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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迷戀 她留下的所有東西,都原樣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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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迷戀 她留下的所有東西,都原樣放置。……

轟隆——天邊紫電閃過, 暴雨雷鳴。

淩鳳池凝視窗外瀑布般的雨簾。

兩日前,三叔父先斬後奏替他遞了長假條,之後才來找他商量。他有些意外,卻並未和三叔爭執, 當日便留在家中。

今日是告假的第三日了。

淩府書房有貴客。

政事堂四相之首:姚相, 冒雨前來拜訪。

“懷淵,各家內務私事, 老夫本不該過問。但老夫倚老賣老, 當面問你一句:你果然病了?還是心中有郁結, 以至於耽誤了公務前程?你可知最近是清掃閹黨的緊要關頭?緊要關頭你缺了席, 之後朝廷論起功績, 百年青史記錄,你都要欠缺這一筆了。”

淩鳳池站在窗邊,依舊凝視著天地間的暴雨景象。

“多謝姚相好意。” 他的聲線聽來穩定如常,和平日沒什麽異樣。

“告假是家中三叔父的意思。於我來說, 告假的時機卻也正好。手中有樁公案,正委托大理寺秘密調查。調查期間,我宜避嫌。等十日長假結束, 結果,也該查出來了。”

姚相思索起來: “你族中何人犯了重案?以至於要你避嫌, 告假閉門不出?”

淩鳳池轉過身,和姚相對視一眼。

“姚相可知,大理寺少卿葉宣筳,這兩日也告了長假?”

姚相倏然一驚。連葉宣筳也要避嫌……?

大理寺正在秘密調查的人選,呼之欲出。

姚相不再相勸,喝完整杯清茶,起身告辭。

淩鳳池送貴客出庭院。

姚相一路沈思著走到淩家門外, 直到上了馬車,思緒忽地一頓,陡然回過味兒來,回頭瞪了眼淩家門外撐傘相送的年輕家主。

淩鳳池是他看好的下一代棟梁才。罕見告了十日的長假,他專程登門詢問病情。

兩人看似有問有答,繞了半天彎子,他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生病,近期隱約耳聞的那樁淩家內院私事,到底有沒有妨害了他……一個字未說啊!

淩鳳池回書房的路上,門房報信,“阿郎,巴蜀郡又快馬來信了!”

巴蜀郡二叔父的來信,以往三五個月一封,互報平安而已。四月的某天,當時婚院女主人還在,毫無預兆地提醒他,多留意巴蜀郡淩二叔的近況……

他當即快馬去信,叮囑淩二叔多多留意官場人事變動,有事急報,無事也多傳家信。

自從四月,巴蜀郡的來信變成一個月兩封,報的俱是平安無事。

淩二叔最新這封來信,開頭依舊報平安。

後頭倒是寫了許多內容,略掃了眼,似乎和珺娘婚事有關,滿滿寫了五張信紙。

他最近心思煩亂,管不得珺娘的婚事,更無心推薦人選。

二叔父的書信被他原樣裝入信封,叮囑送信人:“交給三叔父定奪。”

平日公務纏身,忙得仿佛個陀螺,白日倏然而過,只有漫漫長夜難熬。

這幾日卸下公務,陡然清閑下來。

閑居家中,就連白日也開始難熬。

他站在窗邊閑看落雨。

以為過了很久,看了眼漏刻時辰,不到半個時辰而已。

他又開始整理書房。

書房有個頂天立地的大書架,放置了不少淩家歷年收藏的孤本珍品。有些孤本太過珍貴,他叮囑所有人,灑掃不許動書架。他得空時親自整理。

淩萬安搬來長木梯,他踩著木梯去最上方。從書架最頂端取下一個木盒,在書案上打開。

十本小而厚的連環畫冊,整整齊齊摞成兩摞。

有些被小天子翻看得多,邊角卷起毛邊。有幾本成色新一些,明顯是新畫的,插圖和註解都繪制得精心。有山川風貌,鄉土人情。當然,少不了處處拔劍的豪俠。

他懷念地翻看了一陣。

“婚院無人收拾?”

