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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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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等待

“——嘀!!”

尖銳的儀器聲如長針般刺入腦海。

項逐峯從劇痛中恢覆意識時,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活了下來。

身體好像仍在被火焰吞噬,項逐峯痛到恨不得能直接了結自己,可四肢卻根本不受控制,只能眼睜睜感受著生命的流逝。

原來瀕死的感覺是這樣難受。

辛遠每次驚恐發作時都要經歷的折磨,他卻連片刻都無法承受。

……辛遠。

項逐峯伸出手,想用最後一點力氣抱緊辛遠,可上一秒還攥緊的手腕,這一刻卻突然從手心消失。

項逐峯猛地睜開眼。

在視線聚焦回來前,消毒水的味道已經湧入鼻腔,耳邊的嘀嘀聲也越來越清晰。

不對,他還沒死……

記憶的碎片瞬間刺回腦海。

在他們被大火徹底焚盡前,他事先安排好的直升機還是趕了過來。

他還活著。

那辛遠呢?

項逐峯張開幹裂的嘴,都還沒發出聲音,腹部的刺痛便將所有話都堵了回去。

“峯哥,您現在剛醒,先別說話。”手下守在床邊,看出項逐峯要問什麽,連忙答:“辛先生沒事的,住院當天就醒了,現在主要是您身上的傷……”

項逐峯聽著就向四周打量,可房間和窗外都沒有辛遠的身影,又立刻焦急起來,艱難地發出聲音:“……他在哪?”

手下見項逐峯這個樣子還要擔心辛遠,無奈道:“辛先生他就在隔壁,正常走個談話流程,您放心,劉哥一直陪著呢,而且辛建業的作案證據確鑿,不會有事的。”

後面的話項逐峯並沒有聽到。

他腦海裏只回蕩著一個念頭。

原來辛遠沒有走。

辛遠沒有趁他昏迷的時候,丟下他一個人走。

傷口的刺痛因為這一點驚喜而頃刻平息,項逐峯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一把扒住床桿,想立刻起身下床看到辛遠。

“峯哥!您現在不能亂動啊!”

手下被這陣勢嚇得魂都散半截,連忙給他摁回去。

項逐峯身上的傷不是鬧著玩的,辛建業那一刀是豎著割進去,差一點點就捅到脾臟,他們當時趕到的時候,項逐峯幾乎都沒了呼吸,他們用安全繩把項逐峯從窗外吊出去時,身上的血還順著淌了一地。

就這麽掙紮起身的功夫,項逐峯額頭已經冒出冷汗,他胸口也顫著一圈紗布,手下怕不小心碰到他傷口,也不敢真的用力,竟然真叫項逐峯自己坐了起來。

項逐峯狠吸一口氣,拔開輸液管就要往床下沖。

辛遠推門走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項逐峯捂著肚子,雙腿不住打顫的模樣。

辛遠說不出是什麽感覺,只是覺得心底像被針狠狠刺了一下。

其實那天項逐峯的手下趕到,將辛遠的手銬鋸開時,辛遠還有趁亂掙脫這群人,直接從六樓跳下去的機會。

但他看著在血泊裏,卻還試圖抓緊他的項逐峯,忽然覺得,就算有一天真的要離開,也不應該用這樣殘忍的方式。

在項逐峯呆滯的眼神中,辛遠伸手扶住他的後背,將他輕輕摁了回去。

“躺下。”

辛遠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發緊。他刻意避開項逐峯幾乎要把他吸進去的目光,看向他滲血的紗布,“醫生說了,你半個月之內不能下床。”

項逐峯異常順從地躺好,但眼睛卻始終眨都不眨地跟著辛遠,像怕他下一秒又會消失。

“我不會走,也沒有受傷。”面對這樣患得患失的項逐峯,辛遠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做,半天後才補充一句:“……你好好養傷就行,不用擔心我。”

可項逐峯還是一動不動地望著辛遠。

以前的很多個夜裏,辛遠都會突然驚醒,惶恐地看著項逐峯,問他這一切是不是在做夢。

他那時候不知道辛遠究竟夢到過什麽,會那樣害怕,那樣痛苦。

但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辛遠那時的感受。

“……辛遠,我是在做夢嗎?”

