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關鍵 天下之大，也難有如此多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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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關鍵 天下之大，也難有如此多巧合！……
二叔父單獨給他的書信裏詳盡描述了張玉的籍貫、出身、年紀、相貌、家中情況。
一方面, 二叔父顯然喜愛這位年輕佳婿，筆下不吝誇讚。
另一方面，淩鳳池身為淩氏掌權的大侄兒，人在京城中樞, 淩二叔也有托付他探查底細的意思。
張玉, 東海郡人士。出身鄉紳大族，家有良田八百畝。
淩鳳池把燈油芯撥亮, 提筆寫下一封公文信, 召來淩萬安：
“明日安排官驛, 遞交東海郡郡守府, 讓那邊詳查。”
出身齊魯地, 東海郡，家有良田八百畝的張姓大族。年二十三歲，風儀過人，談吐清雅, 有潘安衛玠之貌。
二叔父描述得詳細，雖然相隔千裏，有意追查起來, 並不難查……
淩鳳池提筆寫信的動作忽然頓了頓，取過淩二叔的家書, 重新翻閱一遍。
確實是二十三歲。
二叔父信中的原文也確實寫道：風儀過人，談吐清雅，有潘安衛玠之貌。
遠在巴蜀的張玉，年紀竟也和她同歲。
她在朝中任中書郎時，也時常被人盛讚“當世衛玠”……
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淩鳳池邊寫邊思忖著，二叔父膝下只有珺娘一個女兒，挑選女婿極為用心, 想來長得醜的、年紀太大的，不能入二叔父的眼。
天下之大，二十三歲的兒郎何其多也。
【風儀過人，談吐清雅，有潘安衛玠之貌】
巴蜀郡的張玉，想必是個俊俏兒郎。二十三歲的年紀堪配珺娘……
他細微皺了下眉，再次停筆。
樁樁件件，巧合實在太多了些。以天下之大，也難有這麽多巧合撞在一處。
淩鳳池垂眸對著書信。片刻後，把尋常公文改為加急公文。
密封好書信，吩咐淩萬安即刻送交官驛，京城急查。明早便安排快馬，六百裏加急直送東海郡。
六百裏加急送去東海郡守手中，兩三日便到。
東海郡加急查證送回消息，也就五六日的功夫。
例行查證做完，淩鳳池依舊毫無睡意，把淩二叔單獨寫給他的家信從頭有看了一遍。
淩二叔這封信的寫法跟以往不同，顯露出幾分不尋常。
筆法隱晦，提起張玉幫了淩家一個極大的忙，渤海淩氏感激張玉。
又不提起前因後果，顯然用了春秋筆法，意在掩蓋某些事實。
他在朝中見識得多了，一眼便識破，淩二叔順利搗毀巴蜀郡的繡衣郎據點，張玉或許在其中出了力，不想被提起，筆墨掩蓋過去。
淩鳳池的眸光警醒三分。
當場取過隨信附送的密卷，細細閱讀起來。
果然，這是一卷巴蜀郡繡衣郎秘送京城，構陷淩二叔“貪腐毀堤、流民數千” 的大罪名的密報。
密報三月便送往京城。四月末，被京城的掌事人查閱批覆。
末尾一方朱紅小印：“呂。”
淩鳳池一目十行地掃過密報。早在四月，晗玉便提醒過他，淩二叔可能出事。應就是這封密報相關，被她知曉了消息。
翻閱密報全文，雖然驚心，卻並不出乎意料。
淩鳳池沈思著，無意中掃過末尾的朱字批覆……掃過去的目光瞬間凝住，人在燈下坐直身！
書案明黃的燈光映亮密報。
他的目光凝在末尾，久久不動。
密報末尾，來自京城掌事人的批覆……一筆瀟灑靈動的行草筆跡，他閉眼也能認得。
批覆之人，並非呂鐘，竟然是章晗玉！
密報批覆寫道：
【茲事體大，暫且壓下。
爾等原處蟄伏不動，靜候時機，以京令為準。】
