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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托付 毫不遲疑地縱身直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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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托付 毫不遲疑地縱身直赴。

章家的佛堂院落被修繕一新, 乍看和原來並無多少不同。

章晗玉在院門口註視良久。

淩鳳池從身後走近,停在佛堂院外,把新修的幾處指給她看。

一日之內,兩人各自回絕了穆太妃的說和, 彼此相處的態度卻和巴蜀山上時並沒有什麽不同。

章晗玉的手在大風裏吹得冰涼, 淩鳳池摸了下她的手背,側身擋住風口。

“你家傅母就在佛堂, 去罷。有事喊我。”

章晗玉彎著眼道謝。

托他幫忙的是件小事。淩家派來了淩長泰, 她本以為他不會親自來。

人既然來了, 她心裏更安穩一些。

“今晚沒別的事, 我打算和傅母說幾句交心的話。真話不好聽, 傅母多半會動怒。若她追著我打出來,還請淩相幫個手,攔一攔。”

淩鳳池一頷首,應承下來。

章晗玉囑托的第二件事, 是托付阮氏姐弟的案子。

“他們還年輕,總不能東躲西藏地過一輩子。我聽了淩相的勸,驚春聽了我的勸, 前日他已投案自首。大理寺的審判後續,有勞費心。”

托付得鄭重, 淩鳳池回應得更鄭重。

“大理寺相關官員已經開始重審卷宗。相關案件,我會親自過問。”

章晗玉點了下頭,幹脆地進門,徑自往佛堂走去。

佛堂門半掩著。

傅母早聽到了院門外的動靜,站在木門邊,不冷不熱道:“終於回來了?難為你還記得我這該死的老婆子。” 開門放章晗玉進佛堂。

“幾個月不見人,也不知去哪處游蕩了?終於肯回來, 給章家各位都上註香罷。”

章晗玉並未和傅母爭執,挨個給章家牌位上香,手捧線香,對著父母牌位悠悠地祝禱:

“孩兒去巴蜀走了一趟,又花費些功夫和淩家和離。這幾個月也算做了點事。阿父,阿娘,孩兒又是章家女了。”

傅母吃驚地轉過身來。

瞠目片刻,又轉回去,喃喃地道:“合離了也好。”

傅母點燃新的線香,遞給章晗玉:“你又是章氏女了。京兆章氏的門楣不能倒。以後打算如何,能不能想個法子再出仕?和你父母說說看。”

章晗玉失笑,仰頭對著眾多牌位。

“阿父,阿娘。傅母不死心,還想我出仕呢。五年光陰拋擲在京城,趟了一趟閹黨的渾水,折騰來去一場,閹黨人頭滾滾,孩兒僥幸從刀口下全身而退……章氏女的身份昭示於人前,嫁人都嫁過一場了,如何還能出仕?”

傅母點燃線香,跪倒在蒲團上,持香過額,冷冷道:“家主,主母,章家再沒其他人了。如果小郎還在,何至於要她一個女郎支撐門楣?”

“現在無法可想,老婆子我是個無用之身,想不出法子,她再推脫不做,還有誰能做?她不肯擔章家的重擔,難道要我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外姓老婆子擔?家主,主母,你們在天之靈明鑒!”

線香一點朱紅,佛堂青煙繚繞,章晗玉和傅母並肩跪拜章家靈位,彼此面容模糊不清。

章晗玉一拜即起,傅母重重地磕頭到地,這一下磕得極重,以至於悶聲在佛堂裏回蕩。

再起身時,傅母的額前果然通紅,磕破了皮,血跡點點落於地上。

章晗玉見得多了,以至於早失去了初次見識的驚心。

她持香於額前,繼續祝禱:“阿娘。傅母果然是章家最忠心的仆婦,難怪阿娘當年精挑細選,把孩兒托付給傅母。”

“傅母確實把孩兒養大了。但傅母也險些把孩兒逼死了。傅母懷抱著這份對章家的耿耿忠心,以後去九泉之下見到阿娘,也不知阿娘會讚許傅母對章家的忠義呢,還是唾罵傅母對孩兒的刻薄無情。”

不等話音落地,傅母厲聲喝道:“主母,阿聞對章家的耿耿忠心,天地可鑒!老婆子耗費大半輩子,拼死拼活把小主人拉扯長大,小主人卻只記得老婆子刻薄無情。難道當真要老婆子剖了這顆心,攤開在天地之下,讓主母看看是紅的還是黑的!”