項逐峯顫聲開口,想聽到答案,卻又怕辛遠開口。

在辛遠回答之前,項逐峯忽然擡起手,將辛遠拉到床邊,他別扭而緩慢地弓起身,用額頭輕輕貼上辛遠的腰間。

“不管是不是夢,讓我抱一下吧。抱一下就好。”

項逐峯伸出手臂,卻又不敢真的抱緊辛遠,只是貼著他的衣角,怕稍微越界一點,就會被辛遠抗拒地推開。

但最終落下的,也只有辛遠冰涼地指尖,輕輕拍著項逐峯的後頸:

“睡吧……”

辛遠聲音很輕,像是對項逐峯說,也像是對曾經深陷噩夢中的自己說:

“等夢醒了,我也還在。”

項逐峯傷口的恢覆情況,比醫生預想中的要快,一個禮拜過去,雖說還是不能隨意活動,但已經不影響基本生活。

這天中午吃完飯,項逐峯趁著醫生帶辛遠去覆查腳踝的間隙,立刻叫來劉彬。

“過一會等醫生檢查完,要是確定辛遠沒什麽事,你就幫我辦出院手續。”

劉彬整個楞住,“……不是,峯哥,辛遠沒事那是他沒事,您現在這樣出院,那不是跟著胡鬧嗎?”

一旁另一個手下立刻白了劉彬一眼,心說還不是你白天嘴賤,非要說辛遠私下找醫生要安眠藥,按項逐峯對辛遠這寶貝樣子,相比他自己在醫院養傷,辛遠能回去睡個好覺更重要。

劉彬這會也算是回過來味了,本來還想再勸兩句,但看項逐峯那眼神,就知道也是說不動,只得暗中嘆了口氣。

好在跟著一起回家的還有個私人醫生,每天都會定時給項逐峯檢查,換藥,也不會影響什麽。

在醫院那段時間,醫生反覆交代不能碰一點水,因為項逐峯鎖骨上的傷,連著頭發都只能用毛巾擦擦。雖然天已經是初秋,每天在床上躺著也沒出過汗,項逐峯還是嫌棄自己嫌棄的不行,到後幾天甚至想離辛遠遠一點,不給他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剛一到家,項逐峯就有點按耐不住,辛遠看出他想要幹什麽,把這些天的東西放回臥室後,才對欲言又止的項逐峯說:

“澡還是不可以洗,但你要是想洗頭發,可以躺到之前的洗頭床上去,我幫你。”

項逐峯怔楞的表情加上此刻的模樣,相比狼狽,用滑稽形容更合適。但辛遠也沒覺得有什麽。

辛遠自己剛清醒回來那會,雖然也毫無氣色,但至少看上去還是十分體面的,那時候他記憶很亂,為數不多想起來的碎片裏,也都有項逐峯照顧他的痕跡。雖說項逐峯後來從未提過,但把一個沒有自理能力的人照顧到那麽好,辛遠也能想到其中的辛苦。

那張洗頭床就是項逐峯當時為了他買的,後來等他好起來,項逐峯大概是怕他看見這些,會偷偷嫌棄自己沒用,又特意收到他看不見的地方。

如今躺在上面的人變成自己,項逐峯倒是有點不知所措。

辛遠的左手雖然已經很熟練,但終歸不比右手靈活,他盡可能小心地揉著泡泡,卻還是搓到了項逐峯的眼皮上。

項逐峯被辣地瞇了下眼,隨即覺得很好玩似的,睜得更大。

“……你能不能先把眼睛閉上。”

在反覆幾次後,辛遠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

接下來一段日子也是這樣,雖說芬姨在家,別墅也有專門打掃衛生的人,但那些人再用心,畢竟也不能跟項逐峯二十四小時在一起,那些貼身照顧的瑣碎事,還是落到辛遠身上。

項逐峯起先執意回來,是想讓辛遠能在熟悉的環境裏放松下來,好好休息。但他每天睡前都要吃一堆消炎藥,等到了半夜就難免要去洗手間,盡管項逐峯每次都很小心,但還是會把辛遠吵醒,等辛遠陪著他折騰完一圈再躺回床上,又不知道多久才能重新入眠。

原本項逐峯還擔心因為這次變故,辛遠狀態會再次變差,但沒想到一連這些天觀察下來,辛遠竟然難得的“正常”。項逐峯私下給寧康打電話,寧康說人會在危機下受到刺激,但也可能在絕境中重獲新生。也許他當時的話真的觸動到辛遠,讓辛遠相信他的愛,開始願意重新相信他。

