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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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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家宴那天正好是九月九重陽,裴折玉沒去,談輕過去時節禮也是送了的,回來後不久皇帝和太後也送來了節禮,哪怕面上過不去,皇後跟太子也都派人送來了節禮。

談輕不擅長這些人情往來,是裴折玉讓人回了禮,沒想到大公主後來又派人送了一些鹿茸靈芝過來,說是給裴折玉這個弟弟補身子。

談輕睡得早不知道,吃早飯時裴折玉才跟他說,大公主身邊的姑姑送藥來時帶了話,說祥妃在家宴上說錯話惹惱皇帝被禁足了,大公主知道裴折玉小時候住過鐘粹宮,特意提醒他們近期內不要接觸祥妃。

談輕回想了下,昨天他嫌安慶堂裏悶出去走了走,估計祥妃就是那時候惹惱的皇帝,難怪他回來時祥妃卻走了,後來都沒再回來。

不過大公主顯然不只是因為寧王的叮囑好心提醒他們,更是為了昨天祥妃跟談輕說過話。

行宮就這麽大,到處都是眼線,發生點什麽事有心人一打聽就知道了,大公主還挺在意這事的,隱晦地提點他們不要信祥妃胡說。

至於祥妃胡說的事,自然是二公主替大公主和親了。

大公主跟駙馬早已成婚多年,孩子都三個了,不喜歡讓人提起那些舊事也可以理解。她這麽做,旁人最多說她有點涼薄,就算安寧公主替她和親是真的,當年決定這件事的人卻是當今的皇帝以及太後。

談輕聽聽就算了,祥妃和二公主確實可憐,他也管不了,他現在就盯著裴折玉養身體。

重陽次日,裴彥和談明等人出行宮游玩,還派人來請談輕,裴折玉身體還沒好,談輕就沒去。說實話,行宮裏著實無聊,老國公和安王一家都沒來,談輕沒帶葉瀾來,身邊能跟他說上話的只有裴折玉和福生,裴折玉還病了,沒有時間陪伴談輕。

談輕也沒那麽貪玩,當然是選擇在屋裏照顧裴折玉。

晌午裴彥和談明等人就回來了,知道裴折玉在病中不便打擾,就派人給談輕送了東西。

有京中送來的新報紙和新話本,還有他們在山下小鎮上買的特產和伴手禮。但談輕看新報紙時,福生告訴他他從獵場帶回來的一窩兔子沒精打采的,怕是這幾天下雨養的不好,還有一只吃太多撐死了。

談輕一開始還尋思著兔子能生,回頭多生一點再做了吃,一看兔子也不好養,嘆了口氣,把撐死的那只埋在院裏的樹下,趁裴折玉在午睡,帶著剩下兩只兔子送到廚房給先做了,免得它們死太快了吃不上。

他也好些天沒出來轉過了,順道出來走走透透氣。

反正都去了廚房,談輕順路就把裴折玉的補湯給帶走,便跟福生慢悠悠地往回走,快回到院子時,路上碰到了他最不想見到的人。

太子正跟一個身披甲胄的中年將士從走廊邊走來,一碰上面,談輕翻了個白眼立馬繞道。

太子那天在獵場崴了腳,這兩天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見到談輕,近乎本能地挺直了胸膛。

“站住。”

談輕當沒聽見,扭頭就走。

太子面色沈下來,“隱王妃沒聽到孤在叫你站住?”

談輕壓根就不想搭理他,碰見他就跟碰到瘟神似的,趕緊遠離,太子見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走那麽急,給那個病秧子送藥呢?”

不想搭理他純粹是談輕嫌晦氣,可他非要來惹事……談輕站定下來,斜睨他一眼,“我數到三,你最好重新措辭一下,叫誰病秧子?”

不得不說,談輕這個冷幽幽的眼神還是挺嚇人的,太子反而莫名興奮起來,接著奚落他。

“孤說的不是實話嗎?談輕,老七那個病弱的身體能不能活過二十都不一定,你若再這般無禮,母後和孤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談輕就是聽不得病秧子三個字,臉色也冷下來,“你嘴巴放幹凈點,裴折玉就算身體再弱,也比你這個賠錢貨好一千倍一萬倍!”

