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關燈
第107章

祥妃在宮裏待了這麽多年,也是懂得察言觀色的,談輕的反應顯然不知情,她冷靜下來,笑道:“看起來,你似乎什麽都不知道。”

談輕看她臉上放松的笑容,心中疑惑更甚,但既然被看出來了,他也沒有硬要裝下去。

“我原本只是想來問問祥妃娘娘,去獵場那日為何要送我家王爺那副畫像,畫上的人又是誰,現在看來,我最該問的不是這些。”

祥妃笑了笑,忽而輕聲嘆息,撚轉著手中佛珠,轉身望向神龕供著的那尊白玉觀音,檀香氤氳,在她憔悴的面容上覆上一層朦朧。

“隱王妃?本宮知道你,衛國公唯一的外孫,聽說你和七皇子成婚後,也是恩愛夫妻。”

談輕嗅覺敏銳,不大喜歡這佛堂裏濃郁的檀香氣味,聞言眉心一緊,“你知道裴折玉要幹什麽?裴折玉今日出行宮,也與你有關。”

他陳述的語氣儼然已經確定此事與祥妃有關,如果不是這樣,祥妃不會一見到他就問裴折玉有沒有動手,既然如此,他也沒必要再保持那所謂的禮儀了,談輕定定看著祥妃,“祥妃,你們到底是要幹什麽?”

要是祥妃不願意回答,談輕悄然捏緊五指,他不介意話一點精神控制,得到想要的答案。

祥妃卻沒有看他,而是一臉虔誠地雙手合十,朝著觀音拜下,唇邊還掛著怪異的笑意,口中喃喃:“願七皇子得手,讓我兒歸來。”

談輕挑起眉梢,祥妃只有一個親生的女兒,那就是寧安公主,可是寧安公主早已經去漠北和親,如今也十多年了,怎麽可能回來?

那麽裴折玉一定是在做很危險的事情,難不成……

談輕睜大雙眼,驚愕而又不可思議地看著祥妃,“寧安公主是漠北王後,尋常事回不來。”

祥妃像是聽到什麽笑話,忽然輕聲笑起來,泛著血絲有些渾濁的眼睛卻透露出幾分恨意。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但若是國喪,她會回來的。”

還真讓談輕猜中了,他心下震撼,“你們想要殺皇帝?你們瘋了?裴折玉現在在哪裏?”

和親公主嫁到漠北,成了漠北王後,理應是一輩子都不會回來了,但若是國喪,皇帝死了,寧安公主沒準真的能回來,她可以用回來見父皇最後一面的借口,而漠北也可以借送她回來打探朝中局勢……

可談輕想不明白,祥妃這麽瘋是為了見女兒,那裴折玉呢?裴折玉為什麽要跟她們胡來?

談輕道:“你們這是弒君!”

“弒君?哈哈哈……”

祥妃反而笑得越發開心,笑著笑著,她臉上露出一抹狠色,“若不是他,寧安也不會小小年紀就被送去漠北,他拿我唯一的女兒頂替他最寶貴的大公主,我的女兒又該怎麽辦?”她回頭看向談輕,質問道:“我不該恨他嗎?我不該怨他嗎?我的寧安,也是他的女兒啊,他對大公主那樣寶貝,為何就不能也憐惜一下我的寧安?”

“十幾年了,我的寧安自從去了漠北,十幾年來音信全無……”祥妃眼眶泛紅,含恨的語調帶上幾分哽咽,“她走的時候還那麽小,她說過她不想去和親,可是沒有在意她,沒有人在意我們母女分離有多痛!”

她扶著胸口的手因為激動開始顫抖,“若沒有意外,這輩子她都不會回來了,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女兒了,我甚至不能說出他們拿我的寧安替換大公主的真相,我被軟禁在鐘粹宮中,在他們口中得了癔癥……”

祥妃笑起來,笑容諷刺而又幽怨,“他們這樣對待我和寧安,我便是弒君,那又如何?”