構陷淩家的密報，被她壓住了。
原封送回巴蜀郡，下令“蟄伏不動”。
密報傳入京城之時，正是外朝臣和閹黨激烈爭鬥的關鍵時刻。
這樁密報，原本可以在京城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二叔父貪腐毀堤的大罪名，可以大做文章，借著叔侄血親，把火引到身在京城中樞的他自己身上。
追究他的包庇瀆職之罪，把他拉下馬，把朝中一批和他走得近的同僚好友拉下馬，大理寺換上一批閹黨人物，拘捕朝臣，嚴刑拷打，制造冤案……
局面不堪設想。
淩鳳池瞬間便回想起了熊熊大火中的章家秘密小院。
五月十二當日，他毫無預兆把她領出婚院，乘車帶入章家。
當著她的面拆毀佛堂，磚瓦滿地，試圖挖出章家隱瞞至深的秘密。
他至今還記得，自己撥開那只攔路的秀氣手，走入佛堂背面的廢棄窄道，下令拆毀。
滿地灰塵磚瓦，她被逼迫得無路可走，握著自己的手，搭去青磚機關上，輕飄飄地落下一句：
“刨根究底，逼迫得章家最後一點秘密都吐出來，淩相可滿意了？”
小院中一排排的書架，密密麻麻擺放著巴蜀、嶺南二地的密報卷軸。
章家隱瞞到最後的秘密。
小院中蹲守的阮驚春。
章晗玉曾笑說，阮驚春替她做事，請淩相高擡貴手，放驚春一馬。說驚春在做的事，對淩家大有好處……
她說話向來真假參半。當時他聽在耳裏，其實不怎麽信。
時隔漫長的三個月後，這封來自巴蜀郡、足以攪動一場腥風血雨的密報，連同她把密報壓下去的批覆，清清楚楚地放在他的案頭。
密信三月便送進京城，四月末才被她批覆，五月原樣送回巴蜀郡。直到七月被搗毀繡衣郎據點，始終沒有興風作浪。
是了，整個四月她都在淩家，幾乎寸步不離婚院。只在兩個逢十之日，短暫出逃，接洽阮驚春。
批覆的日子，是在四月二十？還是四月三十？
在他調兵搜捕的空隙，她是不是就藏身於章家秘密小院之中，查閱密報，寫下批覆，壓下淩家一場劫難？
所以，被他下令拆毀章家佛堂，暴露出秘密小院當時，對著滿地灰瓦殘垣，她如何想？
淩鳳池的心細微收縮了一下。
仿佛被秤砣扯著，沈甸甸的往下墜，又仿佛浸透了湖水，呼吸都有些不暢。
他從書案後起身，把幾扇窗打開，讓盛夏雨後的庭院夜風吹進來，吹散書房裏近乎凝滯的空氣。
他確實從來不知曉章晗玉的心思。
她嫁入淩家，嘴上言語真真假假，難以捉摸。
淩家人對她盡心，她卻常有戲謔舉動，哄得三叔母和兩位幼妹團團轉；哄騙六郎幫忙做事、為她求情；言語激得淩長泰賭氣搬下滿地箱籠，助她逃走。
種種落在眼裏，淩鳳池嘴上不說，心裏時常想著，勸阻她，看管她，教導她。
俱是自以為是。
她哪需要他的勸阻？看管？教導？
她一顆心仿佛明鏡般透徹。
對淩家人的心意，盡在案頭這封密報的批覆小字中。
夜風吹過書案。
淩鳳池翻開新婚手冊。五月十二，燒毀章家佛堂，一定有記錄。
【五月十二，章家大火。
先被拆去半個佛堂，又被燒去半個。也不知還留下幾片瓦？
無處索償，淩家欠賬一大筆】
被誤解，被逼迫，目睹家宅拆毀。
筆下淡淡的自嘲，她心中介懷。
無處索償……
是了，當日把人帶回婚院，晗玉似乎要爭執，自己一言不發，撇下她走了。
章家查獲秘密小院，自己下定決心追根究底，卻為了那句“我和淩相不死不休”的狠話，動搖了堅定心志。
放任阮驚春走脫，又未盡力救火，秘密小院連同證據被大火焚毀殆盡……樁樁件件，違背了自己的為官立身之道。
他同樣心情低落。
不願爭吵，躲避而去。
後來她終於決意離開淩家，或許兩人真正的分歧，要從當日算起。
夜深了。
淩鳳池依舊坐在黑木案後。
相隔三個月之久才遞送面前的密報擺放在案頭；被遺留婚院的手冊擺放在手邊。他久久地凝視著當日記錄。
章晗玉親筆批覆的密報，出現在巴蜀郡，被搗毀的繡衣郎據點。