項逐峯掛了電話,只在心裏苦笑一聲。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辛遠現在還願意留在身邊,甚至每天還很貼心地照顧他,不是因為所謂的重新相信,而是因為辛遠太過於善良。

無論當初為辛遠受傷的是誰,辛遠也會像眼下對他一般,無條件去照顧那個人。

項逐峯一邊嫌棄著自己的卑劣,一遍卻又幼稚的希望自己能好的慢一點,好仗著辛遠的善良與心軟,再多擁有他一天。

等醫生宣布項逐峯可以下床活動那天,項逐峯卻反而沒了精神,連那天中午辛遠親自熬得湯,都也只是匆匆喝了幾口。

這天晚上,項逐峯慣例熱了杯牛奶端回臥室,結果一直到辛遠喝完,項逐峯都只是站在床邊,接過杯子就準備離開。

“晚上早點休息,有事就叫我。”關門離開前,項逐又補充了句。

“已經快十點了,還要去工作嗎?”

辛遠問得自然,項逐峯反倒楞了楞。

他沈默幾秒才答:“之前我還沒恢覆的時候,一直麻煩你照顧我,害得你都沒睡過好覺,現在醫生都說我沒事了,以後這就是你的房間,我不會隨便來打擾你的。”

辛遠有微微的怔楞,項逐峯又說:“以前我總覺得時時刻刻盯著你,是為了你好,可是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人每天這樣蠻不講理的對我,我也沒辦法接受。”

即便是當年最窮困的時候,項逐峯也沒對誰這麽低聲下氣過,可如今卻像個犯了錯,攤開掌心任人打罵的孩子。

這段日子,項逐峯只要面對辛遠,就是這種小心翼翼的狀態。

有時只是隨便跟辛遠說句話,眼神裏都滿是試探,緊張,好像生怕哪個字那句話沒說對,又惹到辛遠不開心。

有時候辛遠甚至懷疑,哪怕他跟項逐峯說我再也不想見到你,項逐峯也只會強撐著微笑,從他身邊永遠消失。

辛遠從前不願意去想項逐峯口中的愛。

不是他不願意相信,而是根本沒有意義。

因為這樣“愛”一個人是什麽感覺,沒有人比辛遠更清楚。

只是從前卑微求愛,患得患失的人是他,而現在那個人成了項逐峯。

時過境遷,他成了那個舉著利刃的劊子手,而項逐峯變成心甘情願躺在他刀下,等著他隨時松開手的贖罪者。

可愛本不應該是這樣的。真的愛一個人,也不應該這樣痛苦。

這樣長久的沈默,令項逐峯更加惶恐,他握著杯沿的指甲都有些發白,“是不是我剛才,說錯什麽了,你要是覺得不開心你就直說,別放在心裏,我……”

“項逐峯。”辛遠忽然開口。

項逐峯繃著眼眶,緊張地等著接下來的話。

辛遠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模樣,那些盤旋在心頭許久的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其他房間的被子都沒有曬過。”辛遠移開視線,扯了一個並不算合理的理由,“等天氣好了,再說換房間的事吧。”

這晚上躺回床上時,兩人依舊像過去一個月那樣,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房間只有彼此淺淺的呼吸,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項逐峯知道,辛遠想說的話其實不是這些。

辛遠也許想跟他說,我其實沒有恨過你,所以你不用為我做這些。但因為知道他聽了這些只會更難受,所以最終選擇了沈默。

就像每一個夜晚,隔著一層被子,項逐峯是那麽清晰的感受到辛遠身上好聞的香氣,感受到他貼在身側的手腕。能夠呼吸的每一秒,項逐峯都想緊緊摟上去,但最終也只是躺著,等辛遠真正入睡後,才敢小心摸一摸他手腕上的疤。

他在忍,辛遠同樣在忍。

可是在感情裏,更愛的那個人,永遠只能占據下風。

在比賽開始的那一刻,他註定是輸家。

“辛遠。”黑夜裏,項逐峯輕輕叫他的名字,“以前是我不對,從來不會考慮你的想法,但今後不管你做了什麽決定,我都會尊重你。”

辛遠能感覺項逐峯的手微微顫著,有那麽幾秒鐘好像已經忍不住要擡起,卻最終也只放回了身側。

“但如果可以,等你做出決定那天,記得提前告訴我。”

【作者有話說】

可惜為了標題統一,只能用倆字。不然這章一定叫“回旋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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