章晗玉輕飄飄地道了句“傅母何必如此”,起身把線香插入香爐之中。

“沒有人質疑傅母對章家的忠心。”

“傅母只是……” 她仰頭對著母親的靈位,輕輕地笑,“對孩兒沒有心。孩兒於傅母而言,只是個用來振興章家門楣的好用之物。“

“孩兒的喜怒哀樂,入不了傅母的眼。傅母身為人母的一顆慈愛之心,早在她自己的女兒阿蟬死去當年,便隨之而去了……“

佛堂裏一聲劇烈大響。

香爐再次翻到在地,紛紛揚揚滿地香灰。

“你閉嘴!” 傅母的胸膛劇烈起伏,閉了閉眼。

“你閉嘴。阿蟬早投生去極樂地,不要再提她了。”

“我也不想再提她。“ 章晗玉對著母親的靈位,和身側的傅母對話。

”你女兒死去那年,我也只有三四歲年紀。懂個什麽?你的女兒替我而死,你不想再提她,我聽你的。這許多年,我始終不提她。“

“傅母,你嘴上不提,心裏卻從沒有忘記她。你是不是恨我奪走了你的女兒。如果沒有帶著我,你們母女兩個當年有驚無險地逃出章家,阿蟬應該也有我這麽大,嫁人生子,平平安安地過活……傅母 ,你心裏是不是一直這麽想,一直恨我。“

傅母的淚水早幹了。她這一生經歷了太多苦難,幹癟多年的淚腺,能積蓄的只有幾滴而已。

“今日當著主母的面,說開也好。“

傅母又恢覆了平日的冷漠語氣,重新點燃線香,舉過額頭祝禱。

“主母,阿蟬為了保護小主人而死,她死得其所。這麽多年過去,阿蟬受了許多香火,早該投胎轉世而去。活著的人,不要再提她了。”

她背對著章晗玉,冷冷道:“你今日來過了。這個九月,你都不必再來佛堂。等十月後,你想好了章家的出路,再來給章家牌位上香,告訴家主和主母,你以後打算如何地發揚章氏門楣,何日才能贖回章家祖宅,接回嶺南族人。”

章晗玉聽在耳裏,沒有回應,仰頭依次看過父親、母親和阿弟的牌位。

撿起滾去角落的銅香爐,把滿地香灰舀回一些,上今日最後一註香。

“十月應不能來探望你們了。”

“阿父,阿娘,阿弟。望你們在天之靈庇佑,祝我順利。”

傅母起先還毫無反應,聽到最後一句時猛地覺出不對,霍然轉身追問,“你要做什麽?!”

章晗玉不答。拍拍身上香灰,轉身欲推門出去。

傅母扯住門閂不許她走。

“說清楚!你到底打算做什麽!章家名聲不容你再糟蹋了!“

章晗玉任她拉扯。

今日這一趟,本就為了說清楚而來。

“傅母,從小開始,你就是這套說辭。發揚章氏門楣,贖回章家祖宅,接回嶺南族人。“

她從小到大的每一步,都為了這個宏大而遙遠的目標做準備。

假扮兒郎,讀書入仕,成為天子近臣,一步步接近朝堂中樞。

等待時機,準備給章家翻案。

被傅母在身後催逼,她盡力踩下的每一步,看似都距離宏大而遙遠的目標近了一分。

然而,她當真一步步走來,現實中的局面,似乎也並不如想象裏的好。

“想象總是格外美好。”

“真實的境況總不如想象裏好。”

真正到了攤開一切的時候,章晗玉反倒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睜眼看看我,傅母。我今年二十三歲了。為了想象那一刻的榮光,你投進了你的大半輩子,又想投進我的一輩子。”

“傅母,你想象中宏願實現的那一刻,究竟在何時?”

傅母明顯激動起來,攔阻的手臂和肩頭都開始細微顫抖。

“老婆子老了,你還年輕!等到……等到小天子長大!你去想辦法,讓小天子長大後還記得你!到那時,到那時,”

傅母激動地自語:“小天子看在和你的多年情分上,一定會為章家翻案,對,不會等多久,那時候你也還年輕……”

章晗玉扯開傅母拉扯衣袖的手。

“想象總是這麽好。但一年年的走下來,最後落在實處,總跟想象不一樣。而我卻不願繼續在等待中空擲光陰了。”

她開始一根根地掰開傅母攔阻門閂的手指,試圖開門出去。門軸在爭奪中激烈地擺動,章晗玉的聲線卻前所未有的寧和平穩。

“傅母,我覺得現在時機就很好。放我走,讓我去做。”

傅母隱約察覺她的想法,厲聲高喊:“你要做什麽?你不許去! 你是章家唯一剩下的嫡支血脈,你不能冒險! 我們從來都選穩妥的辦法,等小天子長大是最穩妥的!你不能——!”

