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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揣摩 從頭到尾都想錯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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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揣摩 從頭到尾都想錯了她。 ……

巴蜀郡。

今早下了一場雨。天氣難得不燥熱, 章晗玉穿一身清爽的雨過天青色苧麻袍,身姿翩翩如青鶴,領著“二妹”惜羅、“幼弟”驚春,輕快地去郡守府走馬上任, 順便打探點京城消息。

結果……

她坐在會客花廳當中, 被驚天消息給嗆住了,捂著嘴劇烈忍咳, 形狀漂亮的眼睛裏崩出點淚花。

“不, 府君, 咳咳, 多謝厚愛, 這事不成,萬萬不可…… ”

淩郡守撚須微笑不語。

面皮薄的年輕人麽,乍得喜訊,意外乃至被驚嚇, 都是正常的。

屏風後也遞來憐愛的目光。淩二夫人看不下去,吩咐仆婦送出一張面巾,給張玉擦擦臉。

淩二夫人隔著屏風嗔怪夫婿:“姻緣大事, 說那麽急作甚?驚嚇著後生了。”

又笑著補充:“家中只得一位小女,年方十七, 品性賢淑,才貌俱全。人在京城本家,打算把人接回來長住。如今兩邊未見過面,說什麽都太早,張玉你也無需慌張。以後你在府中做事,多的是機會見面。小女品貌性情如何,一見便知。呵呵呵……”

淩郡守也撚須微笑:“呵呵呵……”

章晗玉:“……呵呵。呵。”

珺娘這位小姑的品貌性情, 當然是一等一的。但她真的不是良配!

京城那邊怎麽回事?

合離沒個動靜,被她扔在京城那位,現在到底算夫婿還是前夫!

任由事態發展下去,她難道要以妹夫身份和前夫見面了……?

一路從京城奔向巴蜀郡,逃亡路上,她尚且怡然自得,閑看風景。

今日坐在郡守府花廳,煎熬得仿佛熱鍋上亂蹦跶的螞蚱……

章晗玉撐著笑容不散。

不能放任事態發展。如果不加阻止,任由淩二叔接珺娘回返巴蜀郡,她就得跑路了。

“晚生家世微末,不敢攀附高門。” 幾句極客氣誠懇的敷衍之後,話鋒一轉:

“遠在京城的淩相,似乎正在追查清算閹黨?晚生曾經身在閹黨之列,每日過手之密報,不知可有害到忠良義士。每當想起,慚愧無地……”

淩郡守露出恍然之色,極力勸慰一通,君子知恥近乎勇也。棄暗投明,即為義士!

拍著胸脯承諾京城的大侄兒鳳池不知他的過往,不必害怕大侄兒。更不必為了繡衣郎的過往舍棄一段良緣。

章晗玉不動聲色地拋出話頭,“但晚生聽聞淩相的夫人,也曾是閹黨門下……聽說近期已合離了?”

淩郡守大為震驚:“什麽?竟有此事?老夫從未聽說!鳳池新婚數月而已!張玉,你如何得知的?”

“……”

章晗玉和淩郡守面面相覷,她的眼睛也震驚得微微瞪大了。

“沿途聽聞,或許不真。” 她低頭抿了口茶,掩住瞬間的失控表情。

淩二叔可是淩家嫡親的二叔父!竟連自家長輩也蒙在鼓裏……

好你個淩鳳池,遞送去宮裏的合離書,你還真敢壓啊!

*

老天又在嘩啦啦地下雨。

據說上游又有洪峰過境,淩郡守親自去堤壩守護。

章晗玉當即遞了個假條子,留家一日,關起門來重新思索去路。

淩二叔給了她一個大驚嚇,原本的計劃全盤打亂。

她想起聰慧懂事的小姑珺娘。

珺娘是送去京城本家待嫁的。

如果因為自己的緣故,被她父親召回巴蜀郡,一來,自己得跑;二來,珺娘無辜被牽連,來回跋涉,耽擱了婚期。

“不行。” 她自語道,“不能放任淩二叔把珺娘召回。得趁早攔住。”

惜羅同樣心事重重。

她領著阿弟,以新來的“張先生“的家眷身份,在郡守府混個臉熟,也探聽來了京城的消息。

郡守府每個月送信往返京城兩次。上一批信使剛剛風塵仆仆地回返,閑聊起京城最近的出名事跡。

京城的淩府本家,正在出巨資給姻親:京兆章氏,修繕宅子。

章氏傅母的名聲,傳到巴蜀郡來了。

“滿京都在流傳說,章氏傅母好大的脾氣!一言不合潑自己滿身的菜油,號稱要把自己焚了!淩家供不起這尊大佛,加緊修繕章家宅子,打算把傅母挪回去。”

章晗玉正在吃涮鍋子,把筷子啪的一放。

好啊,她特意留了書信,請托淩家照看傅母。

就這麽照看的?打算把人扔回章家自生自滅?

“兩家合離的事呢?”