太子的面色僵了僵,變得鐵青,“你叫孤什麽?”

“賠錢貨!怎樣?”

談輕故意當著他的面大聲叫道:“賠錢貨賠錢貨!”

太子額角青筋直跳,他當了這麽多年太子,頭一回聽到有人當著他的面這樣叫他,偏偏他的名字就叫裴乾……太子氣得臉都黑了。

“談輕,你放肆!”

“你本來就叫賠錢貨,有本事你告到父皇那裏啊!”

談輕沖他比了個中指,拉著福生轉頭就跑,太子氣急敗壞地在他身後喊道:“好!談輕,你給孤等著!孤看老七能護你到幾時!”

談輕呸了一聲,跑得更快了——廢話,太子身邊帶了不少侍衛,還有那個中年將士,他不跑等著開打嗎?吵架是一回事,打起來又是一碼事了,現在裴折玉身體還沒好,他可不想因為打架被叫去見皇帝!

福生還抱著食盒,生怕湯灑了,不敢跑太快,好在太子沒有追來,談輕回頭看了眼,便松開福生,福生覺得有點爽又有點後怕。

“少爺,今天是人少,下回可別當面罵太子了,賠錢貨……呃,那名字畢竟是皇上取的。”

談輕擺手,“我心裏有數,要不是他嘴賤我也不當著面罵人,對了,他身邊那個誰啊?我看著有點眼熟,好像是帶隊守著行宮的?”

“太子身邊那位嗎?”福生想了想,說道:“我記得好像是東宮那位薛側妃娘家的二叔。”

“薛家人?”

談輕有點印象了,“那就是靖西候府世子的弟弟了,我想起來了,他真是薛側妃的二叔。”

靖西候府人丁興旺,四代同堂,老靖西候年歲已高,臥病在床,世子是他的嫡長子,便是薛側妃的父親,她這位二叔便是嫡次子。

皇帝給靖西候府攀上東宮的恩典,自然也提拔了靖西候府,將薛側妃的二叔調到禦前,還有她的親大哥和堂哥也被送到了軍中。

這趟來行宮避暑,皇帝明面上帶了數百禁衛軍,以及三千兵馬,禁衛軍由皇帝信任的蕭統領負責,剩下那三千兵馬則是由靖西候府的薛二叔與另一位將軍一同掌著,薛二叔是副將,另外一位才是皇帝信任的將軍。

行宮本來也調了上千兵馬,裏外圍得鐵桶一般,也是不同的將軍負責,可見皇帝深谙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的道理,也很惜命。

這薛二叔掛了驃騎將軍一職,但那三千兵馬不是他一個人掌管的,可見皇帝並非很信任他,那薛二叔應該也不會蠢到以權謀私。

所以薛二叔跟太子走得近,好像也不算什麽大問題,畢竟太子可是他親大侄女的夫君。

談輕直覺賠錢貨最近這麽嘚瑟確實有點怪,但已經回到了院子裏,他跟福生默契地不再提這事,拎起福生懷裏的食盒便進了屋中。

裴折玉已經醒了,坐在竹榻上跟燕一說著話,見談輕回來,他擺擺手讓燕一下去,談輕眼力好,見到燕一匆匆收起來一封信,不過裴折玉偶爾也會給什麽人寫信,燕一行禮時他點點頭,什麽也沒問,走過去將食盒裏裝著參湯的湯盅端出來。

“該喝湯了。”

裴折玉略有些蒼白的臉上露出幾分明顯的無奈,暗嘆一聲,見談輕擦幹凈手拿勺子舀湯,他的目光在談輕泛紅的臉頰上停留須臾。

“外面很熱嗎?臉都曬紅了。”

談輕眨了眨眼,隨口糊弄他:“沒有,我就是看天氣好在外面跑了一下,來嘗嘗味道?”