等候在外的惜羅聽到響動,從佛堂轉角裏直沖過來,從外猛烈都拍打窄門。

“主家!你是不是要出佛堂?老虔婆,放主家出門!來人啊,幫幫主家!”

疾奔過來四五個漢子,都是守衛在佛堂四周的淩家護衛,從外發力,生生把佛堂木門拉開了。

章晗玉拍打著滿身的香灰邁出門檻,沖門外緊張不安的惜羅安撫地笑了笑,“我好好的。”

淩鳳池長身立在院門外,遠遠地註目過來。章晗玉沖他搖搖頭,示意自己無事。

兩邊目光一碰,淩鳳池跨進門來,章晗玉沖院門方向走。兩邊在庭院中央匯合,淩鳳池回身陪著往院門外行去。

邊走邊問:“想說的話,當面說清楚了?”

章晗玉此刻的表情有些奇異。帶著釋懷的輕松,又帶著點懷疑。

“折騰了一場,說清楚了。”

她拍了拍自己身到處都是的香灰,自語道,“鬧歸鬧,也不見得比平日鬧騰得更厲害。怎麽拖到今日才說呢。”

身後碰的一聲巨響,四五個淩家護衛都沒能擋住傅母,傅母闖破人墻沖進了庭院,疾步追趕在身後。

“你不許去!” 傅母嘶聲力竭地大喊:“章晗玉,你不許去!你不許冒險!”

淩鳳池側身回望一眼,章晗玉聽若不聞,繼續往院門外走。

淩家護衛沖上來又攔住傅母,傅母喊不動章晗玉回頭,絕望之下竟然喊起淩鳳池:

“淩相,攔住她,她不能去!淩鳳池!你聽著,她想要——” 沖上兩個護衛,一左一右把傅母的嘴捂上了。

“你個老虔婆,阿郎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 淩家護衛低聲地罵。

傅母還在嗚嗚作聲,試圖掙脫。

從小在她面前一點點長大的那道熟悉的清雅女郎背影,帶著下定決心的決然姿態和罕見的釋懷,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直接跨出佛堂門檻,消失在視野盡頭。

一滴渾濁老淚滑落眼眶。

*

並肩走出去幾百步後,傅母嘶聲大喊的那兩句還在淩鳳池的耳邊回蕩。

“你不許去”

“你不許冒險”

身側的人顯然不打算告訴他具體內容。

即將邁出章家門外時,淩鳳池斟酌著詞句,還是問出了口。

“你打算做什麽?何等的風險?引得你家傅母驚怒追趕。可酌情挑揀能說的一部分,告知於我。”

章晗玉停步想了想,招手喊來惜羅,當場準備筆墨寫了一封短書,塞去荷包遞給惜羅。

“惜羅,把荷包收好。今天天晚了,你在家裏好生歇息 。明日清晨去淩家,把荷包當面交給淩相。”

惜羅警惕地看一眼淩家眾多護衛,貼身收好。

章晗玉轉身對淩鳳池道:“我要做的那件事,其實沒什麽不可說的,可惜傅母總不讓我做。今天晚了,我也累了。等明早天亮,惜羅在家裏吃好喝好 ,讓她把荷包送去淩府,你看了荷包裏的字紙,自然知道一切。”

淩鳳池眉心微皺起。

“我人就在當面,為何不直說,卻拐彎抹角地繞一圈?”

章晗玉笑而不應:“就不直說。你我正式和離的大日子,我偏不想今天老老實實跟你說,只想明天再說。成不成?”