不曾聽說。

不止兩家合離的事沒動靜。淩家主母出逃這種石破天驚的大消息,竟也被壓下去了。

滿京街頭巷尾不曾傳出流言,郡守府送信的信使壓根沒聽說。

章晗玉牙疼地吸了口氣。

撿起筷子,重新慢騰騰地就著冰井水涮肉片。

壓下去了啊。

表面佯裝無事發生,他背地裏打算做什麽。

如果兩家不能順利合離,她一輩子都是淩夫人的身份。

等等,兩家不能合離,她占著淩氏宗婦的身份,人又跑了……豈不是輪到淩鳳池守活寡?

章晗玉神色微妙地抿了口冰水。

雖說她自己跑了的最大原因,就是因為淩鳳池拘著她守活寡,婚院日子無趣。

但叫對方守一輩子活寡,倒也不至於。

兩人畢竟沒結下深仇大怨不是。

還得找個人勸勸他。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放她一條生路,也放他自己一條康莊大道。

與其兩邊被迫守活寡,不如他那邊主動放手,兩邊都不用守寡,各自都有美好的前程。

“淩三叔父性子太軟,勸不動大侄兒。不是還有個做郡守的二叔父嗎。”

淩家這位二叔父在官場混跡多年,性子可硬可軟,前一陣搗毀繡衣郎據點的手段雷霆硬氣,勸起人來肯定比淩三叔頂用。

章晗玉盤算許久,定下對策。

“必須盡快讓淩二叔知道京城的事。再讓他以長輩的身份插手,勸說京城那位同意合離。”

惜羅緊張道:“珺娘那邊怎麽辦?不能讓珺娘來巴蜀郡看到我們呀!”

“珺娘不能回來。必須讓淩二叔看清楚,張玉不配珺娘,並非良人,讓他趁早打消婚配的念頭。”

章晗玉抿了口冰水,幽幽地說:“惜羅,我們私奔的事瞞不住了。”

惜羅:???

當天入夜後,章晗玉領著惜羅,布衣免冠,兩人身背鼓鼓囊囊的大行囊,眼含淚花,拜倒在郡守府會客花廳裏。

“之前言語隱瞞,張玉愧對府君信重!”

“晚生身後這位,並非家妹……而是晚生私下定情的青梅竹馬。”

花廳裏傳來一陣情真意切的哽咽。

“張玉” 含淚敘述,家中苦苦逼迫拋棄小青梅,另娶門當戶對的豪紳之女。但兩人早已互許終生,發誓今生不負。

“晚生便帶著內子私奔千裏,啊,還有小舅子,一起來到巴蜀郡安身立命……”

“晚生已有妻室,不堪相配淩氏貴女,羞慚無地。晚生已收拾好了行囊,退回宅舍,文掾任命書歸還府君,晚生今晚就帶內子離開巴蜀郡!”

身後的惜羅也梨花帶雨。

兩人抱頭痛哭。

淩二叔目瞪口呆。

手裏的茶水潑了滿地。

“啊不不不,且慢!” 淩二叔趕緊起身攔住提著行囊就要走的一對苦命小夫妻。

“張先生對淩氏有大恩,婚事……哪怕婚事不成,何至於逼迫張先生離開巴蜀,重新漂泊啊!”

章晗玉淚汪汪地拜倒:“都是晚生隱瞞的過錯。府君若為了晚生,千裏迢迢從京城召回貴府千金,晚生萬死難辭其咎,再也無顏留下……”

“沒沒沒,還在打算,尚未行動!”

章晗玉頓時把眼淚收了回去。尚未行動啊。珺娘還好好地住在京城,那就好。

淩二叔一番苦勸,死活把任命書又塞了回去,目送這對私奔千裏的苦命鴛鴦離開。

淩二叔今夜是徹底睡不著了。

怪他自己,手比嘴快!沒和張玉商量好,自作主張,先寫了信進京!

這下好了,又得連夜寫信,快馬加急入京,告知大侄兒,巴蜀郡看好的女婿不成了,珺娘繼續留在京城待嫁……

——————

京城。書房燈火透亮。

小而厚的一本畫冊攤開在黑木書案上,淩鳳池在燈下翻閱。時而沈思,時而微笑。

淩三叔死命搓臉,強打精神,“鳳池,看了五天了。媳婦留下的畫冊子放一放罷。”

八歲小天子觀閱的豪俠畫冊,十五歲的雲娘看得津津有味也就罷了,鳳池他……

十歲治經學,十五歲文賦轟動兩京,十八歲獻策論於朝廷,二十三歲初出仕的起家官便是小天子的啟蒙師……

看小兒的豪俠畫冊看得手不釋卷!邊看邊微笑!

前幾日中元節,全家祭祖的間隙,他也從袖中取出畫冊翻看兩頁;

姚相、韓相,昨日聯袂登門拜訪。書房會客的空隙,他還神目不轉睛地看畫冊!

落在淩家人眼裏,委實驚悚的場面。

不等三叔走近,淩鳳池果然又把那本寶貝冊子收入袖中,不讓他有機會多看一眼。

叔侄兩人啞然對坐。

他這位大侄兒今晚翻看了一頁新的畫冊。微笑之後,他又是沈思的表情了。

淩三叔在燈下狐疑地打量大侄兒。

這幾日淩府會客,他都腆著老臉陪坐旁邊,生怕大侄兒突發異常。但整日觀察下來,待人接物一切正常?