他將湯碗送到裴折玉面前,裴折玉認識他已久,知道他什麽時候會撒謊,便笑著接過湯碗,抿了一口,果然還是平平無奇的參湯。

裴折玉隨手放下,暗自觀察著談輕的臉色,“還有些燙。王妃不高興嗎,方才碰到誰了?”

談輕一臉佩服地看著裴折玉,索性也不隱瞞了,“我剛才跟人吵架了,這都能看出來?”

他說著納悶地揉了揉臉頰。

裴折玉失笑,“我猜的,王妃心情好的時候話比較多,今天回來卻不怎麽說話。是誰不長眼得罪了王妃,可需要我回頭幫忙吵回來?”

聽他這麽說,談輕胸口那口氣也消了,抱怨道:“就是賠錢貨那個傻子!他咒你,我把他罵了一頓就跑了,沒輸!不用你再幫我贏回來,你好好喝湯養好身體就好了!”

連日喝參湯,裴折玉也有些膩了,但談輕總想給他補補身子,他也不好拂了談輕的好意,垂眸等湯涼時,狀似不經意地問起太子,“怎麽會碰上太子?若是在隱王府或是莊子,王妃也就不會碰上不喜歡的人了。”

“就是路上碰到的。”談輕也讚同他的話,嘆氣道:“我也想回去,可是要到月末才回京。”

他也不完全不喜歡行宮,這裏風景還是很好的。

但在皇帝面前要守規矩,又跟賠錢貨談淇這些晦氣東西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讓人很煩。

他也沒辦法,只能隨大流,等皇帝回宮才能回王府。

談輕撇嘴,“要是明年還要來行宮,我是不會來了。”他伸手摸摸茶幾上的湯碗,碗邊是有點燙,便拿起扇子打開扇風,“不說他們了,你把補湯喝了,我們今晚吃燉兔子!”

不管怎樣,補湯還是要喝。

這些天都被談輕管著,裴折玉哪裏還不知道今天這補湯又是逃不掉的?不由笑嘆一聲。

“知道了。”

談輕有午睡的習慣,看裴折玉喝過補湯,索性躺在竹榻上補了個午覺,裴折玉剛剛醒來,便坐在邊上一邊看書一邊給他打扇子。

行宮上空雲卷雲舒,好像一眨眼,就到了日落時分。

談輕打著哈欠醒來,白皙臉頰上壓在竹席上留下一道紅痕,起身一看,裴折玉不在屋裏。

談輕眼裏閃過一絲迷茫,扶著腰爬起來,走出門一看,裴折玉就站在門檐下看著日落。

金燦燦的落日旁邊飄著許多火燒雲,整個天幕都火紅火紅的,映在院中水缸上煞是好看。

談輕走到裴折玉身邊,裴折玉沒有回頭,好像就知道是他,擡手擋在眼前,伸開的五指好像想要將落日握住。他說話聲音輕輕的,似乎帶著點笑意,又帶著幾分眷戀,“好久沒有看過這麽好看的落日了。”

他看落日,談輕看他,落日餘暉映著裴折玉失神的丹鳳眼,給談輕一種裴折玉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卻又好像距離他很遙遠的錯覺。

這種感覺讓談輕心裏不太舒服,他轉眼看向天上的雲霞,壓下心頭不適,點頭說:“還行。你要是喜歡,我們明天早點起來看日出?”

想了想,談輕又說:“日出還是要在山上看更好,之前看你的一本游記上面說,泰山上的日出最好看,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

裴折玉雙眸回神,應當是看久了落日有點不適,微瞇起眼看了談輕一陣,笑應道:“好。”

談輕笑道:“那你可要記住了。”

今天的落日確實好看,談輕剛醒來,感覺還有點累,沒再說話,陪著裴折玉看了一陣落日,裴折玉便跟他回屋,同他一塊用飯。

吃了幾天清粥補湯,今天裴折玉總算是能陪談輕一塊吃飯了,談輕進屋一看,福生和燕一已經擺上飯菜,有他們今天送去要求做的烤兔子和燉兔子,配著幾個裴折玉讓人在行宮廚房要的菜,還有一壺酒。

談輕起初以為是茶,拿起一聞有股酒味,立馬叫住了準備退下的福生,“這裏怎麽有酒?”