談輕知道她恨皇帝和大公主,對她弒君只是有點驚訝,但也能理解,可他還是想不通。

“那裴折玉呢?”他追問道:“他現在又在哪裏?”

祥妃輕呵一笑,臉上譏諷更甚,似乎早已料到果然不會有人在意她這渺小的恨意,她扶著香案一角,消瘦單薄的身體靠在上面,神情變得冷漠,“七皇子嗎,他可是要比我更恨裴璋,更想親手殺了裴璋。”

裴璋,是皇帝的名諱。

談輕問:“為什麽?”

祥妃譏笑道:“你是七皇子的枕邊人,他都沒有跟你說過嗎?也罷,這是時辰他們應當都已經離開了,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談輕皺眉,“他們?他們在哪兒”

且不管他們都是誰,談輕只想知道裴折玉在哪裏。

祥妃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輕舒一口氣,回頭看向談輕,方才的失態變作冷漠,“看來你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那你也攔不住七皇子,他要殺裴璋,是為了替他生母報仇。”

談輕頓了下,“生母?”

他福至心靈,想起祥妃上回碰見裴折玉時說的話,再想到那副畫像,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寧貴人?”

“隱王妃果然聰明。”

祥妃話中誇讚著談輕,笑容很是嘲諷,“寧貴人?不,她不是寧貴人,她是寧氏,是禦史唐錦林的小兒媳婦。我還記得,裴璋剛登基沒多久,有回出宮解悶,碰見了唐禦史府中新過門的兒媳婦,便看上了人家,讓太後派人將寧氏請到宮宴上……”

她嗤笑一聲,搖頭道:“入了後宮,寧氏還不是任他魚肉?本來好好的禦史家少夫人,被按上我鐘粹宮宮女的身份,成為裴璋的寧貴人,君奪臣妻,多荒唐啊,可他是皇帝,天下沒有人敢說他的不是。”

談輕知道當務之急是先找到裴折玉,可在此時此刻,也不著痕跡皺緊眉頭,“然後呢?”

“然後……”祥妃微瞇起眼,回憶道:“然後啊……聽聞寧氏與夫君是青梅竹馬的少年夫妻,十分恩愛,被裴璋強奪入宮,自是不願,她到鐘粹宮第一天便撞柱自殺,裴璋便拿她的夫家要挾,她才乖順了些。”

那時祥妃還是祥嬪。

她還記得,她聽皇帝的吩咐去勸過寧氏的,當她走進關著寧氏的房間時,她見到年輕的寧氏被五花大綁捆在床上,雙眼含著淚哀求她幫幫自己時,祥妃是這麽說的——

這天下都是皇上的,他想要你,誰又能阻止?

然後皇帝拿寧氏的夫家一家十幾口威脅寧氏,她作為鐘粹宮主位,看著皇帝平日悄悄來寵幸寧氏,卻不敢出聲,只拉著寧安公主躲在自己的寢殿中,也不敢再看寧氏那雙逐漸沒了光,只剩死寂的眼睛。

她初次被宴請入宮參加宮宴時,只是一位年方二八,與少年夫君琴瑟和鳴的稚嫩小婦人。

祥妃抿了抿唇,眼神覆雜,“寧氏一直記掛著她的夫君,裴璋雖然喜愛她的容貌與性情,卻極恨她這一點,後來有人將與寧氏相貌相似的常貴人送到宮中,他對寧氏的喜愛便分給了常貴人。可常貴人著實愚蠢,只會唱曲討好裴璋,哪裏比得了自幼飽讀詩書的寧氏呢?可偏偏常貴人蠢得很,為了固寵,居然耍手段假孕。”

