看來,當時死的就是劉天澤,劉天佑現在這樣,又嗑藥又逛妓院,恐怕是沒了競爭對手才暴露本性。”

季幀笑著點頭,“若我們沒有打聽過劉天佑和劉天澤的差異,發覺劉天佑在劉天澤死前死後的反差,恐怕也會懷疑他被劉天澤替代了。小公子的話,本官也是認同的,如今劉天澤死了,劉家只剩下一個兒子,劉天佑應當只是有恃無恐,才暴露本性。”

“對了。”季幀問:“聽聞昨夜寧師爺和小公子在黃府似乎有些不愉快,看來這黃家也未必願意說實話,兩位昨夜辛苦了。還有遲遲未曾露面的魏家,只怕比劉家、黃家更不好對付,想查到張仲義的真正死因,恐怕還要回府城再次審問善後的程緯。”

談輕問:“季大人要去府城?”

季幀點頭,“本官總覺得有哪裏遺漏,而程緯是善後張仲義一案的人,他應該知道不少。”

裴折玉道:“大人去吧,我和表弟會留下繼續調查。”

季幀應好,又轉頭看向石雲,“石大人,石大人?”

石雲似乎在走神,在何大提醒後才回過神,“下官方才在想劉家的事,季大人有何吩咐?”

季幀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石大人臉色不大好。”

石雲臉色有些蒼白,苦笑道:“昨夜下了雨,今日越發寒涼,下官有些受涼,不礙事的。”

季幀便道:“既然如此,石大人便留在縣衙吧。”

石雲反應過來,垂頭應是,看著仍有些心不在焉。

季幀叮囑道:“近來日漸寒涼,不管是石大人還是寧師爺、小公子,都要保重身體才是。”

談輕點了點頭,沒忍住多看石雲兩眼,要是石雲真的受涼了,他心裏還是幸災樂禍的。

也不知石雲怎麽回事,好像格外不喜歡他們似的,察覺談輕看過來後,立馬擰起眉頭。

季幀打算今日就去府城,也能盡早趕回來,這便回去收拾東西。他一走,幾人立馬就散了,留意到石雲走前好像盯著自己看了一陣,談輕懷疑石雲是看懂了自己的嘲諷,還跟裴折玉小聲吐槽過這人小小心眼。

趕在午時前,季幀坐上馬車帶人去了府城,談輕和裴折玉送他到門前,石雲卻沒有來。

談輕不知道這人是真病還是裝病,也懶得理,他有這閑心,還不如抱著裴折玉回房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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