福生撓頭看向裴折玉。

裴折玉適時出聲,“我讓他們去要的,昨天重陽節,王妃獨自去了家宴,只怕是沒吃好。這些天王妃為了照顧我,跟著我一塊吃素喝湯辛苦了,我便讓他們多拿幾個菜,再帶一壺酒來犒勞犒勞王妃。”

談輕說:“你還不能喝酒。”

裴折玉朝福生擺手讓他下去,笑道:“我知道,我少喝一點,王妃不放心看著我就是了。”

福生趁機跑了。

談輕對酒不大熱衷,他以前是沒嘗過,後來嘗了幾次知道自己酒量後就沒再碰過了。可裴折玉都這麽說了,談輕也只能聽他的。

裴折玉見他還是不太放心,便接過酒壺倒了兩杯酒,“我知道王妃酒量,這是桂花釀,不醉人,但也不可空腹喝酒,先吃飯吧。”

盛著桂花釀的白瓷酒杯被裴折玉放到談輕手邊,酒香濃郁,果然飄著一股桂花的醇香。

談輕看他還懂不能空腹喝酒,也就容許他把酒留在桌上,抄起筷子來還是先給他夾菜。

“這是我自己掏的兔子窩裏的小兔子,你嘗嘗,要不是行宮的禦廚不會,我還想吃兔頭!”

裴折玉知道兔子的來歷,就是那天談輕跟裴彥他們跑馬回來時在路上掏的,沒想到一只都沒養活……不,其實剩下還有兩只是活著的,但是談輕覺得不好養不想養了,直接給送去廚房,晚上加了兩道菜。

聞言裴折玉很難忍住不笑,心道王妃著實可愛,笑著笑著,又暗嘆一聲,“今天王妃碰到太子時,太子說的那些話,我都知道了。”

談輕正啃著烤的小兔子後腿,聽到這話頓了頓,瞪著眼地看向門外,“福生跟你說的?”

裴折玉看他一臉被背叛了的表情,笑著點頭,“是我問了,福生才跟我說的。太子說話確實不好聽,難怪王妃會跟他吵架,不過太子有些話不無道理……王妃可曾想過,或許,我這身體確實撐不到弱冠那年?”

談輕瞪他一眼,慢慢將口中的兔肉咽下去,沒好氣道:“你不是好好的嗎?幹嘛說這些喪氣話?你的病不嚴重,我們可以治好的!”

正好說起他的病,談輕放下兔腿,拿手帕擦了擦手,勸裴折玉說:“我看你之前吃的藥都不怎麽見效,吃多了身體反而越來越差,心裏就在想,不如回京之後我們換個大夫吧?我托外公找神醫,或者我去托安王幫忙?我記得安王之前去望京找過一個大夫看病,回來時身體也治好了!”

裴折玉笑容不改,溫聲說:“安王是中毒,與我不同。我在宮中長大,不是沒看過禦醫沒吃過藥,連禦醫都看不好。如今連我吃的那種藥藥效也不如從前了,恐怕以後……”

“會好的!”

談輕打斷他的話,眼神執拗地看著他,有些不悅,“宮裏看不好,也許是有些禦醫不用心。那我們找外面的大夫,你的病會好的。”

裴折玉早有預料,笑著反問:“王妃,若是真的治不好呢?我知道我這病是心病,就算是再好的藥也很難治愈我的心病,這麽多年來,我每次病發,身體都會更虛弱一些,可是每次下雨,我總是會病發的。”

談輕斬釘截鐵道:“那我們就搬去不下雨的地方!”