她此刻人在何處？
巴蜀郡的這位張玉，或許協助二叔父，搗毀了巴蜀郡的繡衣郎據點。
張玉和她之間，是否曾有過聯系……
書房外響起腳步動靜。
這麽晚了，居然還有人送急報。
淩三叔呵欠連天地站在門外。
大晚上的，他都睡下了又被喊醒，意外地收到一封千裏加急信。
居然又是從巴蜀郡快馬送來的家書。
“你二叔父不是每個月送兩封家書？上一封才送來幾天？怎麽又送來了？ ”
馬都快跑斷氣了，送信人說十萬火急。
淩三叔不敢耽擱，當即來書房，當著大侄兒的面拆信查看。
看到一半，淩三叔臉上詫異的表情更濃，招呼淩鳳池也來看。
“來信說珺娘不必回了！繼續留在京城議婚。叫做張玉的年輕人不可為婿！”
淩鳳池也有些意外，二叔父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怎會朝令夕改？
“為何緣故？”
淩三叔邊看信邊猛拍大腿。
“ 那張玉有婦了！他原來拐了自己的青梅竹馬，從東海郡老家一路私奔去巴蜀郡……私奔還拖個小舅子，你說他這是害人不淺呢，還是有情有義？”
淩鳳池皺了下眉。
私奔還拖個小舅子……又是一對姐弟？
之前的種種古怪巧合，倏然閃過腦海，快得連他自己都抓不住。
仿佛撕碎的圖紙，紛紛揚揚灑了一地，又一片片地拼接，最後的關鍵碎片，落在“姐弟”兩個字上。
他當即起身，走去書案後，提筆快速寫下：
章——張。
名字都帶一個玉字。
都是二十三歲。
風儀過人，談吐清雅，有潘安衛玠之貌——有口才有美貌。
身邊都帶了一對姐弟……
以天下之大，也難有如此多巧合！
淩鳳池洋洋灑灑寫滿整張紙，站在長案後，俯視墨跡淋漓的文字。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思路一旦打開，所有“巧合”都可以解釋了。
他的面前仿佛出現一張路線圖。
帶著阮氏姐弟從京城出走，一路往巴蜀，示好於淩二叔，藏身郡守府中，借郡守勢力躲避追尋……
淩鳳池忽地問起淩三叔：“書信裏有否提到，張玉身邊可有帶一只狗？”
淩三叔翻來覆去也沒在家書裏看到“狗”字。
“嗐，家書值千金，你二叔父怎麽可能花筆墨寫一條狗……”
“巴蜀郡送信的信使人在何處？” 淩鳳池當即開門喊來淩長泰，吩咐下去。
“詳細地問，張玉形貌如何，他身邊私奔的夫人形貌如何，何時抵達巴蜀郡。他們身邊可有帶一只棕黃色的半大奶狗。”
淩長泰聽到“棕黃色的半大奶狗”，嘴角就一陣抽搐……
強忍著什麽也沒問，抱拳領命，匆匆而去。
——
巴蜀郡快馬趕來京城的兩名信使風塵仆仆，正在淩家廚房裏吃宵夜。
這兩名信使都是淩二叔心腹，當年從京城本家帶走的淩氏家生子。
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和淩家相熟的管事邊吃邊閑聊，聊著聊著，兩名信使瞳孔巨震。
他們臨行之前，張玉張先生悄悄透露的幾句流言……居然都是真的！
新嫁進門的章氏主母，果然已不在淩家多日了！
外頭瞞得嚴實，他們一路上京，連風聲都未聽說！
“噓……” 自幼相熟的淩家管事還在悄聲比劃：“阿郎吩咐壓住消息。對外不可說啊。”
兩名信使心裏嘀咕著，家醜不可外揚，對外當然不可說……自家人也瞞著？
要不是張先生消息靈通，隱約聽到了流言，額外叮囑他們一句，他們多問一句，巴蜀郡沒人知道！
回去趕緊回稟郡守！
淩長泰追來廚房問話時，兩名信使都還心不在焉的。
“狗？對對，張先生身邊養著一只看家護院的狗，棕黃雙色，長毛，張先生時常坐院子裏給狗兒梳毛。不過那狗可不小，叫聲也大，吃得巨多。”
“家中私奔的娘子？對對，張先生新來巴蜀不久，原本還想瞞著，兄妹相稱過一陣，後來瞞不住了才承認。張先生清貴文氣，娘子美貌，一對璧人啊。”