談輕怔了下,想起那個說裴折玉不是皇帝親生兒子的傳聞,便是常嬪孕育時長不正常。

果然,祥妃說:“裴璋發現後沒有重罰常貴人,因為寧氏也有孕了,但寧氏在偷偷吃墮胎藥,那時裴璋在朝中對付一幫先帝舊臣,本就不得意,寧氏又如此忤逆,他便將寧氏懷孕的消息封鎖起來,待寧氏生下七皇子,便將孩子抱給常貴人……常貴人那個傻子,還不知道七皇子是跟她一同住在鐘粹宮的寧氏生的,礙於裴璋的命令,也只能老實給裴璋養七皇子,還想利用皇帝對七皇子的在意爭寵,早日生下自己的孩子。可她的身體早在入宮前就在勾欄裏被藥壞了,根本生不了。”

祥妃諷刺道:“她根本不知道,七皇子是裴璋拿來要挾寧氏的,宮中那些女子哪個不是使出渾身解術討好裴璋?只有寧氏不同,他這個人,就是見不得寧氏這種寧折不屈的女子,他用七皇子和唐家人威脅寧氏,太後又幫著他擦屁股,寧氏只能聽他的,每日親眼看著親兒子被常貴人帶出來卻不敢認。等七皇子漸漸大了,寧氏到底是忍不住,與他私下接觸……”

“不愧是親生母子,寧氏擅長丹青,七皇子也喜歡畫畫。”祥妃嘆道:“也許讓寧安代替大公主和親,是對我當年看著寧氏被威逼卻助紂為虐的報應,我見到他們母子,便記掛起我那小小年紀便被押著去漠北和親的寧安,沒有告訴任何人。可惜好景不長,寧氏知道她被騙了——她一個弱女子八年來被困在鐘粹宮一個小小的院子裏,根本不知道,早在裴璋登基第二年,她的夫家就跟很多先帝舊臣一起被裴璋除去了,或許是裴璋格外恨她的夫家,唐家滿門抄斬,無一人幸免。”

談輕捏緊拳頭,“裴折玉,也是那一年失寵的?”

“是啊。”

祥妃擡眼看向談輕,突然有些好奇他會有什麽反應,淺褐色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那時我已經患了‘癔癥’,很少走出寢殿,我聽說寧氏把七皇子帶到了閣樓上,裴璋過來沒多久,寧氏墜樓而死,而七皇子被傳突然瘋病發作殺了一個宮人,沒幾天也被皇帝罰去後宮做奴仆。再後來七皇子被送回皇子所,裴璋也沒有再來看過常貴人。寧氏死了,他們母子都失寵了。”

聽完這些,談輕心口有些悶,好像被一塊大石壓著,他拳頭緊了又松,“裴折玉知道了?”

話出了口他就知道自己這是廢話,如果裴折玉不知道寧氏是他娘,就不會有弒君的想法。

即便祥妃並不清楚當天發生過什麽,但綜合先前那些傳聞,談輕心中已然有了真相的輪廓——寧氏被騙,定然也是恨極了皇帝,想要報仇,但最終死的是寧氏,而裴折玉此後便染上隱疾失寵。毫無疑問,裴折玉的心病,根源在於寧氏之死。

所以他要報仇,弒父弒君。

祥妃見他不說話,也不知在想什麽,慢慢失了興趣,撚著佛珠串雙手合十向觀音乞求,“但願七皇子得手,讓安寧回到我的身邊。”

談輕強迫自己亂了的心冷靜下來提醒祥妃,“皇帝要是死了,寧安公主未必能回來,但朝局必有動蕩,如果繼位的人是太子,以太子的性格和能力,這天下遲早會亂。”

祥妃攥緊瑪瑙佛珠,不悅地說:“這話你應當跟七皇子說……不,你已經沒機會了。我只要我的寧安能有回來的機會,她那麽聰明,會把握住機會的。至於以後皇位誰來坐,我不在乎,七皇子也不在乎。”

她的眼神很冷,因為談輕說了她不喜歡的話,她說完,唇邊又揚起一抹癲狂冰冷的笑。

“衛國公忠君護國,唯一的外孫前些年看著沒什麽用,原來骨子裏也是流著一樣迂腐忠心的血,可是隱王妃,一切都遲了,你阻止不了七皇子。今日一早,裴璋就已經離開行宮,前往大覺寺祭拜他的生母了。”

“生母?”