裴折玉笑著搖了搖頭,接著跟他講道理,“天底下哪有不下雨的地方?沒有水,人是活不下去的。我這些年在京中每年要病發個幾十次,哪年雨水豐沛,我幾乎整個雨季都臥病在床,何況,我們出不了京師。”

不下雨的地方,談輕能想到的只有沙漠,可裴折玉也說了,沒有水,人是活不下去的。

他們不可能真的搬到沙漠去。

談輕咬了咬唇,慌忙說道:“那我們就找機會離開京城!我找外公幫忙,總能走出去的!”

裴折玉再次搖頭,“父皇不會容許皇子無故出京的,何況那個人是我,而我的王妃是你。你背後是國公爺,王妃,你也是質子。”

談輕怔住。

他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想法,皇帝為了牽制老國公,才非要原主這個唯一的外孫嫁給皇子,但他說不準,直到裴折玉親口這麽說了,談輕才敢確定。皇帝從一開始內定原主為太子妃就是將原主當做質子,他要牽制老國公,也為了穩住西北的將士。

老國公在西北任大將軍多年,西北軍暗地裏被人叫作鐘家軍,原主的雙親也在西北戰死。

他們的魂在西北,西北那數十萬將士也都記得。

裴折玉輕輕握住談輕的手,他的手有些微涼,凍得談輕一個激靈回神,便對上裴折玉看著他時那雙溫柔幾乎溺出來的丹鳳眼,“不要害怕,國公爺還在,王妃自然安全,父皇還想留著國公爺的餘威,繼續震懾西北,怕只怕太子繼位,對你們動手。”

談輕冷靜下來,定定看著他。

裴折玉問:“為何這麽看我?”

談輕皺起眉頭,“你不對勁。”

裴折玉笑嘆道:“我也只是有感而發,總難免想到,若是我不在了,王妃又該怎麽辦?”

談輕搖頭說:“為什麽要想那麽長遠的問題?太子對我們有威脅,那就讓他做不成皇帝就是了,你只要聽話配合,病我們會治好的。”

裴折玉看著談輕,一時啞然,不曾想談輕比他還要執著,他頓了下,說道:“我知道王妃言出必行,也一定會用盡全力幫我治病,但凡事都有萬一。倘若真的有一天,我如太子所說的那樣,真的不在了……”

談輕忽然握緊他的手,黑白分明的眼睛緊緊盯著他,連談輕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眼中滿是不舍和難過,但談輕的神情無比認真,又隱約帶著幾分怒火,“裴折玉,你是這個世界唯一懂我的人,我會治好你的。”

裴折玉動了動唇,卻說不下去了,在談輕固執的目光下,他緩緩嘆息一聲,敗下陣來。

“好,若是我活過了二十,我便陪你去泰山看日出。”

談輕抓著他的手不放,裴折玉沒辦法,只能換成左手,將談輕手邊的酒杯送到他面前。

“王妃不願與我做這個約定嗎?”

這個話題有些沈重,談輕緩了一陣,心口的不適才消退一些,接過酒杯時還是不太高興。

“這種喪氣話你下次不要說了。約定可以,要改成等你到了二十,我們就去泰山看日出。”

裴折玉笑得很是無奈,舉起酒杯跟他輕輕一碰,“我今年虛歲十九了,時間已經不多了。”

談輕瞪他一眼,才十九歲,剛成年的一個人,跟初升的太陽一樣,幹嘛老說這種喪氣話?

裴折玉被談輕瞪得沒了脾氣,笑著搖了搖頭,舉杯向談輕示意,“我知錯了,自罰一杯。”

他果真說喝就喝,七分滿的一杯桂花釀,他一口就喝完了,談輕看他真的沒事,悶悶地將手裏的酒杯送到嘴邊,試探著抿了一口。

桂花釀是甜酒,入口有股微微的辣意,酒精能麻痹神經,談輕不喜歡,卻覺得入喉時那幾分帶著桂花香的綿甜回味起來有些上頭。

好像還挺好喝的。

談輕小抿一口,垂眸看著瓷白酒杯裏漂亮的琥珀色酒液,又很快敏銳地擡眼看向對面。

裴折玉杯中已經空了,正朝他笑著,滿臉溫柔無害。

談輕捏了捏耳垂,把酒杯放下,他還不想醉太快。

裴折玉沒有催,他方才說了許多,好像放送了不少,又把自己的酒杯給添滿了,談輕皺著眉提醒他:“不要喝太多,你病還沒好。”

