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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二更 你們這對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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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二更 你們這對冤家!

黃葉刮過長街。京城秋風蕭瑟。

一輛外形並不起眼的馬車停在北面皇城門下。

全恩站在城門樓高處, 喜形於色地飛奔下城樓,把久違的故人請進宮門。

等四下無人時,全恩跪倒拜下,“孩兒給幹爹見禮!”

章晗玉出走幾個月, 他還以為這輩子再見不著人了, 起身時眼眶都發紅。

“宮裏如今是穆太妃主事。太妃娘娘早晨召見了淩相,應該還是為了合離之事勸說。午後便召了您來。”

章晗玉點點頭:“兩邊各自勸一勸, 走個過場, 合離奏本就能批覆下來了。”

全恩早窺見她袖中以細繩紮起的一卷文書, 沒忍住問:“這文書便是……咳, 淩相簽下的……?”

“放妻書。”章晗玉晃了晃契書, 又收回袖中。

”帶給太妃娘娘看一眼,讓她少勸兩句,早點把過場走完。”

全恩一縮脖子。

可見合離之心堅決啊。

兩人加快腳步往穆太妃的安福宮方向走。

自從閹黨案發後,馬匡死在大理寺獄, 俞奉被拘捕。四大內常侍去了仨,全恩成了宮裏碩果僅存的內常侍,可以在宮裏橫著走。

但可以橫著走的全恩卻並未露出意氣風發的模樣, 人瞧著反倒比從前更謹慎了。

章晗玉稀罕地盯他幾眼。

“不謹慎不行。” 全恩嘆著氣說。

“宮裏反覆搜查閹黨,時不時地還抓幾個, 一直到現在都不消停……” 走著走著,他腳步一停,沖宮道前方努努嘴。

“聽響動,又來了。”

宮道前方傳來一陣鎖鏈聲響。沒多久,果然見幾個金吾衛拖扯著一個青袍內侍穿戴的人從岔道口轉過來。

邊走邊罵:“你小子好躲!爺爺們尋了你整個月,你家墻瓦房梁都拆平了也尋不見人,還以為你學俞奉遁走出京了。原來你小子還躲在宮裏!”

“掙什麽掙!死到臨頭, 認罪受死,少點活罪!”

全恩早停下腳步,往宮道邊讓了讓,等對面的金吾衛先過。

“抓人呢。” 他朝對面努努嘴,“宮裏藏人的地方太多,隔三岔五有幾條漏網之魚被搜出來,出宮下獄,結局多半是個死。金吾衛的事咱們不摻和。”

說話間兩邊碰上。對面的金吾衛認出全恩,客客氣氣上來見禮,寒暄幾句,果然抓捕的是潛逃閹黨。

章晗玉站在宮墻下,瞥了眼鐵鏈鎖住的逃犯。

單薄細瘦的身形,瞧著年紀不大,還是個少年。內侍青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人瘦得厲害。

五月閹黨案發,這少年內侍不知在宮裏如何東躲西藏,竟然躲到九月才被抓捕,也算有幾分本事。

她多看了幾眼逃犯,越看越覺得,眉眼輪廓似乎有些眼熟……

鐵鏈加身的逃犯也留意到了她。

死氣沈沈的一雙眼睛麻木越過眾人,無意間落在章晗玉身上,那道目光忽地停頓住,仿佛難以置信,一眼,緊跟著又一眼,那逃犯忽地激動起來,扯著鐵鏈就要往宮道這邊奔。

金吾衛當即沖過來把逃犯按倒在地,“你小子還敢跑!”

那逃犯抱著頭任打,目光依舊死瞪著宮墻這邊。

奔近幾步的緣故,逃犯的面目清晰地出現在陽光下,確實是一張少年人的臉,消瘦得幾乎脫了形。

但章晗玉還是感覺熟悉,走近兩步,仔細打量,“你……”

“你回來了……”那逃犯似乎久未開口說話了。嗓音沙啞地仿佛沙礫磨地。

那張消瘦得脫了形的臉上露出似哭又似笑的表情,“中書郎……章宮人,章晗玉!救我啊……救救我!奴婢幾次暗中給你傳遞消息,奴婢只是受老祖宗差遣,並非一心向著閹黨啊……”

章晗玉問:“你是誰?”