淩長泰眼皮子狂跳，沒忍住問，“那娘子是不是膚白貌美，有點胡人血統？”
兩名信使恍然大悟，“啊對對對，確實像有胡人血統。難怪張先生家裏不答應，鬧得要私奔……”
雨聲時大時小，在窗外下了整夜。
淩鳳池一覺睡醒起身，吩咐整頓行裝，準備遠行。
——————
巴蜀郡，郡守府。
從京城快馬回返的信使帶來驚天消息，淩郡守心神巨震。
張玉耳邊隱約聽到的流言，竟然不是虛假消息。
大侄兒雖然未和新婦合離……但迎娶不久的新婦竟已私逃離家！
他坐立難安，即刻招來麾下幾名信得過的心腹文掾，嘆息道：
“我那大侄兒，他如何想的？這可是新婦私逃的大事！他竟也壓下，都不跟家裏長輩商量的？我那三弟來信也不提，老夫險些蒙在鼓裏。”
“各位，鳳池的婚事非同尋常，乃是天子賜婚。處置不當得話，恐會影響淩氏前程。還請各抒己見。”
章晗玉捧著清茶，一言不發地聽在座的各位文掾，亦可以稱作謀士，有時也叫狗頭軍師……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眾人議論完畢，達成一致意見：
“屬下等愚見，堵不如疏。新婦私逃大事，遲早壓不住。與其被朝堂對手揭破，不利於淩氏，不如淩氏搶先上表章，奏請於天子面前：
請求放妻，合離兩散。”
淩郡守撫掌稱讚道：“深得我意！”
章晗玉唇角噙著笑，等在座諸人散去後，從袖中慢悠悠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以渤海淩氏口吻請求合離的上奏表章，獻給淩郡守。
滿身輕松歸家去。
靜候京城好消息，夫君變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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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父單獨給他的書信裏詳盡描述了張玉的籍貫、出身、年紀、相貌、家中情況。
一方面, 二叔父顯然喜愛這位年輕佳婿，筆下不吝誇讚。
另一方面，淩鳳池身為淩氏掌權的大侄兒，人在京城中樞, 淩二叔也有托付他探查底細的意思。
張玉, 東海郡人士。出身鄉紳大族，家有良田八百畝。
淩鳳池把燈油芯撥亮, 提筆寫下一封公文信, 召來淩萬安：
“明日安排官驛, 遞交東海郡郡守府, 讓那邊詳查。”
出身齊魯地, 東海郡，家有良田八百畝的張姓大族。年二十三歲，風儀過人，談吐清雅, 有潘安衛玠之貌。
二叔父描述得詳細，雖然相隔千裏，有意追查起來, 並不難查……
淩鳳池提筆寫信的動作忽然頓了頓，取過淩二叔的家書, 重新翻閱一遍。
確實是二十三歲。
二叔父信中的原文也確實寫道：風儀過人，談吐清雅，有潘安衛玠之貌。
遠在巴蜀的張玉，年紀竟也和她同歲。
她在朝中任中書郎時，也時常被人盛讚“當世衛玠”……
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淩鳳池邊寫邊思忖著，二叔父膝下只有珺娘一個女兒，挑選女婿極為用心, 想來長得醜的、年紀太大的，不能入二叔父的眼。
天下之大，二十三歲的兒郎何其多也。
【風儀過人，談吐清雅，有潘安衛玠之貌】
巴蜀郡的張玉，想必是個俊俏兒郎。二十三歲的年紀堪配珺娘……
他細微皺了下眉，再次停筆。
樁樁件件，巧合實在太多了些。以天下之大，也難有這麽多巧合撞在一處。
淩鳳池垂眸對著書信。片刻後，把尋常公文改為加急公文。
密封好書信，吩咐淩萬安即刻送交官驛，京城急查。明早便安排快馬，六百裏加急直送東海郡。