她向來散漫跳脫,時常有天馬行空的驚人之舉,淩鳳池雖然難以理解,但更大的和離事都應下了,這等小事又何妨?他默然不再追問。

惜羅當晚準備了晚食,翻來覆去地擔心阿弟。

驚春前日去大理寺投案自首,也不知大理寺獄的夥食如何 ,會不會飯裏摻沙子?阿弟吃不慣。

牢獄裏洗不得澡,阿弟從前在獸苑那幾年落下的毛病,身上沾一點血就要洗澡,一天恨不得洗八次,也不知在大理寺獄裏能不能受得了……

章晗玉勸慰惜羅:“昨日探望過了。”

“葉宣筳葉少卿親自領著我去。給驚春的牢房被褥幹幹凈凈的。”

“他是自首投案,不輕易動用刑具。”

“你若實在擔心,就去淩府找淩相,求他帶你探監。他在巴蜀山院吃了那麽多頓你煮的飯食,吃人嘴軟,他定會應諾你。”

惜羅安心地睡熟了。

章晗玉點起一盞豆燈,連夜清點家中資產。

把家裏庫房的銅鑰匙,賬本,對牌,地契匣子,挨個放去書案上擺好。

深秋夜冷,她尋來一套暖和的夾衣夾褲貼身穿上,取一件雨過天青色的對襟襦衣,一件新做的素色繡梅枝長裙,穿戴整齊。

取來銅鏡,挽起發髻,從頭到腳打量自己,處處妥當。

她對著銅鏡抿嘴一笑,銅鏡中明眸皓齒的女郎同樣嫣然微笑。

窗外的天色逐漸亮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京城各處晨鼓聲聲,街坊開市,百姓上街。

一道纖長身影出現在皇宮門下。

擡頭凝視晨光裏雄偉巍峨的皇宮城樓。

今天也巧,輪班值守城門的金吾衛裏有相識的郎將,遠遠地迎上來打招呼:“淩夫人,來的這麽早?今日又要覲見太妃娘娘 我替你通傳進去。”

章晗玉淡定道,“昨日剛和淩家和離,不是淩夫人了。以後見面要喊章家女郎。”

郎將大為吃驚,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楞在原地。

“今日也不為覲見而來,而是來做一樁得罪人的事。” 章晗玉笑看那郎將一眼。

“我要是你的話,趕緊遠遠地避開才好。回去城樓上值罷。”

朝會時辰將至,有官員三三兩兩邁過玉帶橋,走近宮門下。認識章晗玉的不少,她認識的也不少,周圍投來不少疑惑的視線。

章晗玉沿著宮墻往正南門方向走。

正南門城樓下,放置一面登聞鼓。天下百姓含冤無處陳述,可入京敲響登聞鼓。案件即刻轉交三司會審,公示天下。

這就是她今日要去的地方。

城樓上相識的郎將站得高,因此也看的遠。遠遠地見章晗玉直奔登聞鼓而去,起先還不敢相信,直到眼見她費力地抽出鼓槌……

天知道這面登聞鼓多久沒響過了!

登聞鼓直達天聽,若敲響登聞鼓的案件不夠嚴重,冤情並非無處可訴,濫用登聞鼓驚擾朝廷,三司的處置也極為嚴厲。

那郎將目瞪口呆,直到鼓槌當真被章晗玉從大鼓旁邊抽出,看守登聞鼓的金吾衛開始高聲喝問,城樓上的值守郎將才如夢初醒,大喊:“來兩個人!快馬去淩府!趕緊的……趕緊知會淩相一聲!”

咚——咚——

久違的登聞鼓聲,再次響徹皇宮門下。

驚起晨鴉,越過秋風,準備上朝的文武官員們吃驚停步。

宮門外幾匹快馬遠遠地疾馳而來。

一輛馬車緊隨其後。登聞鼓聲裏,車簾子猛地掀起,露出惜羅帶著淚痕的面孔,驚慌往宮門下張望。

淩鳳池在水橋邊勒馬急停。駿馬長嘶著停下步子,勒住韁繩的手背浮起青筋。

馬上視野更遠些。他早在禦道遠處便望見宮墻下敲擊登聞鼓的青色身影,馬匹還未奔近宮門,心便往下沈。

果然是她。

昨日被她隱瞞不說的秘密,原來應在這處。

淩鳳池手中攥著惜羅送來的荷包。

為了等這只荷包,他出門晚了。

清晨,惜羅神色驚慌地奔來淩府,早晨章家各處尋不見主家,只看到家裏的庫房鑰匙地契匣子整整齊齊碼在書案上。

借由惜羅之手轉交給他的荷包,裏頭字紙只寫了四個字:

【看顧惜羅】

奉命去淩府傳消息的金吾衛才跑下城樓就遇到了淩相本尊,忙不疊奔過來馬前,“淩相!趕緊去勸一勸!淩夫人她—— ”