突兀的一句問話,回蕩在書房。

門口當值的淩萬安隔片刻才反應過來,阿郎在和他說話。

他趕緊斟酌著答:“無人收拾。處處皆是原樣。”

婚院早上了鎖,嚴禁出入,小玄貓和鸚鵡抱出去養。庭院裏雜草都瘋長到兩尺高。

主家不發話,哪有人敢進去收拾?

主母逃走當天,婚院什麽樣,現在依舊什麽樣。

逃走太急不小心踢歪的長凳至今還歪著呢……

淩鳳池捧起木盒,似乎在思索著什麽,邊想邊走出書房,往婚院方向走,

淩萬安心裏一跳,趕緊撐傘跟上。

上回主人去婚院,挖坑埋了個藥瓶,這次的木盒可比藥瓶子大許多!這得挖多大的坑?可再不能徒手挖了。

看守婚院的家仆開鎖引主人入內。

淩萬安正在庭院裏亂轉,試圖找個鏟子鐵鍬之類的利器好幹活……耳邊聽淩鳳池吩咐下來:

“打一盆水,送進屋。”

今日不挖坑,做灑掃活計。

灑掃得極為仔細,婚院女主人出走當日撞歪的木凳,被淩鳳池靜靜地打量半晌,問,“平日怎麽放的?”

淩萬安比劃了個橫放的姿勢:“一字橫放。”

他按著記憶把長凳擺回書案邊,橫放整齊。

淩鳳池的目光又盯上了書案上堆積如山的書卷。

平日打開的時辰多,還是卷起放置的時辰多?

她性子散漫,似乎沒個定數。

淩鳳池走近書案,收攏起一半,分門別類地放置在案角。

把婚院女主人偏愛的幾本游記,文賦精選,原樣打開放在書案上。

做完這些,把攜帶來的木盒子打開,翻了翻盒底,取出一張小小的字紙,打開攤在書案上。

墨跡不算新了。

淩萬安有些好奇,探頭看了一眼。

【閑閑蕩蕩,三三兩兩】

【疏星落天外,野澗風自流】

主母的字跡好認,一看就是主母在婚院時隨意書寫的小字。

淩鳳池把這幅小字放回半邊整齊半邊雜亂的書案上,似乎把書案收拾得滿意,終於停了手。

凝視小字片刻,筆下的風流閑散之氣撲面而來。

他的目光帶出幾分懷念。

短暫的婚院歲月,仿佛美夢一場。不論早晚,只要踏入婚院,人時時都在;閑談也好,打趣也好,爭吵賭氣也好。

和她縱情歡愉的美好殘留至今,時常要細細地回味幾日。

然而,夢總歸有醒的時候。

他逼迫她成婚,沒有問過她的意願,將她拘在婚院不得出入。抓捕她的義父,追究她的秘密,以至於章家大火焚毀佛堂。他和她之間的分歧,從哪一步開始尖銳到無可挽回?

自己終究做得太過了。她既無法忍耐和他生活,以至於出逃。

強留在婚院做一對怨偶,不如放她歸去,閑閑蕩蕩,做一顆山野疏星。

她在婚院忍耐了兩個月,成全他一場綺夢。

如今換他成全她的悠游閑蕩,也算公平。

淩萬安捧一盆清水,跟隨主人灑水掃塵,把屋裏四處拾掇了一遍。

淩長泰聽到動靜,緊張地奔進來,“阿郎今晚宿在婚院?婚院多日未住人了,怕有蛇蟲出沒,阿郎明日再來住可好?卑職這就帶人四處找一找可疑孔洞……”

淩鳳池打定主意做的事,旁人攔阻不得。

淩長泰閉了嘴,跟淩萬安一起吭哧吭哧地換帳子被褥。

他手勁大,一下掀起幾層被褥,露出下面的床板。

淩萬安眼尖,瞧那床板縫裏似乎有東西,伸手掏了掏,費勁地掏出一本小而厚實的畫冊。

“哎?”