談輕自以為今天不會再有什麽事情比裴折玉和祥妃弒君更讓他驚訝的事了,沒想到還有……

皇帝裴璋的生母,不是太後嗎?

可祥妃是什麽人?是皇帝還是皇子時就已經跟在他身邊的侍妾,對他的了解不亞於太後。

談及皇帝,祥妃除了怨恨,更多的還是譏諷厭惡,“他啊,可不是太後的親兒子,這也難怪他後來能作出將寧氏的七皇子給常貴人抱養的惡事,只怕是習以為常。裴璋的生母早就死了,還活著時在後宮也不過是小小才人,當年太後還是榮妃,李才人住在她宮中,難產死後生下的皇子自然給榮妃養了。後來裴璋當了皇帝,就讓人在行宮不遠的大覺寺給他生母立牌位,每回來行宮避暑,他前頭孝敬完太後這個養母,後腳就會去祭拜生母。”

“知道孩子與生母骨肉分離之痛,還一再這般對待我兒和七皇子……”祥妃眼神哀怨,“他也知道此事不能讓太後知曉,太後年歲大了,身體愈發不好了,所以他每年去祭拜生母時都是偷偷去的,也只帶了少量侍衛,這也正是七皇子的好機會。”

談輕想起前幾天裏燕一時不時替裴折玉給什麽人送信,想來就是在確認這件事或者是在提早安排,要是他早點問的話,會不會……

不會。

談輕很快有了答案。

如果裴折玉想告訴他的話,昨晚就不會灌醉他了。

如今一想,午時前讓談輕到鎮上等他,應該是裴折玉安排他避開此事,說不定等他去了那邊,等待著他的會是安排送他走的人。

再有之前談輕和老國公幾次三番問過裴折玉要不要在朝中幫他謀個閑職,裴折玉都拒絕了,這樣一來,但凡裴折玉失手,他們也不會被牽連太深,看來裴折玉由始至終,都沒想過把談輕拉下水。但裴折玉這是要弒君,皇帝身邊就算只有少量侍衛,也是相對平時而言,人數是不會太少的,應該還都是精兵,這一行很危險。

原來昨夜半夢半醒聽到那句話,果然是訣別嗎?

談輕是交了一些朋友,可他似乎忘了告訴裴折玉,那些朋友跟裴折玉不一樣,他只跟裴折玉說過,要跟裴折玉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這要怎麽忘記?

談輕深深呼吸,轉身就走。

祥妃有些擔憂,猶豫了下,但還是叫住了談輕,“隱王妃,你現在去也晚了,來不及了!”

談輕站定在門前,祥妃的遭遇以及剛才聽到的裴折玉的過往,讓他心頭沈重,也無意與擔心他會破壞此事的祥妃爭執,他思索了下,只說:“寧安公主去了漠北這麽多年一直杳無音信,你就確定她還活著嗎?”

祥妃面色驟然煞白。

談輕大步往門前走去,她沒有再阻止,卻像是遭受重擊一般,慌慌亂亂地跪在觀音像前。

“不會的!不會……菩薩保佑,寧安在漠北好好的!”

她什麽都沒有,只能乞求神佛。

聽著身後傳來的誦經聲,談輕回頭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按在門板上,深吸口氣打開房門。

門外的人已經被福生支開,談輕順利走出了佛堂外,走出一段路,福生才匆匆跑回來。

“少爺,問好了嗎?還去鎮上找王爺嗎?”福生看了眼天色,“還有半個時辰就午時了。”

談輕沒有說話,只擡眼看向天上的日頭,如果他沒有猜錯,裴折玉跟他約好午時在鎮上見面的時間,應該就是裴折玉動手的時間。

他要阻止裴折玉嗎?

還是當做什麽都不知道,去鎮上酒樓,等那一場裴折玉承諾過,但大概率不存在的煙花?