六百裏加急送去東海郡守手中，兩三日便到。
東海郡加急查證送回消息，也就五六日的功夫。
例行查證做完，淩鳳池依舊毫無睡意，把淩二叔單獨寫給他的家信從頭有看了一遍。
淩二叔這封信的寫法跟以往不同，顯露出幾分不尋常。
筆法隱晦，提起張玉幫了淩家一個極大的忙，渤海淩氏感激張玉。
又不提起前因後果，顯然用了春秋筆法，意在掩蓋某些事實。
他在朝中見識得多了，一眼便識破，淩二叔順利搗毀巴蜀郡的繡衣郎據點，張玉或許在其中出了力，不想被提起，筆墨掩蓋過去。
淩鳳池的眸光警醒三分。
當場取過隨信附送的密卷，細細閱讀起來。
果然，這是一卷巴蜀郡繡衣郎秘送京城，構陷淩二叔“貪腐毀堤、流民數千” 的大罪名的密報。
密報三月便送往京城。四月末，被京城的掌事人查閱批覆。
末尾一方朱紅小印：“呂。”
淩鳳池一目十行地掃過密報。早在四月，晗玉便提醒過他，淩二叔可能出事。應就是這封密報相關，被她知曉了消息。
翻閱密報全文，雖然驚心，卻並不出乎意料。
淩鳳池沈思著，無意中掃過末尾的朱字批覆……掃過去的目光瞬間凝住，人在燈下坐直身！
書案明黃的燈光映亮密報。
他的目光凝在末尾，久久不動。
密報末尾，來自京城掌事人的批覆……一筆瀟灑靈動的行草筆跡，他閉眼也能認得。
批覆之人，並非呂鐘，竟然是章晗玉！
密報批覆寫道：
【茲事體大，暫且壓下。
爾等原處蟄伏不動，靜候時機，以京令為準。】
構陷淩家的密報，被她壓住了。
原封送回巴蜀郡，下令“蟄伏不動”。
密報傳入京城之時，正是外朝臣和閹黨激烈爭鬥的關鍵時刻。
這樁密報，原本可以在京城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二叔父貪腐毀堤的大罪名，可以大做文章，借著叔侄血親，把火引到身在京城中樞的他自己身上。
追究他的包庇瀆職之罪，把他拉下馬，把朝中一批和他走得近的同僚好友拉下馬，大理寺換上一批閹黨人物，拘捕朝臣，嚴刑拷打，制造冤案……
局面不堪設想。
淩鳳池瞬間便回想起了熊熊大火中的章家秘密小院。
五月十二當日，他毫無預兆把她領出婚院，乘車帶入章家。
當著她的面拆毀佛堂，磚瓦滿地，試圖挖出章家隱瞞至深的秘密。
他至今還記得，自己撥開那只攔路的秀氣手，走入佛堂背面的廢棄窄道，下令拆毀。
滿地灰塵磚瓦，她被逼迫得無路可走，握著自己的手，搭去青磚機關上，輕飄飄地落下一句：
“刨根究底，逼迫得章家最後一點秘密都吐出來，淩相可滿意了？”
小院中一排排的書架，密密麻麻擺放著巴蜀、嶺南二地的密報卷軸。
章家隱瞞到最後的秘密。
小院中蹲守的阮驚春。
章晗玉曾笑說，阮驚春替她做事，請淩相高擡貴手，放驚春一馬。說驚春在做的事，對淩家大有好處……
她說話向來真假參半。當時他聽在耳裏，其實不怎麽信。
時隔漫長的三個月後，這封來自巴蜀郡、足以攪動一場腥風血雨的密報，連同她把密報壓下去的批覆，清清楚楚地放在他的案頭。
密信三月便送進京城，四月末才被她批覆，五月原樣送回巴蜀郡。直到七月被搗毀繡衣郎據點，始終沒有興風作浪。
是了，整個四月她都在淩家，幾乎寸步不離婚院。只在兩個逢十之日，短暫出逃，接洽阮驚春。
批覆的日子，是在四月二十？還是四月三十？
在他調兵搜捕的空隙，她是不是就藏身於章家秘密小院之中，查閱密報，寫下批覆，壓下淩家一場劫難？
所以，被他下令拆毀章家佛堂，暴露出秘密小院當時，對著滿地灰瓦殘垣，她如何想？
淩鳳池的心細微收縮了一下。
仿佛被秤砣扯著，沈甸甸的往下墜，又仿佛浸透了湖水，呼吸都有些不暢。
他從書案後起身，把幾扇窗打開，讓盛夏雨後的庭院夜風吹進來，吹散書房裏近乎凝滯的空氣。
他確實從來不知曉章晗玉的心思。