少年內侍沙啞地報出個名字,她卻毫無印象。

金吾衛等候得不耐煩,一把扯起鐵鏈,扯著逃犯繼續往宮外方向去。

那少年內侍眼神絕望,頻頻回頭。

章晗玉沿著宮道走出四五步,腳步忽地一頓。

【受老祖宗差遣……】

她想起來人是誰了。

人消瘦得太厲害,已經脫了相,聲音也完全聽不出。但這少年內侍,應該是呂鐘喜愛過一陣,經常差遣他四處跑腿的那位小徒孫!

章晗玉回身追著金吾衛奔過去了。

費了一番口舌,好說歹說,這幾個新調來的金吾衛和她毫無交情,最後還是全恩動用人情關系,金吾衛才收了章晗玉塞過去的錢袋子。

應下看顧人犯,路上給點吃喝。

章晗玉抓緊機會,又問一遍小徒孫的名字。

小徒孫淚水盈眶,哽咽幾乎不成音調:“奴婢,本名……本名叫,徐寶興。多謝中書郎還記得奴婢,奴婢一直等中書郎回京……”

新進宮的幾個金吾衛神色驚異地打量眼前被稱作“中書郎”的女郎。

章晗玉繼續沿著宮道走出一段路後,全恩才悄聲說:“幹爹啊,你想救他,但這位多半是保不住的。他是呂鐘那禍害親口認下的小徒孫。大禍害呂鐘後期辦的所有事,他都知情參與。閹黨案發後,這小子東躲西藏,藏到今日被搜捕而出,罪加一等。”

章晗玉默不作聲地走。

眼看穆太妃居住的安福宮就在前方,她也從短短幾句對話裏想明白了。

小徒孫自知逃不脫死罪。四處躲藏,一直在等她回來。

“我能為他作證,閹黨禍害期間,他曾經幾次暗中透露消息,冒著危險幫助於我。只有我才能證實,他並非一心倒向閹黨,而是為情勢所迫,為他減罪。”

“話雖如此。”全恩嘆氣說:“幹爹你自己好容易才撇清了幹系,伸手去渾水裏撈人,麻煩。”

“救人哪有不麻煩的。” 說話間到了安福宮門外,章晗玉跨進門檻。

“從前我允諾過他,他肯幫我,以後給他多一條路。他幫了。今日既然撞見了人,總得伸手撈一把。不管能不能成事,至少回家晚上睡得好。”

*

穆太妃姍姍來遲。

見面時不言語,倚在羅漢床上,先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通才開口:“就知道你是個不安分的。還是在淩家折騰了?手段倒也了得,居然磨得淩相簽了放妻書。契書呢?”

章晗玉從袖中取出契書,雙手奉上。

穆太妃查驗無誤,收攏放去手邊,揉了揉眉心。

“放妻書都給了你,淩家上奏的和離奏本也不必再壓著了,可以一起批覆。這樁婚事是小天子第一次賜婚,鬧得合離收場,雖說內務私事,亦傷害皇家體面。淩相那邊必然要受罰的,你可知道?”

章晗玉邊吃禦膳甜糕邊聽著。

政事堂定下罰俸,降職。

罰俸一年,淩家家底深厚,這個倒是不痛不癢。

“淩相身上吏部尚書的職位留不住了。好在擒拿閹首呂鐘立下大功,政事堂副相的位子還坐得穩。至於你呢,以後出門少不得被人指指點點了。”

你們呀,” 穆太妃手指著對面,恨鐵不成鋼,“你們這對冤家!”

“百年好合的喜事,都能被你們折騰成這副尷尬局面,當初哀家就不該同意給你們這對冤家賜婚……你還有心思吃糕?!”

