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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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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誠如季幀所說,當日帶頭召集人馬抗匪的三家裏,劉家、黃家他們都接觸過了,只剩一個魏家,魏家沈得住氣,一直沒有出面。

張仲義出事的時候,這三家帶頭去抗匪了,都有不在場證據,他們也不便找魏家人問話。

到劉縣這幾天,除了開棺驗屍之後從張仲義被折斷的手骨隱隱指向他或許是被他人所殺,認罪書也可能是他人偽造之外,他們就沒有太多收獲了,剩下找到的其他小線索似乎根本沒什麽用,零零散散的。

那張仲義到底是怎麽死的,又是誰要謀殺他呢?

大家都懷疑是後來到劉縣善後的程緯,張仲義的女兒告禦狀也是這麽說的,但沒有證據。

談輕還記得裴折玉主要是來查什麽的,但那個獵場一直找不到主人,他和裴折玉決定再去山裏獵場看看,也可以順路去下河村,白頂山的匪首高大山落草前的家裏看看。

次日,談輕和裴折玉沒再帶師樞了,只他和裴折玉,帶上燕一福生跟幾個護衛一早出門。

去山裏獵場會經過下河村,快到午時時,他們到了村裏,作為受災最嚴重的村子之一,下河村比上河村的災情更嚴重,就算已經過去幾個月,遠遠看著,村裏一片荒蕪,很多房屋都有被水泡過的痕跡。

燕一拿了串銅錢,找了個田地裏做事的村民帶路。

一行人一直走到山腳下,已經是下河村的最邊緣了,才找到匪首高大山的家,那是一座還有些嶄新的木屋,一個堂屋兩個房間,不是很大,屋頂上蓋著的茅草有些淩亂,屋前還有個小院,用籬笆圍了起來。

帶路的村民原本不大願意來,是拿了一串錢後才開了口,還跟他們說了一些事,這是高大山成親前剛特意找人新搭建的房子,籬笆也是自己親手做的,自己親手圍的,成親後,高家小兩口會在院裏養雞種菜。

不過由於高大山爹娘早死,在下河村裏沒有什麽親戚,一向是在山腳這邊過自己的,跟村裏人接觸不多,妻子王氏又是外來的,跟村裏的婦人都不大熟悉,讓村裏人都知道她這個人,還是在她跳河之後。

後來高大山賤賣了田地卻沒拿到多少銀兩,一氣之下跑上山當了土匪,村裏的人怕被牽連,更是不敢提認識他,但其實他人還是不錯的,那段時間村裏大家都吃不上飯,但有好些個跟高大山夫婦親近些的,有時一早起來,會發現門外放了一些糧食。

其實不用想,都知道是高大山放的,但也僅限與幫著他埋葬了王氏的人,而後他們也聽隔壁幾個村子的人說過,白頂山劫了富商的米糧會分發給受災的百姓,所以最早時,他們也是劫富濟貧的義士。

最後鬧到殺人放火的地步,誇他們的人就怕了,沒人再敢提白頂山,更不敢提那點恩惠。

但說到底,這些恩惠是實打實分到了不少百姓手裏的,白頂山下以及這邊好幾個受災的村子村民都拿到過白頂山土匪給的糧食,這也不難解釋為什麽白頂山劫了那麽多糧食,被清剿時山上卻沒發現多少存糧。

而當時程緯到劉縣善後,卻將山上找不到的糧食推到了張仲義頭上,懷疑他將貪汙的賑災錢糧和白頂山劫來的糧食藏了起來,借此來敷衍丟失掉的那一筆賑災錢糧的去向。

談輕不認為是這樣。

張仲義本身家境本不富裕,自己散盡家財,跑到鄰縣買米糧救濟災民是真的,白頂山劫富濟貧,分發搶來的糧食給受災的百姓也是真的,要是張仲義最開始真的貪了,到後來又何必變賣了自己的家產呢?

至於白頂山,談輕猜想,白頂山上原本是真的有土匪的,高大山是匪首,可手下吸納的人參差不齊,而人心也是最容易被煽動的。

或許一開始的時候,這些人只是想劫富濟貧吃飽飯,但後來,白頂山上一定是失控了。

到最後釀成了悲劇,不能說他們雙方都沒有過錯,但其實劉家跟高大山的私怨本不該有這樣的結果,所以問題就又回到了張仲義身上。

可偏偏劉家沒說張仲義有問題,而張仲義幾次去白頂山,高大山等土匪居然也沒有動他。

那張仲義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談輕跟著裴折玉問了一陣話,燕一在旁邊提筆記錄,談輕實在閑的,起身去木屋裏轉轉。