他舉著畫冊轉向主人,“主母留下的……”

“這本也留下了?很好。 ” 淩鳳池立在窗邊,目光掃過封皮,一眼便看出是當初她贈給雲娘、被自己收沒,重新交還給她的連環畫冊。

淡淡地說了聲好,視線便又轉回,看庭院裏的雨。

“她留下的所有東西,都原樣放置。放回去。”

淩萬安摸摸鼻子,把連環畫冊又塞回去床板縫裏去。

出去時兩人低聲嘀咕。

“婚院裏的物件什麽都不許動,原樣放置。阿郎肯定想要懷舊,睹物思人。”

淩長泰實誠地說:“人都不在了,看物件有什麽用。阿郎當真想念主母,把人尋回來啊。主母只是人跑了,又沒跟阿郎合離,跑到天南海北她還是淩家主母……“

“噓……”淩萬安趕緊示意他小聲。

他們都能想到的事,阿郎能想不到?

“阿郎不去尋主母,必然有他自己的思慮。”

回頭看了眼靜悄悄的雨中婚院,淩萬安悄聲道:“婚院住幾日也好,睹物思人,想起主母在時的點點滴滴,想得受不了,或許就下令尋人了?”

歇在婚院的頭一夜,睡不著。

哪怕三叔父追過來,親眼盯著他喝完一碗助眠湯藥才走,湯藥的藥力也只能讓他短暫地睡了一個時辰。

二更初,淩鳳池在雨聲裏清醒地起身,提燈走出婚院,徑直走向祠堂。

老仆原本都要睡下了,聽到雨中的腳步聲,驚得肩頭都震顫。

“阿郎……” 老仆苦澀道:“大雨天,留人夜。阿郎不在屋裏安睡,何必又來祠堂呢。”

淩鳳池此刻的神色清醒而鎮定,“睡不著。”

“如今喝藥也睡不著了。”

“請出戒鞭,後半夜才能安穩睡下。”

“去罷,今夜請戒鞭二十。”

老仆腳步沈重地轉往後堂。

片刻後,雙手托出一支血痕斑斑的細長藤鞭。

*

淩三叔隔天早晨剛剛起身,迎面對著院子裏拜倒的淩萬安、長泰兩人。

兩人奉上的物件,驚得淩三叔眼角都跳動幾下。

“哪裏拿來的血衣裳?”

淩萬安手捧的血衣,是阿郎今早新換下的貼身裏衣。

斑斑點點的血色在暗色緞料上並不明顯,乍看仿佛深青色緞面上繡的深深淺淺的暗花。陽光直射下才看的清楚是血跡。

淩三叔驚得聲音都抖了:“昨晚我、我親眼看鳳池喝藥睡下了!他怎的半夜又起身去祠堂罰自己?這次又是為什麽?”

淩萬安面色凝重。

他跟隨阿郎超過十年了。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內情。

“老家主過世後,阿郎結廬守孝那三年,偶爾還召來祠堂老仆,自罰戒鞭。自從出仕之後,阿郎入東宮教導小天子,自罰的情形倒是罕見了。”

“沒想到最近……” 淩萬安啞聲道:“已是六月第二回了。頭一回阿郎嚴令不許我等洩露出去。但短短期間又有第二回……無論如何,我等也要回稟上來,免得阿郎繼續自傷。”

淩三叔瞳孔巨震,難以置信身為淩氏頂梁柱的大侄兒,那般穩妥一個人,竟從年少起就有自傷的習慣!

“怎會如此?” 他茫然又困惑地道:“好好個人,怎會如此啊!”

