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失望

關燈
第36章 失望

晚上九點,項逐峯從私人會所走出。

先他一步在前的,是位雙腿都喝到打顫的中年男人。

男人滿面紅光,一手搭在項逐峯的肩頭,大舌頭狂噴著口水,“你說說啊,你們辛總要早一點派你過來跟我談事情,那梵安鎮的項目也不用一直拖到現在是不是啊。”

“謝謝方局擡舉,”項逐峯彎腰拉開車門,對男人做了個請的手勢,“既然方局願意高看晚輩兩眼,那後半夜的安排,想必也不會讓您失望的。”

方順材咧著一口被煙熏透的大黃牙,晃晃蕩蕩地鉆進車裏,“回去跟你們辛總交個底,就說有哥哥我在,那梵安鎮將來就是你們瀚海的後花園了。”

車門緩緩關上的同時,項逐峯的笑容凝結在嘴角。

梵安鎮開發從開始競標到最後立項,前後足足用了兩個月。

雖說當地居民投票占比不小,但最後敲下紅章的,還是杉城土地規劃局的一把手,方順材。

項逐峯第一次被人引薦見到方順材時,是在一場私人音樂會上。

地點在一幢私人別墅,一直到進門前,項逐峯都只以為是一場單純的演出。

直到大門緩緩打開,項逐峯才在幽暗的燈光中,看清屋內的景象。

房間正中央擺著精致的鏤雕圓臺,幾十米長的水晶鏈條從頂端的懸梁上垂落,如半透明的牢籠般,將一個少女禁錮其中。

那女孩全身只披著一層薄紗,麻木地拉著小提琴,而圓臺還圍著一圈通體赤果的女孩子們,每個人脖子上都牽著鎖鏈,半跪在地上,以方順材為首的一群男人們,如玩俄羅斯轉盤一樣興奮的輪換上陣,看見項逐峯的身影,還熱情地問他要不要一起加入。

項逐峯永遠忘記不了那天的惡心,但也只有幾天,他便也學會了這種可以討方順材開心的辦法,並最終靠這樣低劣的手段,幫辛建業拿下了最重要的一道批文。

項逐峯脫下沾滿酒氣的西服,狠狠扔在副駕座上,正要回公司再確認一些資料,忽然接到張江的電話。

項逐峯都沒等到聽完,便一腳油門奔向了梵安鎮。

早在和村民商量開發賠償協議時,辛建業就曾半開玩笑地跟項逐峯說,因為時間緊張,這群老古板們如果配合是最好,如果不配合,反正梵安鎮靠著山,萬一哪天雨天路滑摔下去幾個固執的,也算正常。一切都讓項逐峯自己看著辦。

項逐峯最清楚,辛建業給的方案表面為了民眾們考慮,但實則極不講理,為了利益最大化,勢必會有一大批居民失去自己的房子。

倘若直接說出真相,村民們一定不會同意。但如果這些村民拒絕,影響辛建業的利息,就算項逐峯想保護他們,辛建業也一定會用更狠毒的手段解決掉他們。

兩相為難下,項逐峯不得已想出一個折中的手段。

他設計了一份重重嵌套的合同,在村民眼裏,這些賠償條件堪稱完美;在辛建業眼裏,又能滿足他過河拆橋的想法。

但事實上,這份合同並不是真的要害村民們,而是對這些無辜百姓最後的保護。

沒有人知道,在暗地裏,項逐峯其實故意留了幾個漏洞。

等到瀚海開發完畢後,項逐峯自然利用這些漏洞打官司,找人幫村民們打官司,從瀚海手中奪回自己原有的土地。

到時即使被辛建業追責,那也是很久之後,至少能保證這些村民眼下的安全。

可項逐峯千算萬算,還是沒算到會有村民先一步來鬧事。

都不用細想,除了何葉在背後作梗,根本不存在第二個有這份手段的人。

等項逐峯趕到古鎮,和開發組的人商談好第二天的應對方式,已經是午夜十二點。

項逐峯心亂如麻,半分困意也沒有,不知為何,就走到了早已收工的錄制地。

民宿的燈光已經熄滅,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光。

項逐峯站在路邊看了許久,大抵是晚風清涼,心裏的陰霾莫名少了一些。

正暗襯自己也真是無聊,剛要轉身離開,院內傳來一陣咚咚咚的下樓聲。

小暖急匆匆的身影從院子內沖出來。

看見項逐峯,小暖嚇了一大跳,都沒等她開口,項逐峯先一步問:“怎麽了?慌慌張張地幹什麽去?”

小暖又急又怕,猶豫幾秒後才吞吞吐吐,“小遠哥,小遠哥他找不見了……”

“什麽叫找不見了?”項逐峯聲音拔然提高。

“我今天晚上一直在跟聲姐對接事情,剛剛處理完,才想起明天還有個重要的環節沒跟小遠哥說,我去就敲他房間門,結果沒人理我,打他電話也不接,有個工作人員說,十點那片,看小遠哥往東邊走過去了,結果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你哪都不要去,就在這等著,如果看到辛遠回來,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項逐峯一聲令下,淩晨十分,開發組所有的人都立刻打著手電出動。

梵安鎮的東邊都是小道,連大一點的三輪車都開不進去,最要緊的是那邊緊挨著一座山,這個時段消失在那處地方,項逐峯都沒有勇氣去細想可能出現的結果。

他一個接著一個電話的打出去,又一條接著一條沒有結果的匯報短信收進來。

就在項逐峯已經決定,再征調幾架直升飛機一起來找時,路口的盡頭忽然出現一抹細瘦的身影。

項逐峯眼睛發澀了好幾秒,才有力氣開口叫辛遠的名字。

但由於他的語氣很不好聽,所以辛遠也並沒有回頭。

項逐峯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氣到還是累到,眼前真的飄出了幾秒的金星,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抓住辛遠的胳膊就要拽回身前。