“今日高興,想小酌幾杯。”

裴折玉沒聽他的,將酒杯倒得滿滿的,當著談輕幽幽的目光放下酒壺,“好了,今晚我們只喝幾杯,明天晚上我們去鎮上看煙花。”

談輕眨了眨眼,有些錯愕,“明天也會有煙花嗎?”

裴折玉跟他輕輕碰杯,垂眸說道:“我讓人安排。這些天王妃都在照顧我,連裴世子幾番邀約都沒去,之前我說過會帶王妃去鎮上玩,總是要去一回的。我看明日應當不會下雨,明天晚上,王妃就能看煙花了。”

談輕有點期待,又有點不放心,“會不會累著你?”

裴折玉喝酒的姿勢越發豪邁,一口就飲了半杯,唇邊仍掛著溫和笑意,“我總該出去走走,身體才會好。王妃平日不是這樣跟我說的嗎?我們去附近鎮上逛逛罷了,父皇也沒有拘著所有人陪他留在行宮。”

這倒是,這兩天裴彥就跟他的朋友出去玩過好幾次。

談輕動搖了。

裴折玉又說:“明日我早些出發去準備,午時在鎮上酒樓等王妃,那邊還可以游船,不過容易弄濕衣裳,王妃可以多帶些衣物。”

談輕點頭記下,“好。”

裴折玉笑著看向他手邊那杯幾乎沒怎麽碰過的酒,“王妃氣消了,可願與我共飲此杯?”

“我沒有生氣。”

談輕瞥向別處,又回頭看了眼手邊的酒杯,再看裴折玉,他還在等著,十分耐心而溫柔。

談輕實在沒辦法,只能舉起酒杯跟裴折玉碰了一下,一口氣喝了半杯,“這總行了吧?”

裴折玉笑了笑,“先吃飯吧。”

談輕早就饞桌上那只整只烤的兔子了,碗裏的烤兔腿還沒吃完,這會兒趕緊埋頭啃兔腿。

大抵是喝了點酒有點上頭,談輕這一頓沒吃太多,裴折玉又在邊上哄著,談輕看著他連著喝了第三杯酒就制止他不讓他多喝了,卻也不知不覺陪著他把自己杯裏的酒喝完了,又添了兩杯,還吃了兩只醉蟹。

吃得差不多了,談輕就開始犯困了,亦或者是醉意上來了,扶著額角靠上椅背,“困了。”

裴折玉道:“那就睡吧。”

談輕有點小小的潔癖,小聲說:“我還沒洗澡。”

裴折玉笑了,“醒來再洗。”

他扶著談輕起身,談輕已經站不住了,搖搖晃晃地往他懷裏倒,心中還在納悶,這桂花釀喝著甜甜的也不辣,怎麽喝完了會頭暈?

裴折玉索性扶著談輕回到床前,讓他坐下,幫他除了鞋子,談輕垂頭看著半跪在面前的黑衣少年,不知怎麽,嘿嘿笑了起來。

裴折玉起身笑問:“怎麽了?”

談輕晃了下有些暈乎乎的腦袋,笑說:“我好像看到兩個你了。”他說著伸出五個手指。

“這是幾?”

裴折玉哭笑不得,“你說是幾?”

談輕沒看清,迷迷糊糊地收回手,裴折玉便扶著他躺下,要松開他時,手腕被緊緊抓住。

裴折玉低頭看去,談輕酒量果真不好,這麽一點酒就已經逼得臉頰緋紅,雙眼濕潤失神。

本就乖巧漂亮的一個少年,看上去頗有些無辜可憐。

裴折玉輕聲問:“王妃?”