除了抽空就看畫冊,邊看邊微笑沈思……飯食睡眠都恢覆了正常。

所以,人到底好轉沒有?

還是病得更重了??

二更末,淩三叔還是撐不住,又躺在羅漢榻上鼾聲大作。

淩鳳池給睡死過去的三叔父加了件薄被,添亮燈油。

從袖中取出整日隨身的小書冊,攤開書案,往後翻開新頁。

【四月二十。夜。

淩相還是過於溫柔了。】

她竟如此想他。

四月二十,陪同清川公主出行,她半途溜出去偷會阮驚春,被他緝捕抓回,人抱回婚院。

他們在屋中白日敦倫,她驚馬時兩只手掌都受了傷,躺著動彈不得,他記得自己當日並不很溫柔。

之後,婚院加派防衛,嚴防進出。她被徹底看管起來。

在他自己的印象中,四月二十日那場緝捕,歸家之後算不上溫柔的夫妻敦倫,是他們關系轉向冷淡的原因之一。

被抓捕回婚院,被驚馬傷了手,他以為她會深恨下令緝捕的自己。

那張嫣如春風、看不出真實心意的的盈盈笑臉之下,即便不深恨他,也會忌憚他。

怎會是這種意猶未盡、甚為遺憾的口氣……

他思索著,又往後翻。

眉心細微一跳。

【四月二十五。

同床異夢,一床兩被。

守活寡第一日。】

四月二十五,發生了什麽?

他沈思良久,是了。馬匡在大理寺獄被毒死,她身上有嫌疑。

自己半夜入婚院,深夜推醒她,詢問情況。

他原以為,事關朝堂爭鬥、閹黨成敗的大事,被當做嫌犯深夜推醒詢問,從此,不論白天黑夜,他再進婚院時,她心裏都會升起忌憚。

哪怕沒有忌憚那麽深重,至少也有七分防備。

結果,當夜她心裏惦記的……一床兩被?守活寡?

淩鳳池掩上書冊,在燈下沈思良久。

完全出乎意料。

她心裏哪有閹黨?她半點不在乎朝堂上的黨爭,更不在乎那些所謂同黨。

深夜被推醒,看到床邊的自己,嘴裏應答著馬匡之死,她當時心裏想的,或許只有“色相動人”四個字……

淩鳳池啞然失笑。笑裏帶細微的感慨。

從頭到尾都想錯了她。

難怪她時常以微妙的眼神投遞過來,偶爾聽她嘀咕一句:“不是同類人。”

她說得對。那身氣質清貴的骨皮之下,她和朝堂上家國天下的士大夫們壓根不是一類人,和爭權奪利的閹黨也不是同類人。

她沒心沒肺的程度,不止他想不到,她義父呂鐘肯定也想不到。

快速往後翻動幾頁,果然尋到了關於呂鐘的記載。

【五月初四,夜。

淩相攜畫而來,搭個花架,又匆匆而去。

一個花架,幾句閑話,換走一個活的義父】

【義父此人,老奸巨猾。

逃走也就罷了,活捉留下一張嘴,甚是麻煩。

睡醒想來,還是我虧】

淩鳳池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這頁。

反覆揣摩咀嚼,短短三五行字裏洩露出的調侃意味。

呂鐘被捕當夜,她安然入睡的渾不在意的態度。

細細讀完這頁,不得不說,他心頭對呂鐘的厭惡情緒都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對呂鐘的幾分同情和憐憫。

她和呂鐘多年積攢下的父子情誼,只怕還比不過她帶走的小奶狗……

書房鼾聲停下。淩三叔瞇了一覺,忽地驚坐起身:“幾更天了?鳳池,你還沒睡啊!”

淩鳳池把書冊又收入袖中,起身相送:“三叔父,回屋休息罷。”

淩三叔狐疑地盯著大侄兒,“我走了,你會去睡?”

“會。“ 淩鳳池送三叔父出門,指腹緩緩摩挲袖中的書冊,道:

“我和晗玉之間誤會深重。許多隔閡,直到近日才想通。侄兒思來想去,還是要把人請回,當面才能解釋清楚。侄兒今晚睡下,明早便想辦法尋人。”

淩三叔嘴角抽搐幾下,心想,多大的誤會,需得花這麽多日子去想?想到今日才想通?媳婦跑了快兩個月了!

五月底人消失不見,如今七月底了!

跑到天南海北都有可能,去哪兒尋人?

淩鳳池嘴上說睡下,人還不睡。

如果說前些日子意志消沈,以至於輾轉難以入睡;那最近幾日,他顯然走向另一個極端,以至於深夜還精神奕奕。

今夜又熬倒了淩三叔。恢覆寂靜的書房裏,他起身取來巴蜀郡的密信,以及隨信附送的一封秘卷,撕開封條,在書案上攤開翻看起來。

張玉。

事關珺娘的終身大事,準妹夫人選,還是要把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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