裴折玉就在院裏坐著,不擔心談輕跟他同在一個院子裏還會出事,點了頭示意福生跟上。

高家已經好幾個月沒住過人,又早就有官兵來搜查過,門早就被踹壞了,裏頭亂糟糟的一片,地上還有些山洪泡過的黃泥和茅草,屋頂也破了洞,地上散落著一些陶器碎片,到處是蜘蛛網和厚厚的灰塵。

談輕帶著福生進了堂屋,先前來的官兵早就在高家翻箱倒櫃地搜查過,屋裏沒什麽可以藏東西的隱蔽處,也找不到最初的生活痕跡,談輕頗有些失望,又帶上福生去隔壁的房間看看,一推開門,迎面就掛下來一大片蜘蛛網,差點糊了談輕一臉。

福生忙拿樹枝挑去蛛網甩開,納悶道:“少爺,咱們進來這裏幹什麽,就算這裏真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也早就被人拿走了吧?”

談輕揮開門上飄下的灰塵,往裏走去,這房間是臥房,不大,因為窗戶緊緊關著,壞掉耷拉下來的木門又擋了不少光,裏面很暗。

地上也有不少雜物,可見上次來搜查的人十分粗暴。

談輕小心越過那些雜物,邊走邊回答福生,“說不定還會有遺漏的東西或是線索呢?總之是順路來查案嘛,多一個心眼,準沒壞事。”

福生也認為張仲義畏罪自殺的事處處都有疑點,而高大山和劉家是他生前接觸過的人,沒準能從這裏找到線索,更奈何不了談輕,只好憋著氣跟他進去,很快就見談輕在新制的木床前蹲下,在撿什麽東西。

福生緊張道:“少爺別碰!”

談輕被他叫得手一抖,目光幽幽地捏著一卷繡線回頭看他,“只不過是掉在地上的繡線。”

他說著起身,在屋裏找了一會兒,在桌上找到了被打翻的繡籃,將繡籃拿起放好,順手把手裏的繡線扔進去,拍掉手上的灰塵。

“看來王蕓娘真的會繡花,不過要拿到她的繡帕的話並不難,要麽等她死後到高家翻找她的遺物,要麽直接讓人偷她的繡帕。”

想到劉天佑拿出的繡帕,談輕心存懷疑,“劉家給的繡帕不一定是王蕓娘托人送劉天澤的。王蕓娘是因為劉天澤的糾纏和村裏的流言蜚語自殺,要推翻這個論點,說王蕓娘向劉天澤求救的話,那高大山才是真正逼死王蕓娘,借此敲詐勒索劉家的人。”

福生道:“不過一條繡帕,卻代表了王蕓娘的清白,貞潔對女子尤其重要。但這高大山後來確實當了山匪殺了人,他是好是壞,對王蕓娘怎麽樣,也只有王蕓娘心裏清楚。”

對跟自己唱反調的福生,談輕沒說話,只回頭看他。

福生意識到這一點,摸摸鼻尖,又說:“當然少爺說的也對,劉家跟常家人走得近,說得再好聽,還不是逼迫高大山賤賣田地、賣妻,壞了王蕓娘名節,還是很可疑的。”

談輕搖頭,“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我還是懷疑劉家。”

福生嘴角一抽,反正就是他說他的,少爺堅持自己的直覺唄。他見談輕轉過頭要去開窗,忙不疊上前,“少爺,還是讓我來吧。”

談輕也就讓開讓他來,開了窗,房間很快亮堂不少。

福生拿棍子支起窗戶,手上全是黑灰,一臉難受。

談輕無奈道:“行了,你去外面洗手吧,我記得院裏有個水井,還是高大山成親之前專門找人打的。在村裏打井可要花費不少銀錢精力,但他就是打了,還有這新房子,床、櫃子,對我們來說並不貴重,卻都是新打的,而這些都是為了成親做準備,可見他成親前是真心想過日子的人。”

“少爺說的對,那我先出去了,少爺別亂碰那些東西!”

福生應聲往外跑,不留神被拌了腳,差點摔倒,好在他反應快扶住櫃子,沒真的摔了。

談輕東西也不找了,快步過去扶起他,“沒摔傷吧?”