從祥妃那裏出來,談輕想明白了很多,比如裴折玉跟皇帝、跟常嬪這些怪異的親子關系,以及裴折玉昨夜的一切異常,談輕心中卻沒有為此放松,反倒是越發沈重了。

裴折玉還能活著回來嗎?

可福生看他不說話,是越發迷茫,“少爺,咱們還去不去鎮上了?你剛才不是很著急嗎?”

談輕垂頭看著湖面聚散的錦鯉,眼神有些迷惘,“我不知道,不過,我忽然想問一件事。”

福生撓頭,“啊?還有什麽事?這回又要找誰?少爺,我支開太後的人已經用完腦子了!”

這次不用福生去支開誰,甚至用不到他。談輕伸手按在欄桿上,雙眼看著水下的錦鯉。

“福生,你說,上回我們被困在山上,裴折玉明明生病了,他不喜歡下雨天,卻還是來救我了。那個時候,他又在想什麽?”

事到如今,談輕也想明白了,當時裴折玉跟他說過的那些話都是真的,裴折玉應該有過任由小胖子被殺死,讓皇帝逼反安王的打算的,如此一來,他就可以渾水摸魚,或是幫助安王對付皇帝,借刀殺人。

是什麽,讓裴折玉放棄這麽好的機會,來山上找他?

福生一頭霧水,倒也老老實實地猜想道:“因為少爺在山上,殿下不來才會很奇怪吧?”

談輕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算什麽答案?

福生被他看得心底發毛,也想問這算什麽問題,少爺再不去鎮上,就真的要到午時了!

好在談輕很快移開眼,看向福生身後正向這邊走來的一隊士兵,看服飾,並非禁衛軍。

福生跟著回頭,也看到了那些人,還以為是巡邏行宮的士兵,沒在意,結果這隊五人士兵朝著他們徑直走了過來,沖談輕行禮。

“隱王妃殿下。”

談輕問:“有事?”

五人中為首的小將說道:“東宮的薛側妃有請。”

福生立馬警覺起來,原來是薛側妃她二叔手下的士兵,請他們過去,居然要出動士兵?

談輕才多看了他們一眼,品出一絲不對勁的味道,反問那小將:“她請,本王妃就要去?”

薛家小將起身與他平視,“微臣也是奉命行事,畢竟是東宮,還請隱王妃莫要為難微臣。”

聽到東宮二字,福生頓時炸了,急忙護住談輕。

“薛側妃是東宮側妃,我家王妃也是親王正妃,薛側妃如此霸道,也是東宮的意思嗎?”

他本想用身份威脅薛家小將,誰料那薛家小將還真敢笑著點頭,“這也是東宮的意思。”

東宮,便是太子。

談輕瞥了眼那薛家小將,見他有恃無恐的樣子,就猜到他背後有人,談輕伸手拉住福生。

“好,我去。”

福生驚道:“少爺?”

談輕沖他搖頭,掃了那薛家小將一眼,“我倒要看看,你們家薛側妃有什麽事非要找我。”

薛家小將這便上前引路,談輕帶著福生跟上,那幾個士兵緊跟在他們身後,像是在防備他們逃跑似的,福生緊張地扯住談輕衣袖。

談輕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繼續往前走去。

從佛堂外的花園走到東宮所在的院子,有很長一段路程,走下湖邊長廊後,便到了一處幽靜的花園死角,四周無人,談輕雙手十指交叉,略微活動了下,看了福生一眼。

福生懵了。

少爺什麽意思?

下一刻,在他眼中身體才剛養好一些的少爺忽然勒住前面薛家小將的脖子,按住他那戴著頭盔的腦袋用力撞到墻上,一松手,人就倒在了地上。福生驚嚇得瞪大雙眼,身後幾個士兵看到這一幕也嚇一跳。

但沒等他們動手,談輕抓起薛家小將手裏的刀,一人一刀柄就將這些人全都給敲暈了。

做完這些,談輕回頭給了福生一個眼神,“皇帝不在,行宮恐怕有變,快走,離開這裏!”