章晗玉拍拍手上碎屑,“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只能吃糕了。”

穆太妃氣不打一出來。

早晨淩鳳池也來過她的安福宮。

姚相特意領著淩鳳池入宮覲見,當穆太妃的面勸和。

當時淩鳳池也是同樣波瀾不興的神色,說了一句類似的: “放妻書已簽下,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只看晗玉的想法。”

既然兩邊的態度都仿佛軟釘子一般,勸說無用,穆太妃又翻看一遍放妻書。

“罷了,知道你是個能折騰的,強行把你拘在淩家不放,還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不如兩散,圖個心安。哀家不勸和你們了。”

章晗玉起身拜謝。

穆太妃當場手書了一份懿旨送去政事堂。有這份代表宮中回覆的懿旨,和離奏本今日就能批覆。

放妻書歸章晗玉,和離奏本歸淩鳳池。

“今日開始,你們京兆章氏、渤海淩氏兩家,姻緣線斷,各自安好。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別鬧騰了。哀家頭疼。”

正事說完,穆太妃幽幽地嘆口氣,吩咐再送一盤禦膳房糕點上來。

把章晗玉又留一陣。

問起以後打算。

“你做回京兆章氏的歸家嫡女,以後有何打算?二嫁?再不嫁了?”

穆太妃揉著眉心,“京兆章氏人丁稀少,你膝下連個孩兒都無,章家的嫡支血脈要斷在這代了。可有打算在章家旁支尋個嗣子過繼?”

章晗玉以牙尖細細地磨甜糕。

不應聲。

穆太妃說著說著,見她始終不應,忽然醒悟到什麽,“是了,你還等著小天子……”

後半截並未說完,但在座兩人都知道言外之意。

章家頭頂的罪名,還在等著小天子長大親政後禦筆翻案。

導致章家滿門獲罪的舊事,其實真要提起來,也就寥寥幾句而已。

無非是卷進了國本之爭。

牽扯進謀逆逼宮的大案裏,人人噤若寒蟬,章家卻站出來替廢太子鳴冤。

多年前,先帝盛壯年紀,膝下兒女數目繁盛,幾個皇子依次長成。自小被立為太子的嫡長子,剛過二十弱冠年紀。

皇家父子沖突,先帝盛怒之下廢死太子,就連東宮幾個年幼皇孫都保不住,死的死,廢的廢,章家還有什麽可說的?跟著灰飛煙滅。

穆太妃當時還未入宮,這場驚心動魄的宮廷慘案,她也是入宮後陸陸續續聽聞的。

至今嗟嘆不已。

多年之後,真相隨著歲月漸漸浮出水面。影響深遠的廢太子案,原本就是一場捕風捉影的冤案。

“廢太子冤死,先帝嘴上不提,到了最後那幾年,年紀大了,懊悔啊。那是他的嫡長子。”

穆太妃輕聲嘆息。

先帝薨的那年,把年僅三歲的幼子立了儲君。

“但廢太子究竟怎麽個說法,先帝遺詔裏不提,太皇太後的遺詔又不提,朝中無人敢提。連帶著你們章家,這許多年了,頭頂的罪名能不能去了,族人要不要從嶺南接回來,也都無人敢提。你家這些年不容易。”

章晗玉慢騰騰吃糕點的動作頓了頓,有些意外,飛快地掃一眼穆太妃。

被穆太妃察覺了,哼道:“意外什麽?你看眾人嘴上不提,以為章家的事真無人管了?你家族人在嶺南的事,是姚相告知的哀家。”

章晗玉放下甜糕,起身行禮道謝。

”謝姚相記掛。謝太妃娘娘記掛。確實尚有族人三十餘口在嶺南。”

穆太妃也被勾起了心緒。

“你過世的父親是硬骨頭。當年那局面,站出來替廢太子求情就是個死,你父親站出來了。”

金殿上當眾為廢太子發聲,謀逆大罪存疑,太子無辜被廢,請求先帝收回成命。

【臣今日之諫,不為阿諛東宮,不為小情恩義,不為沽名,不畏生死。臣為國本根基而爭。】

“這麽多年了,你父親的金殿諫言,依舊振聾發聵,擲地有聲啊。” 穆太妃感慨萬千。

章晗玉默不作聲地聽。

邊聽邊吃禦膳糕點。看著細嚼慢咽,動作不快,一盤四塊甜糕眼見著下了肚。

穆太妃對著空盤看笑了。

“聽聞你躲淩相,跑去了巴蜀?巴蜀缺甜糕麽?給你饞成這樣。”