福生搖頭,就是又擦了兩手灰,低頭踢了踢腳下絆到的一塊破布,“被這破衣服絆到了。”

他想走開,才發現衣袖掛到了櫃子一角的木刺上,用力一扯,不料刺啦一聲,將衣袖撕開了一道口子,棉衣的布料依舊掛在上面。

談輕扶額搖頭,都不忍心再看了,“你好歹小心點。”

福生嘿嘿笑了笑,衣袖不破都破了,他索性粗暴地將衣袖扯回來,那櫃門也跟著開了。

裏頭什麽也沒有,談輕看著櫃子一角突出的木刺,忽而擰起眉頭,伸出手指摸了摸,“這個痕跡,怎麽看起來有點像用柴刀砍的?”

福生跟著看去,櫃子上的豁口有些大,確實像是用不太鋒利的刀砍的,談輕嫌他擋光,擺手讓他到一邊去,繞著櫃子轉了兩圈。

這就是農家很常見的自家打造的櫃子,還保留著嶄新的痕跡,越有半人高,沒有上漆。

窗口的光照進來,讓談輕找到了一絲異樣,他蹲了下來,在櫃腳後面撿起了一枚碎玉。

碎玉是勾狀的,但玉質還不錯,談輕對著日光端詳一會兒,發覺斷口處帶著一點血跡。

福生湊過來問:“這看起來,怎麽那麽像玉帶鉤?高家就是個獵戶,哪裏用得起這東西?”

這玉帶鉤,多是權貴男子腰帶上的配飾,越是達官貴人,越是愛在這種顯眼的地方擺闊。

談輕若有所思道:“高家用不起,但是劉家可以。”

福生恍然大悟,“這可能是那個劉天澤留下的?少爺不是說,劉天澤來過高家避雨嗎?”

可是腰帶配飾這種東西又怎麽可能輕易落在別人家,還是在別人夫妻房間裏,又染了血?

談輕想了想,從懷裏拿出一張手帕將玉帶鉤放進去包起來,“走吧,給表哥看看這個。”

福生正應好,冷不丁驚叫了一聲,捂住自己後背。

談輕回頭看他,“又幹嘛?”

福生一臉見了鬼的神情,左看看右看看,挪到談輕身邊說:“剛才有東西突然砸我後背。”

談輕提醒福生,“你說是這屋裏的蟲子咬你還合理點。”

“不是蟲子,就是有東西砸我!”福生催道:“少爺,我們快走吧!這個地方怪滲人的!”

“你這個膽小鬼。”

話是這麽說,談輕還是如他所願往門前走去,一邊打量起屋中死角,不一會兒,他就見到窗臺上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接著是一雙眼睛,談輕擰起眉頭,站定下來。

這就是個小男孩,大概三歲左右,長得虎頭虎腦的。

福生臉嚇白了,急得拿手背推他手臂,“少爺,我們快走吧!這地方真有點陰氣森森的!”

談輕跟窗臺後面那雙眼睛對上,頓時放松下來,戳了戳福生腦門,示意他看去,“什麽陰氣,我看,就是他剛才拿石子砸你。”

福生聞聲看去,窗外果然有個小孩,見他們兩個發現了自己,小腦袋一縮,很快沒了影。

談輕攤手,“現在走了。”

福生反應過來,又羞又氣。

“這是哪家的熊孩子啊!”福生挽起袖子,氣咻咻地追出了門外,“哎!你給我站住,別跑!”

談輕眨了眨眼,一臉無奈,只好帶著玉帶鉤先出去找裴折玉,誰料那小孩也正往前院跑。

福生在後面追著追著,還沒追上人,這小孩就一溜煙跑到了裴折玉面前,看了他一眼,轉頭就躲到了正被他問話的村民身後去。

到了裴折玉面前,福生不敢亂來,回頭看向談輕。

談輕看他又慫又委屈的樣子就想笑,對上裴折玉的疑惑目光說:“這小孩剛剛躲在後面拿石子砸福生,福生找他算賬呢,問完了嗎?”

裴折玉頓了下,看向福生,也是彎唇笑了,“問完了。”

對面的莊稼漢笑得極尷尬,“這是村裏王二嬸子娘家表妹的孩子,姓程,說是生意做不成,半月前寡母帶著三歲的孩子回鄉投奔親戚,聽說以前夫家也是府城的大戶人家。”

聽聞這孤兒寡母的,福生也消氣了,“那算了,只是個三歲小孩,讓他下回別鬧就是了。”

莊稼漢牽著孩子連連應是,“我一定跟王二嬸子說。”

福生都不計較了,談輕就是看個樂子,沒打算真收拾這小孩,看男人帶著孩子走了,剛走出沒多久,就有個穿著幹凈的年輕婦人從村裏過來,從男人手裏接過孩子。

這婦人的夫君沒準真是大戶人家,即便如今孤兒寡母的,同樣穿著布衣,她的相貌卻很漂亮,很惹眼,雙手同樣十分嬌嫩白凈。

那婦人遠遠看了他們一樣,便警惕地抱緊小孩走了。

福生還感慨了一句,“有娘的孩子在哪兒都是寶。”