淩萬安多多少少知道緣由,但他不太敢說。正猶豫時,淩長泰忍不住脫口而出:“還不是老家主他——”

淩萬安趕緊一個肘擊示意閉嘴。

但根源也就在這句話裏。

老家主在時,責罰太甚,動輒得咎。年少的阿郎習慣了責罰。

還在長身體年紀的少年強撐著困意日日早起晚睡。睡得早了,父親推門查看時,會把他推醒斥罵荒廢學業。

反倒是被責罰過的晚上,確認今日的責罰已經受過,父親不會再來,反倒能安穩早早入睡。

日子久了,竟養成了習慣。戒鞭之傷輕微,有疼痛而無損第二日行動。

自領戒鞭的疼痛中,人反倒睡得安穩!

淩萬安委婉解釋給淩三叔,道:“只怕是藥效不夠,阿郎不能睡,又想起從前的老法子了……如何是好?”

淩三叔坐立不安。

侄兒換下的裏衣,沾染斑斑血跡。落在他眼裏,眼角突突地跳動。

如何是好?

如何阻止大侄兒夜裏自傷的舉動?

淩三叔忽地醒悟過來,想起一個關鍵人物, “祠堂老仆!”

祠堂裏的刑罰,不管是家法還是戒鞭,都由祠堂老仆請出執行。如果老仆人不在了……大侄兒想自罰也罰不成。

淩三叔跳起來就往外走,“把人調走! 即刻調走!”

*

炎炎夏日又入了夜。

這一天過得漫長。到了夜晚,人更清醒。

淩鳳池在二更末準時醒來。

婚院有不尋常的氣息,仿佛有淺淡的香氣縈繞在鼻尖,淺香混合著水汽,是入夜後的帳中氣息。

他理智地想,被褥紗帳都新換過了,應是寢屋熟悉的環境帶給他的幻覺。

短暫沈醉於幻覺也好。

床頭的雕花木板,刻有大片的並蒂蓮花。白皙纖細的手腕曾被他握著,抵在那塊雕花板上難以動彈。最為難耐時,她的指甲在雕花上留下淺淺的刮痕。

婚院裏的幾床被褥都是鴛鴦戲水圖案。鴛鴦的形狀細看各不相同。他註視著今晚被褥,朱紅被面上一對栩栩如生的交頸鴛鴦。

他有點印象。

她曾不止一次地仰倒在這片交頸鴛鴦的刺繡上,纖長的脖頸揚起,漂亮動人的眼睛有時帶狡黠笑意,有時噙著淚花。

他忍耐地閉了下眼。

婚院這兩個月絲毫沒有改變她,只改變了他自己。她帶給他無盡歡愉,美妙滋味深入骨髓。

他曾以為,和中意的女郎結為夫妻,舉案齊眉,白頭偕老,便是他想象中的無憾。

不是的。

把心愛的女郎擁在懷裏,和她顛鸞倒鳳,在淩亂的喘息和淋漓汗水中緊緊相擁,才是難以言喻的滿足。水乳交融的歡愉,可以直達靈臺。

理智上他放了手,身體卻不聽從理智下令,依舊牢牢地記著她。

如果不能剝離這份刻骨銘心的迷戀,遲早回有一日,理智鎮壓不住欲望……他會拋去理智,抓捕她回來。

就比如現在,深夜情玉湧動。只要想起她,想起她在的夜晚。眼神,姿態,氣味……身體又隱約發熱了。

淩鳳池披衣起身,深夜裏提燈走出婚院,走向東南角祠堂。

今夜應請二十戒鞭。

今夜的祠堂門鎖住了。

……三叔父下的令?暫時關閉祠堂?

沈默了好一陣,他開口問新撥來的小廝:“老仆人在何處?”

老仆年紀太大,被送去城外別院榮養了。說是重陽節後再請回來。

“……”淩鳳池撐傘在夜雨當中,無言久久望著祠堂的銅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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