她嫁入淩家，嘴上言語真真假假，難以捉摸。
淩家人對她盡心，她卻常有戲謔舉動，哄得三叔母和兩位幼妹團團轉；哄騙六郎幫忙做事、為她求情；言語激得淩長泰賭氣搬下滿地箱籠，助她逃走。
種種落在眼裏，淩鳳池嘴上不說，心裏時常想著，勸阻她，看管她，教導她。
俱是自以為是。
她哪需要他的勸阻？看管？教導？
她一顆心仿佛明鏡般透徹。
對淩家人的心意，盡在案頭這封密報的批覆小字中。
夜風吹過書案。
淩鳳池翻開新婚手冊。五月十二，燒毀章家佛堂，一定有記錄。
【五月十二，章家大火。
先被拆去半個佛堂，又被燒去半個。也不知還留下幾片瓦？
無處索償，淩家欠賬一大筆】
被誤解，被逼迫，目睹家宅拆毀。
筆下淡淡的自嘲，她心中介懷。
無處索償……
是了，當日把人帶回婚院，晗玉似乎要爭執，自己一言不發，撇下她走了。
章家查獲秘密小院，自己下定決心追根究底，卻為了那句“我和淩相不死不休”的狠話，動搖了堅定心志。
放任阮驚春走脫，又未盡力救火，秘密小院連同證據被大火焚毀殆盡……樁樁件件，違背了自己的為官立身之道。
他同樣心情低落。
不願爭吵，躲避而去。
後來她終於決意離開淩家，或許兩人真正的分歧，要從當日算起。
夜深了。
淩鳳池依舊坐在黑木案後。
相隔三個月之久才遞送面前的密報擺放在案頭；被遺留婚院的手冊擺放在手邊。他久久地凝視著當日記錄。
章晗玉親筆批覆的密報，出現在巴蜀郡，被搗毀的繡衣郎據點。
她此刻人在何處？
巴蜀郡的這位張玉，或許協助二叔父，搗毀了巴蜀郡的繡衣郎據點。
張玉和她之間，是否曾有過聯系……
書房外響起腳步動靜。
這麽晚了，居然還有人送急報。
淩三叔呵欠連天地站在門外。
大晚上的，他都睡下了又被喊醒，意外地收到一封千裏加急信。
居然又是從巴蜀郡快馬送來的家書。
“你二叔父不是每個月送兩封家書？上一封才送來幾天？怎麽又送來了？ ”
馬都快跑斷氣了，送信人說十萬火急。
淩三叔不敢耽擱，當即來書房，當著大侄兒的面拆信查看。
看到一半，淩三叔臉上詫異的表情更濃，招呼淩鳳池也來看。
“來信說珺娘不必回了！繼續留在京城議婚。叫做張玉的年輕人不可為婿！”
淩鳳池也有些意外，二叔父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怎會朝令夕改？
“為何緣故？”
淩三叔邊看信邊猛拍大腿。
“ 那張玉有婦了！他原來拐了自己的青梅竹馬，從東海郡老家一路私奔去巴蜀郡……私奔還拖個小舅子，你說他這是害人不淺呢，還是有情有義？”
淩鳳池皺了下眉。
私奔還拖個小舅子……又是一對姐弟？
之前的種種古怪巧合，倏然閃過腦海，快得連他自己都抓不住。
仿佛撕碎的圖紙，紛紛揚揚灑了一地，又一片片地拼接，最後的關鍵碎片，落在“姐弟”兩個字上。
他當即起身，走去書案後，提筆快速寫下：
章——張。
名字都帶一個玉字。
都是二十三歲。
風儀過人，談吐清雅，有潘安衛玠之貌——有口才有美貌。
身邊都帶了一對姐弟……
以天下之大，也難有如此多巧合！
淩鳳池洋洋灑灑寫滿整張紙，站在長案後，俯視墨跡淋漓的文字。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思路一旦打開，所有“巧合”都可以解釋了。
他的面前仿佛出現一張路線圖。
帶著阮氏姐弟從京城出走，一路往巴蜀，示好於淩二叔，藏身郡守府中，借郡守勢力躲避追尋……
淩鳳池忽地問起淩三叔：“書信裏有否提到，張玉身邊可有帶一只狗？”
淩三叔翻來覆去也沒在家書裏看到“狗”字。
“嗐，家書值千金，你二叔父怎麽可能花筆墨寫一條狗……”
“巴蜀郡送信的信使人在何處？” 淩鳳池當即開門喊來淩長泰，吩咐下去。