福生呆呆看著他,想問他什麽時候會打架了,也想問他怎麽知道皇帝今天不在行宮裏。

談輕也沒有心思跟他多說,太子在這個時候讓薛側妃派人來找他,八成是有什麽大動作。

今天能有什麽大動作,大得過裴折玉要弒君的事?

談輕這才想起來,自己忘記了一個很關鍵的人——談淇,這位主角,可是重生回來的。

他知道的太多了。

裴折玉有危險!

談輕立馬做了決斷,“我要出行宮,馬車在哪兒?”

福生很快回神,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但現在看來還是離開行宮比較安全,他趕緊帶著談輕往行宮大門的方向走去,“這邊!”

不料二人剛繞過花園,前面不遠就跑來了又一隊士兵,談輕警覺地拉著福生躲回花叢後。

那隊小兵也穿著薛家的護甲,顯然是在找什麽人,還好談輕二人躲得快,並沒有被發現。

看著這些人走遠,福生不由緊張起來,“少爺,他們是不是在找我們?是太子要動手了?”

談輕也不知道,正要拉著福生離開,花園拱門前傳來腳步聲,他懷疑是剛才走遠的那隊小兵,沒想到一回頭就對上雲生的眼睛。

對方見到他也很錯愕。

談輕暗自捏起拳頭。

就在他要動手之前,雲生回神說:“薛將軍的人在行宮到處找你們,跟我來,這邊沒人!”

他說完轉頭就走。

談輕頓了頓,很是意外。

福生也很迷茫,“他什麽意思?”

談輕思索了下,追上雲生,“先跟上去再說。”

反正區區一個雲生,敢作亂,他又不是對付不了。

福生再不放心,也只好跟上。

兩人很快追上雲生,走的是談輕從未走過的一條穿過花叢的隱秘小道,一路上果然沒人。

雲生一路沒有說話,最後帶著他們到了空無一人的馬廄裏,將一匹棕馬牽出來,“那邊有個小門,是禁衛軍在負責看守,王妃往那邊走不會被阻攔。時間不多了,東西都在馬上,王妃要救隱王就快去大覺寺吧。”

這話一出,談輕看他的眼神變得冷厲,“誰告訴你我要救隱王,我怎麽不知道他出事了?”

談輕冷下臉時有些嚇人,讓雲生心下生畏,看了看福生,抿唇說道:“想來隱王妃也知道,我家少爺有些神異能力,他說,他是神女托夢,之前讓他揚名的那些詩便是他在夢中得來的,上次東宮大量收購藥材,也是因為他夢到瘟疫出現。而這一次,少爺告訴太子,他夢到了隱王殿下會弒君,就在大覺寺外的一處峽谷。”

聽到這話,福生嚇得不輕。

“弒君?”

雲生見談輕面不改色,也跟著定了定心神,“不錯。就是今日,少爺說,今日午時前後,皇上從大覺寺返回途中,會在峽谷遭到隱王殿下的人截殺,但皇上帶了不少大內侍衛,有人與他交換衣物,讓他僥幸逃過一劫。太子知道後,已經與薛側妃的叔父薛將軍在半個時辰前帶領上千兵馬往大覺寺救駕去了,他們兵分兩路,一路繞路到後方的大覺寺,一路堵在峽谷出口,打算兩面包抄,困死隱王。”

他看著談輕,催道:“時間緊迫,若晚了,只怕隱王今日是脫不開身了,隱王妃快去吧。”

福生已經嚇得啞巴了。

談輕卻沒動,冷冷盯著雲生,“你為什麽幫我?”