談輕找了一陣,在兩個裴折玉的影子裏找到了本人,承諾道:“別害怕,我會治好你的。”

裴折玉沒回話,只是看著談輕,談輕的清醒已經不多了,說完這話,便閉眼睡了過去。

大概是因為裴折玉在身邊,他睡得還算安寧,只是抓著裴折玉手腕的手一直沒松開。

裴折玉沈默地守在床前,直到福生吃過飯過來,見談輕已經睡下,給裴折玉行禮後小聲問:“少爺酒量差,還是讓小人照顧少爺吧?”

裴折玉似乎在走神,明明方才與談輕說話時一直是笑著的,再回頭看向福生時面上沒什麽表情,一雙漆黑的丹鳳眼看著陰冷滲人。

福生心頭一悚,忙不疊垂頭。

裴折玉只道:“王妃這裏有我,把酒菜撤了,下去吧。”

福生向來是敬畏這位隱王殿下的,就算知道他對談輕好,福生還是覺得裴折玉有點可怕,聽裴折玉吩咐,立馬逃似的應聲跑了。

裴折玉倒是對這個心眼多的小廝沒什麽興趣,回過頭來看向談輕,他在醉夢中時不時囈語一聲,似乎有點不舒服,皺起了眉頭,裴折玉也耐心地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用空著的左手揉開談輕緊皺的眉心。

談輕依稀有一點清醒,聽見裴折玉輕聲說話,“王妃的朋友很多,忘記一個也會很快吧?”

忘記什麽?

談輕半夢半醒,只聽進去這句話,腦袋昏昏沈沈地想著,不一會兒,便徹底睡死過去了。

再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隔著窗紙都有些刺眼。

談輕有一點頭疼,大概是酒精影響到了他還沒有完全修覆的精神圖景,又或者是宿醉——他偏向於宿醉,問題是他只喝了一點。

現在應該是上午,裴折玉不見蹤影,枕邊也是涼的。

談輕坐起來,朝外間叫了兩聲,“裴折玉,你在嗎?”

很快有人繞過屏風進來,不是裴折玉,是福生,福生手裏還端著洗漱用的水盆和面巾。

“少爺醒了,要不要喝點醒酒湯?昨晚那個桂花釀後勁很大的,我都說了讓燕一拿普通的酒就好了,少爺到底昨晚喝了多少?睡到這個時候才起,我看昨晚那酒壺都空了一半,不會全是少爺一個人喝的吧?”

談輕剛醒什麽也沒幹就被福生一頓數落,他心裏也冤,他明明只喝了三杯,最多吃了兩只醉蟹,又沒人告訴過他那桂花釀後勁大。

他懶得跟福生爭執,等福生打濕了面巾擰幹送過來,他隨手擦了擦臉和脖子,便有些匆忙地下了床,見不到裴折玉,他有點不安。

“裴折玉在哪裏?”

福生看他的眼神也挺納悶的,“殿下一早就出門了,不是說好了跟少爺說過,一會兒讓少爺去鎮上酒樓等著殿下,晚上再看煙花嗎?”

談輕是醉了,但跟裴折玉約定過的事還是記得的,沒想到裴折玉果然一早就扔下他走了。

談輕皺眉道:“他這麽早就出門,到底要幹什麽?”

福生想了想,“平白無事放煙花,王爺得安排一下吧?不過已經巳時了,少爺得洗漱了,吃過早飯準備一下,得在午時前到鎮上。”

巳時,是早上九點到十一點。

他睡了這麽久?

談輕覺得不對勁,裴折玉昨晚跟他說過的話他還記得幾句,額角抽痛,提醒談輕他醉過——

還一覺睡到快大中午。

再想到福生剛才的話,昨晚的酒是燕一拿的,他們知道這酒後勁大,難道是故意灌醉他?

就算要看煙花,也不一定要裴折玉這個做主子的一大早就跟他分開出門吧,他要幹什麽?

談輕越發不安,下意識推開福生去翻找起裴折玉藏在箱子裏那副畫像,畫像居然不見了。

會跟這副畫有關嗎?