“我跟你說話你聽不見是不是!大半夜一個人不吭不響地溜出來,打電話不接發信息不回,你又是在犯什麽……”

後面更難聽的話還沒有說完,項逐峯忽然頓住。

他看見辛遠被他強行拽回身前的臉上,布滿了他意料之外的淚水。

項逐峯心頭的火很快被澆滅了一撮,但也只有幾秒鐘,又變回了毫不在乎的樣子,“你還是十幾歲的小孩子嗎辛遠,心裏有情緒的時候能不能用不麻煩別人的方式發洩,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為了找你,一直到現在連覺都沒有睡!”

辛遠看著這樣的項逐峯,並不覺得自己的眼淚是因為傷心才留下。

他只是有一點失望,有一點後悔。

如果沒有遇見過最初的項逐峯該多好。

如果沒有見過他最熱忱,最赤誠,最全心全意對他好的項逐峯該多好。

這樣在面對現在面目全非的項逐峯時,他至少不會像被鈍刀挫開般疼痛。

“你不是最討厭說謊的人嗎?”

辛遠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問項逐峯,又像在問自己。

“你不是因為我用那一點點小事騙過你,就一直討厭我到現在嗎?”

這樣毫無前因後果的話,令項逐峯十分莫名。

他正想繼續讓辛遠正視自己的錯誤,辛遠卻忽然擡起頭,在黑夜中,分外清醒地凝視著他。

“你明明最討厭說謊的人,為什麽自己也要變成這個樣子?就因為辛建業給了你好處,所以你就要這麽不擇手段的,替他去欺騙那些毫不知情的村民嗎?”

項逐峯楞了一楞,終於明白了辛遠今晚鬧脾氣的理由。

可他只覺得更加難以理解。

就算他變得更不擇手段,更惡劣低賤一點,又跟辛遠有什麽關系,要得到他這種看似質問,但實則帶著惋惜乃至同情的眼神。

“我用了什麽手段,去欺騙了誰,跟你有什麽關系?”項逐峯反問,“你這泛濫的聖母心,倒是一點都沒有遺傳你的母親。”

辛遠沒有再說話,但眼中不斷堆疊的失望,還是像鐵錠一樣壓在項逐峯的心口。

“辛遠,你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項逐峯的心一瞬間像被鑿開一道缺口,他咬著牙,鉗著辛遠肩膀的雙手也更加用力,“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是什麽好人吧?你不過是當初跟我待在一起幾天,就真覺得自己多了解我了嗎?”

項逐峯冷笑一聲,“你別因為自己被保護的很好,就理所當然的覺得所有人都可以像你一樣,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擔心,就可以毫不費力的擁有現在的一切。如果我不這麽做,如果我還是你想象中的那個項逐峯,我早已經不知道被你母親害死過多少次了!”

項逐峯此刻的眼神化成具象的利刃,徹底割裂了辛遠的心臟。

他一早知道只要跟在辛建業身邊,項逐峯總有一天會變得。

可辛遠總還是忍不住抱有一絲幻想,憑借項逐峯善良的本性,一定還會堅守著自己的原則。

甚至在走回來的路上,辛遠還在不死心地想,也許項逐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呢?也許做出這樣的事,項逐峯自己也很痛苦呢。

可直到此時此刻,辛遠終於徹徹底底的明白。

一切都是他的一廂情願。

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項逐峯的雙手一直牢牢掐在他的肩頭,甚至在他的一聲聲怒吼中,牽動著辛遠的身體來回晃動。

但辛遠已經感知不到多餘的疼痛,在項逐峯的聲音終於停下以後,沈默地擡起雙手,試圖盡快的,徹底的遠離這個人。

然而這樣的舉動,只讓項逐峯更加憤怒。

他惡狠狠地鉗住辛遠試圖推開他的雙手,只是在偽裝成盛怒的慌張下,項逐峯也忘記自己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直到辛遠下巴的淚水濺在他的指節,他才像被燙傷般猛地松開辛遠。

項逐峯這次並沒有用太大的力氣,但可能因為辛遠實在過於疲憊,加之他本身就處於小路下坡的位置,所以在項逐峯突然松開他的一瞬間,還是失重般像後栽去。

一切發生的太快,項逐峯想要抓住辛遠的手剛伸到半空,辛遠便已經狠狠跌落在了地上。

粗糲的石子擱在掌心,也許紮爛了,也許沒有,辛遠像失去對疼痛的感知,麻木地從地上撐起。

項逐峯看著辛遠努力好幾次才撐起的身體,看著他趔趄的背影,看著他虛晃到下一秒就要倒下的腳步,好幾次想要上前抱住他,可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做。

辛遠一路撐著走到路口轉角,確認項逐峯沒有跟上前,也不會再看到他時,終於松下所有防備,頹軟地攤靠在墻角。

可都沒等他找回站起來的力氣,不知從哪個方向響起一聲尖叫。

驚呼聲如風一般飄散在夜裏,緊跟著掀起更多的喧囂。

模糊中,辛遠聽見有人喊了失火幾個字。

他靠著墻撐起身,借著此時站在上坡的角度,清晰看到了陣陣火光。

——剛好燃燒在了芬姨家的方向。

【作者有話說】

寫難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