跟過來的第二個金吾衛擡手一扯,示意同袍別說了:“鼓已敲響,勸什麽都遲了。”

淩鳳池坐在馬背上,無言凝視前方那道青色背影。

他以為她會花費一段不短的時間去探尋。

洗滌困惑,站穩立身,尋找在人世間如何安身立命,從來不是一件容易事。他做好了等她一年,乃至十年的準備。

沒想到這麽快。

回想起昨日種種細節,原來,她昨日已想好了。

因此去和傅母告辭。

勸說驚春投案自首,把案子鄭重托付給自己。

又借著荷包,把惜羅同樣托付給自己。

她終究洗凈困惑,定心,立志,尋到了她在人世間的安身立命之本。

把在意的家人一一托付,連一日都不多等,當夜便毫不遲疑地縱身直赴,仿佛破繭而出的蝴蝶,展翅撲火而去。

淩鳳池垂眸望向自己的掌心。

薄薄一張字紙幾乎被揉碎,剛才勒馬急停時摳破了掌心,幾點血痕洇在紙上。

他呢。

淩鳳池默不作聲地想,你把章家人一一托付過來,交給他看顧,托付得理所當然……卻沒有問他一句,如何想?

*

登聞鼓響,越過秋風,穿過三大殿,傳入正在乘坐步輦、準備上朝旁聽的小天子耳中。

今日是大朝會,小天子穿戴天子袞服,頭戴十二旒冠,繃著小臉,擡手叫停步輦,嚴肅地問全恩:“什麽聲音?”

全恩許多年前聽過一兩次,側耳聽了半天,不太確定,“似乎是登聞鼓被人敲響了……多少年沒響過了?”

登聞鼓的來由,小天子是知道的。

“天下又有冤案了?外頭誰在敲登聞鼓?”

這個全恩也不得而知。打探消息的小內侍才跑出去幾十步,又飛奔回來。

“姚相來了! ”

姚相請小天子下步輦,登上內城樓觀看敲鼓之人。

登聞鼓聲不絕,小天子伴著鼓聲上內城樓,遠遠地張望了半日,隔得太遠,實在看不清面孔,只看到一抹纖長青色身影。

“是個女子?”小天子驚訝地道。

“女子來敲登聞鼓,她家中沒有男丁了嗎?”

姚相微微頷首。

“她家中男丁確實都不在了。嫡支死絕,旁系流放,如今在京城的,只剩她一個。”

“啊……”小天子惋惜地道:“姚相,其中可有大冤情?姚相替朕好好地審。”

姚相道:“老臣領命。”

小天子畢竟年幼愛玩,噔噔瞪地跑下城樓,跑出去幾步又詫異起來,回身喊:“全恩!”

全恩站在原處難以動彈。

他雖也瞧不清面孔,但那眼熟的身形……他昨日才見過!

全恩驚得渾身血液都停住流淌。

章家……章家舊案!

小天子在前方呼喊,全恩寸步難行。登聞鼓聲停下了。

他眼睜睜看著兩名金吾衛上前,帶走了那道青色身影。

敲響登聞鼓,此身再不由己,生死交由三司定奪。按照律法規矩,她要入獄侯審了。

晴天暖陽照在身上,全恩全身都發冷,牙齒咯咯作響。

“姚相,” 他勉強開口,聲音早啞了。“您老早知道是她?”

“如何不知。老夫走近宮門時,正好見章晗玉敲響第一聲鼓。”

姚相當先走出兩步:“章家舊案,即將三司會審,朝廷自有定奪。全常侍,走罷。”

全恩如夢初醒,急追上幾步,“姚相!章家的案子牽扯到……牽扯到先帝和、和那樁說不清的廢太子案!誰也碰不得,誰碰誰死!不能任她牽扯進去!奴婢求求姚相!她還沒走遠,想法子把她領回來—— ”

姚相沈聲道:“你不碰,我不碰,大家都怕死,誰都不碰。任由章家一直沈冤下去?何日才能昭雪?”

全恩頻頻回頭,遠處城墻下的青色身影被眾多金吾衛押解護衛著,逐漸消失在視野盡頭。

姚相同樣停步遙望遠處。良久收回目光,低喟一聲。

“不入烈火,如何淬金?她終於是真正的京兆章氏女了。”

這一日的登聞鼓響,仿佛秋日一道驚雷,震響京兆各處。

令無數人不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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