裴折玉拿走了畫像,也許是發現他動過這副畫像了。

談輕楞在原地。

福生看他不穿鞋到處亂跑,還只穿著一身單薄寢衣,急忙拿著幹凈衣服追出來,“少爺,我們還要趕時間去鎮上,你這是要幹什麽?”

“不是我,是他要幹什麽。”

談輕隨口應著,心不在焉地接過福生懷裏抱著的衣服,轉身又回了床前,動作麻利地換上,福生是真聽不懂他這話,一臉迷茫地跟回來,見狀也幫著他遞衣服腰帶,等他穿好衣服之前就站在邊上碎碎念。

“少爺不用太著急,殿下說了你們約好午時在鎮上見面,現在還有一個時辰,來得及的。”

談輕匆匆換好衣服洗漱過,等著福生給他梳頭,還不忘催他快點,今天要出門去鎮上,不是去見皇帝,簡單紮個馬尾就行了。

忙完之後,福生就去叫人拿早點。談輕急迫想見到裴折玉,問問他是不是發現了自己偷看畫像的事,心事重重的,只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催促福生趕緊去準備馬車,就要出門前,他忽然又停在院門口。

福生忙得滿頭是汗,催他的是談輕,馬車準備好了又不動的也是談輕,福生覺得他怪怪的,抹了把汗說:“少爺,您又怎麽了?”

談輕只是想起來裴折玉昨晚跟他說過的一句話,“他說鎮上可以游船,要多帶衣物替換……”

福生啊了一聲,撓頭說:“那我再去收拾一下?”

談輕搖頭,他覺得自己此刻應該明白什麽了,但還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亟待戳破。

多帶衣物,說明裴折玉認為他不會只在外面待一天?裴折玉早上就跟他分開,中午會來見他嗎?裴折玉平白無故為什麽要灌醉他?

談輕找不到答案,他只知道,自己能接觸到的最讓自己想不通的一點,就是那副畫像。

他看過,或許在後來裴折玉發現後又收起來的畫像。

談輕擡頭看向天上有些曬人的太陽,忽然問福生:“你去看一下,王爺的衣物有沒有少。”

這次出門他們沒帶管家,就是福生負責伺候兩位主子的飲食起居,燕一負責他們的安全。

福生雖然還是一頭霧水,可少爺叫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進屋沒一會兒,就回來稟報。

“少爺,應該沒少。”

談輕按住抽痛的額角,深吸口氣,又看向福生,“我要先去見一個人,問她要一個答案。”

福生看談輕的臉色就不對勁,直覺讓他有點不安。

“誰啊?”

半柱香後,行宮西宮佛堂。

福生將門前的嬤嬤引走了,談輕推門入內,一眼就看到跪在觀音像前敲木魚念經的祥妃。

她從家宴那天就被禁足,太後便讓她搬到佛堂來,說是讓她多念經,為寧安公主祈福。

祥妃在意的就是她的女兒寧安公主,她會願意的,太後猜的也沒錯,她這兩天都很聽話。

比起前兩次見面,祥妃身上的珠翠綾羅都被換了下來,穿著一件素衣戴著玉簪,跪在觀音像前閉目念經的模樣,看去十分虔誠。

篤篤篤,木魚聲停了下來。

祥妃睜開雙眼,緩緩說道:“還未到午時便來了人,莫非是太後又有什麽事情吩咐本宮?”

談輕沒有掩飾腳步聲,步伐平緩走到她身後來,看著那尊白玉觀音像,“是我,隱王妃。”

祥妃起身回頭,看見他時,臉上閃過一抹錯愕。

“七皇子的王妃?這個時候,你怎麽會在這裏?”

她素白面容上露出近乎癲狂的神情,一把抓住談輕的衣袖,“那七皇子呢?他沒動手?”

談輕本是來找她要畫像答案的,見狀心中那份不安越發濃郁,擡手格開祥妃,微微擰眉。

“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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