雲生下意識垂眸避開與他對視,但臉上仍是洩露出幾分難堪,“或許你們在懷疑我這麽做也是在騙你們,我也只能說我說的都是實話。如今薛側妃和談淇正在等著他們手下的人把你們抓回去,便是怕有什麽萬一,要拿你們要挾隱王,而我……”

他遲疑須臾,跟談輕說道:“京城北城出現疫病那天,寧王被指派負責此事,談淇少爺派我去查看究竟,我看見你和隱王去見過寧王,也知道你們拿出了很多藥材,救了很多人……還有李家村,你的桃山學堂附近幾個村子出現疫病時,也是你們的人在到處派藥醫治。當時我回去過,也求過談淇少爺給我一些藥,但他只讓人準備足夠我娘和妹妹用的分量……”

“或許你真的覺得像我這樣的人確實很低賤,只是因為談淇少爺救過我,便可以把我隨意賣給他人,但一而再再而三,我再是感恩,也難免心寒。我不想做六皇子的侍君,我也……我也不想再幫談淇害人了。”

雲生說出這句話時,似乎整個人輕松了不少,神色覆雜地看著談輕,“當然,隱王妃有理由不信我,我能背叛舊主,會騙你也很正常。我做這些,只是因為我覺得這是唯一的出路,我想跟王妃做一個交易。”

若是交易,也未嘗不可。

談輕問:“你要什麽?”

雲生見他其他的話什麽都沒有說,怔了怔,說道:“昨夜我的身契已經被送到六皇子那裏,太子鐵了心,要拿捏我的家人逼我監視六皇子,如果,王妃還能回來,可否幫我脫身?我想帶我娘和妹妹離開京城。”

他眼裏有挫敗,有乞求,跟隨談淇後,他見過很多權貴,他也清楚自己這樣卑微的平民是無法融入這個圈子的,談淇讓他一再失望,他不是沒見過後宅的那些骯臟事,也疲於再留在這個看似奢華的泥潭裏。

他承認他很失敗,也很無恥,背叛了舊主的時候,心中還在期盼,曾經在他眼中無惡不作的談輕應該會看他這麽可憐幫他的吧?

決定背叛談淇後,雲生才發現,原來他曾經被談淇蒙蔽,談輕是令他自慚形穢而又向往的存在,像這樣良善赤誠的人才值得他追隨。

曾經剛到京城時,他也自恃有點小聰明,想要混出個名堂,後來跟著談淇也是這麽想。

可惜他現在沒有資格了。

或許談輕也不會信他。

雲生越想越絕望,垂下頭去。

談輕凝望他須臾,目光略過他落到福生身上,“皇帝不在行宮,太後卻在,還有大公主。福生,我走之後,你帶他去大公主那裏避避,如今事情還沒有定局,薛側妃和談淇再大膽也不敢輕易得罪大公主。”

福生驚訝於談輕不帶上他,而且還信了雲生的話。

“少爺,你真的……”

雲生猛地擡頭,滿目驚喜。

談輕沒有再多說,伸手拍了拍福生手臂,福生手中被塞進來一個小瓷瓶,便不再說話了。

“如果碰上抓你們的人,或是出了意外,你知道該怎麽用的。我會回來,到時再說你的事。”

前一句話是跟福生說的,後半句話則是回答雲生,雲生眼裏驚喜更甚,福生卻是驚愕。

他悄然握緊手裏的瓷瓶,跟談輕眼神相對,就明白這是談輕之前給過郡主用的那種藥。

自從那次之後,談輕就覺得自己的異能有時還是挺有用的,後來要離開王府去行宮,他就灌了一小瓶水隨身帶著,反正他不註入異能的話,這瓶水就只是普通的水,而遞給福生前他用了異能,註滿水瓶。

這藥在福生手裏燙手而沈重,叫他有種莫名的踏實感,可他還是放心不下,跟了兩步。

“少爺,那裏很危險!”

王爺要弒君,太子又帶了兵馬,福生不擔心自己在行宮會不會有事,只怕少爺回不來了。

他又如何對得起國公爺,對得起談輕的兩位父親?

“我會帶裴折玉回來的。”

談輕知道福生在想什麽,也知道時間不多了,沒有多話,牽出馬自顧自爬上去。騎在馬背上,他回頭看向福生時,在臨近午時越發熱烈的日光下頓了頓,忽而揚唇笑起來,白皙漂亮的眉眼跟著彎成月牙。

“我好像知道,裴折玉那個時候來救我的答案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