談輕看他這麽羨慕,想到他也是個沒爹沒娘的,也不嘲笑他了,挑了挑眉,拍了拍他肩頭。

“你也有幹爹幹娘啊。”

福生嘿嘿笑道:“也是。”

談輕搖頭笑笑,將用手帕包著的玉帶鉤拿給裴折玉,說是屋裏找到的,裴折玉看一眼就讓燕一收起來了,拉住談輕的手拍了拍他身上沾到的灰塵,“我們這就進山吧?”

天色也不早了,談輕應了聲,一行人就進山了。

回到馬車上,談輕才小聲問裴折玉,“你覺得這個玉帶鉤會不會是劉天澤在高家留下的?可是這種東西在腰帶上,不會平白無故落在高家,而且不僅碎了,還有血跡。”

裴折玉問:“王妃怎麽想?”

談輕說:“劉天佑說劉天澤去過高家,不止一次,我猜,會不會是劉天澤想欺負王蕓娘,解開腰帶後玉帶鉤砸在地上摔碎了?那上面的血跡也可能是被高大山發現了,一怒之下跟劉天澤打起來留下的?”

“腰帶上這東西太私密了,無端端不會掉下來,高大山那麽恨劉天澤,我很難不往劉天澤可能欺負了王蕓娘這方面想。”談輕嘆道:“但我也希望高大山及時阻止了劉天澤。”

一個女人在這世道太苦了,若不是在裴折玉面前,這個對王蕓娘不好的猜想他也不會說。

談輕又說:“當然了,或許真的像劉天佑說的那樣,劉天澤只是單純喜歡王蕓娘,他也去過王家不止一次,包括提出讓高大山賣妻,或許就是那次被高大山揍時落下的吧。”

裴折玉溫聲道:“不管這個玉帶鉤是不會劉天澤當時落下的,王蕓娘之所以跳河自盡都極有可能時因為外傳那樣,因為劉天澤造成的流言蜚語被逼死,那麽劉天澤的喜歡對她而言,就只是逼死她的一把刀。王蕓娘的死因關乎高大山,或許與當時頻繁接觸高大山的張仲義真正死因有關。”

談輕有些摸不著頭腦了,“張仲義生前也跟劉家頻繁接觸過,高大山也跟劉家有恩怨,還有黃家、魏家都曾經幫著劉家抗匪,然後張仲義畏罪自殺,女兒卻上京喊冤,程緯又是善後張仲義之死一案和平定白頂山匪亂的人……不管是我們要調查的是否有人在這裏養私兵的事,還是季大人要查的張仲義是否冤死一案,都繞不過這些事情,而這些零零散散的線索看起來毫無關聯,卻又似乎密切相關,唯獨少了將它們都串聯起來的最關鍵的那條線。”

裴折玉頷首,“想來要找到突破口,才能揭開真相。”

談輕點頭,反正想不通,他也不想了,揉了揉額角,回頭一看,發覺裴折玉還在看著他,上馬車後,裴折玉就一直這麽盯著他看。

談輕問:“怎麽這麽看我?”

裴折玉移開眼,很快又回頭看著談輕,眼神很溫柔。

“方才王妃安慰福生,我便想起來王妃也是自小沒了雙親,福生還有幹爹幹娘,而你身邊卻只有恨不得將你敲骨吸髓的二房一家。”

談輕還以為裴折玉有什麽事,聽完笑出聲,“我不是以前的談輕,哪裏就跟福生一樣了?”

裴折玉依舊溫柔地看著他,“但你以前的事,你也只跟我提到過葉先生,沒再提其他人。”

在末世的時候,葉老師就是談輕唯一的親人,不過要是這麽論起來,談輕實話實說,“我確實沒有爹娘,也是葉老師看著我長大的。雖然我也很羨慕那些有爹娘陪伴長大的人,但那裏的葉老師對我也很好。”

裴折玉輕輕握住他的手,“方才我看你安慰福生時,就在想你會不會也很羨慕他。我想告訴你,你在這裏不是孤身一人,還有我。”

談輕一下子聽懂了他的意思,這裏不是自己自小長大的末世,對自己來說是一個全新的世界,裴折玉明白,並且願意一直陪伴他。

談輕怔了怔,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就是覺得心中很歡喜,想了想,他傾身抱住裴折玉。

“我知道。”他說:“我也會一直陪著你的,裴折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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