吩咐再上一盤,這回提起了清川公主。

“多虧你的主意。自從四月出行一趟,公主再不提你了。挑來揀去,總算尋到個合意的,是一位勳貴門第的兒郎。”

穆太妃擡手比劃著,“個頭有八尺半這麽高,年輕驍勇,練的一手好長槍。文采倒是平平,難得是個老實人,聽公主的話。”

章晗玉盛讚:“聽起來是個頂好的駙馬人選。”

穆太妃自己也滿意那勳貴子,笑看一眼對面的章晗玉,又誇讚了駙馬幾句。

誇著誇著,心底忽地有些嘀咕。

清川公主挑中的駙馬,似乎處處跟章晗玉的形貌性情反著來?

章晗玉陪公主出行那一次,短短半日,到底把公主得罪成什麽樣……

但不管如何,清川公主挑中的這位勳貴兒郎,除了文采略欠缺了些,品貌性情,一身自小練出來的長槍武藝,確實處處出色。

公主即將出降,穆太妃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最近看誰都和顏悅色的。

章晗玉出力不少,穆太妃心裏記著,當面笑問起:

“如今你是章氏的歸家女,可以自己拿主意了。公主出降的日子定在十月。當日你可有空?赴宴喝一杯喜酒。”

章晗玉正好吃完第二盤甜糕,拍拍手上的碎屑道謝。“多謝太妃娘娘盛情,晗玉就好宮裏這口細點,吃得飽足,心裏無憾。”

“公主出降可喜可賀。只可惜十月的大日子,我不能去親自道賀了。”

穆太妃奇道:“你十月有事?何等大事,連公主出降的婚宴都不得出席?你可別找借口敷衍哀家。”

章晗玉微微地笑著,並不直接回應。取過放妻書,重新收入袖中,起身告辭。

“確實有事。太妃娘娘很快便知。”

*

一路還是全恩送出宮。

章晗玉低聲叮囑全恩,“小徒孫那邊,我會作證撈他,你能幫也幫一把。”

全恩鄭重應諾下來。

兩人閑話著走去宮門前,章晗玉停步在宮門下,對著宮門比劃一下全恩的個頭。

“竄上來了。頭一次見你時,你個頭才到第五排鎏金銅釘,如今夠得著第七排了。”

全恩眼眶發熱,“一晃五年過去,也該長大了。”

兩人走上宮外的玉帶橋,全恩邊走邊道:“幹爹以後回了章家,孩兒得空時上門坐坐,幹爹可別不認我。”

章晗玉失笑,還一口一個幹爹呢。對著這身襦裙虧他喊得下去。

“改口吧,全恩。我們也就相差三歲而已。如果我運氣好能出來,再見面時,你可以叫阿姐。”

全恩開始還在笑,邊笑邊道:“不改,一輩子喊幹爹……”

聽到後面半截,卻漸漸從話音之外琢磨出些不對的意味。

全恩驚慌起來,追上去扯住欲下橋的章晗玉的衣袖:“什麽叫運氣好能出來?幹爹,你打算做什麽?”

慌張下抓得並不牢固,章晗玉輕輕一掙便掙開了全恩的手。

幾步下了玉帶橋,噙著淺笑回身,對停留在橋上的全恩揮揮手:“不早了,回去。”

沓樰團隊淩長泰坐在章家馬車前頭,

遠遠地見人過來,跳下車招呼,“主母,這邊!”

章晗玉上了車,說:“該改口了,長泰。現在我是章氏女,你該喊女郎。”

淩長泰裝傻,一聲不吭地跳上車去。

章晗玉問:“你家阿郎來了麽?”

“早到了。” 淩長泰朝不遠處擡手,“車停在老地方。”

淩家的車停在老地方。章家馬車靠宮墻這邊,淩家馬車停在斜對角。

章晗玉掀起車簾打量,對面的馬車正好也掀起一角窗紗,露出一雙熟悉的鳳目。

兩邊對視片刻,對面車裏的人朝她略頷首,窗紗放下了。

章晗玉心弦微微一松。她本以為他不會來。

兩邊既然匯合,她按照原定計劃,吩咐啟程:“去章家。”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平穩駛過京城長街,直奔章家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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