“詳細地問，張玉形貌如何，他身邊私奔的夫人形貌如何，何時抵達巴蜀郡。他們身邊可有帶一只棕黃色的半大奶狗。”
淩長泰聽到“棕黃色的半大奶狗”，嘴角就一陣抽搐……
強忍著什麽也沒問，抱拳領命，匆匆而去。
——
巴蜀郡快馬趕來京城的兩名信使風塵仆仆，正在淩家廚房裏吃宵夜。
這兩名信使都是淩二叔心腹，當年從京城本家帶走的淩氏家生子。
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和淩家相熟的管事邊吃邊閑聊，聊著聊著，兩名信使瞳孔巨震。
他們臨行之前，張玉張先生悄悄透露的幾句流言……居然都是真的！
新嫁進門的章氏主母，果然已不在淩家多日了！
外頭瞞得嚴實，他們一路上京，連風聲都未聽說！
“噓……” 自幼相熟的淩家管事還在悄聲比劃：“阿郎吩咐壓住消息。對外不可說啊。”
兩名信使心裏嘀咕著，家醜不可外揚，對外當然不可說……自家人也瞞著？
要不是張先生消息靈通，隱約聽到了流言，額外叮囑他們一句，他們多問一句，巴蜀郡沒人知道！
回去趕緊回稟郡守！
淩長泰追來廚房問話時，兩名信使都還心不在焉的。
“狗？對對，張先生身邊養著一只看家護院的狗，棕黃雙色，長毛，張先生時常坐院子裏給狗兒梳毛。不過那狗可不小，叫聲也大，吃得巨多。”
“家中私奔的娘子？對對，張先生新來巴蜀不久，原本還想瞞著，兄妹相稱過一陣，後來瞞不住了才承認。張先生清貴文氣，娘子美貌，一對璧人啊。”
淩長泰眼皮子狂跳，沒忍住問，“那娘子是不是膚白貌美，有點胡人血統？”
兩名信使恍然大悟，“啊對對對，確實像有胡人血統。難怪張先生家裏不答應，鬧得要私奔……”
雨聲時大時小，在窗外下了整夜。
淩鳳池一覺睡醒起身，吩咐整頓行裝，準備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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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郡，郡守府。
從京城快馬回返的信使帶來驚天消息，淩郡守心神巨震。
張玉耳邊隱約聽到的流言，竟然不是虛假消息。
大侄兒雖然未和新婦合離……但迎娶不久的新婦竟已私逃離家！
他坐立難安，即刻招來麾下幾名信得過的心腹文掾，嘆息道：
“我那大侄兒，他如何想的？這可是新婦私逃的大事！他竟也壓下，都不跟家裏長輩商量的？我那三弟來信也不提，老夫險些蒙在鼓裏。”
“各位，鳳池的婚事非同尋常，乃是天子賜婚。處置不當得話，恐會影響淩氏前程。還請各抒己見。”
章晗玉捧著清茶，一言不發地聽在座的各位文掾，亦可以稱作謀士，有時也叫狗頭軍師……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眾人議論完畢，達成一致意見：
“屬下等愚見，堵不如疏。新婦私逃大事，遲早壓不住。與其被朝堂對手揭破，不利於淩氏，不如淩氏搶先上表章，奏請於天子面前：
請求放妻，合離兩散。”
淩郡守撫掌稱讚道：“深得我意！”
章晗玉唇角噙著笑，等在座諸人散去後，從袖中慢悠悠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以渤海淩氏口吻請求合離的上奏表章，獻給淩郡守。
滿身輕松歸家去。
靜候京城好消息，夫君變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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