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顯露 淩鳳池的書案頭放著一個小瓷藥瓶……

關燈
第74章 顯露 淩鳳池的書案頭放著一個小瓷藥瓶……

夜深了。

淩鳳池的書案頭放著一個小瓷藥瓶。

瓷瓶的形制常見, 稍微昂貴些的配藥都會附贈這麽個小瓷瓶。裏頭的藥丸已不剩下,扒開瓶塞只聞得到淡淡的苦藥香。

手裏只剩個瓷瓶,但有心追查的話,其實並不難查。

藥瓶夾帶在宮裏的賜賞裏送進婚院。

全恩人在宮裏, 能接觸到的禦醫統共也就那麽幾個。

允諾不予追究, 很快便套問出實情:

全恩重金托禦醫開了一小瓶避子藥,自稱帶給宮外的親戚用。

追查的口供放在書案上, 淩鳳池從頭到尾讀過一遍, 以燭火點燃, 付之一炬。

怎會是全恩的主意?分明是她自己做主。

婚後不久, 她和惜羅在屋裏密談, 當時便談起了子嗣相關事。

她心裏早拿定了主意,不願誕下淩家子嗣。使用這避子藥,還被他撞見一回。

何必再追究其他人?罷了。

婚院自從她五月底出走,便封鎖起來。整整一個月無人踏足, 也就無人打掃。

淩萬安昨日報上來道:盛夏雨水充足,婚院的庭院中生出眾多雜草,看著景觀不雅。可要清除?

他便吩咐下去, 清除各處雜草,餘物勿動。

不料在清除雜草的時候, 仆婦們意外從後院荷塘邊翻撿到一個裝藥的小瓷瓶。看著像被挖坑埋進土裏。近期大雨沖刷地面,拔除雜草又松動了土壤,土裏埋的小瓷瓶被意外翻了出來。

小藥瓶在淩鳳池的書案上放了兩天。

等追查清楚,意興闌珊地燒了錄供紙,當日午後,他握著小瓷瓶,踏上廊子, 走近久違的婚院。

看門小廝吃驚地給阿郎開門。

只當他來查看雜草清除的情況,殷勤道:“各處新生的雜草,前庭後院,廊下樹叢,都清理得幹幹凈凈……”

淩鳳池筆直穿過庭院,走向後院。

小瓷瓶被她臨走前埋在小荷塘邊的土裏。

成全她的願望,再埋回原處罷。

他已經很久沒有踏足這片後院了。

早在她決意離去之前,兩人新婚情誼轉淡,分歧日生,他不想造成難以挽回的局面,越來越少踏足婚院的次數,當然更少來後院。

五月有個夜晚,他來後院尋她。當時她忙著搭花架,發鬢淩亂,氣喘籲籲,談不上儀態地蹲扶著木架,長裙沾得全是土,仰頭望向他的眼睛亮得仿佛頭頂星辰。

想起當晚她的姿態,至今覺得可愛。

淩鳳池停步在苗圃邊,微微地笑了下。

當晚搭好的那根木架,一個月之後,花苗四處攀爬,新生的翠綠枝葉伸展,從苗圃蔓延到圍墻邊,有幾分花架的影子了。

淩鳳池沿著苗圃,一處處地觀看過去。

薔薇,月季,杜鵑,紫藤,迎春……種花人把花種灑得隨心所欲,新生出的花苗也半點都不齊整,高的矮的,壯的瘦的,四季花苗擠擠挨挨地長在一處。

淩萬安見主家停步默看花圃,不知想些什麽,看了兩刻鐘之久……

他自己也覺得,這處亂七八糟的後花園,實在配不上淩家主人。

淩鳳池盯看了良久才發話:“這般雜亂生長,秋冬只怕難活。”

淩萬安也如此覺得,提起淩家幾個擅長園藝的家仆:

“後院的苗圃其實大得很。阿郎可要分門別類,把四季花分開移栽?其實五月已經著手開始做了……”

原本盯著花苗出神的主家忽地回身望過來。目光帶出罕見的淩厲之意,淩萬安心頭一顫,低下頭去。說錯話了!

五月確實著手開始做了。已經圈定出一片肥沃新土,打算先把嬌貴的花苗移植過去。

為什麽擱置了?

因為打算移植花苗的,是婚院的女主人。

商議沒過幾日,她就不告而別,拋下阿郎而去……

淩鳳池因為意外而顯露銳利的眼神,很快恢覆了平日的內斂平和。

“原來她也曾有過打算。甚好。”

他自語道:“那就按她的打算去做。”

淩萬安接令,即刻出去尋找園丁家仆,準備移植花苗。

人急匆匆地走去後院門邊時,心裏的不安越來越濃重,阿郎最近實在有些反常……

他在後院的垂花門下停步,想回身再看一眼阿郎,確保阿郎獨自無事他再出去。

不料一眼望去,向來風姿朗徹、如月下松竹的阿郎,居然蹲在小池塘邊,連小鏟子也不用,一雙握筆動風雲的文臣手,就這麽徒手挖起雨後潮濕松散的泥土,挖出一個坑洞來。

“阿郎!” 淩萬安魂都快驚飛了,即刻飛奔回來,又驚又怕,冷汗滲了滿脊背!

主母私逃整個月,雖然消息壓了下來,外頭沒有多少人知曉……但淩家上下哪有不知道的?

起初,阿郎的反應鎮定如常,既不顯露傷心,又不顯露憤怒,照常上朝,照常公務。

他和淩長泰私下裏嘀咕,都以為阿郎和主母多年對手,雖然把人明媒正娶進門來,主要還是看管目的,私情並無幾分。

直到三四天後,阿郎的氣色越來越不好,他們多了個心眼留意起居,這才赫然發現,人整夜整夜地不睡!

坐在書房裏看主母留下的書信,一看就是一通宵!

淩三叔聽到消息快瘋了,緊急尋來郎中,當面盯著大侄兒喝下一碗靜心助眠的藥湯。人睡了一天半,二十個時辰才醒。

從那以後,淩萬安跟淩長泰就時刻緊盯著阿郎了。

眼看今日主人的表現又極為不對,淩萬安忍著焦灼,站在荷塘邊小心翼翼地問:

“阿郎可是打算挖坑?這等庶務哪用勞動阿郎親自動手。卑職即刻喊人來挖。阿郎可要凈手?卑職取盆水來——”

淩鳳池沒應聲,骨節分明的指節沾上濕泥。淩萬安問完時,坑洞也挖好了。

在淩萬安的瞠目註視下,他把空瓷瓶放置回坑洞裏,填回了土。

手在小荷塘裏洗凈,他又叮囑一句,“按照主母的安排,把花苗移植去新圃,務必度過這個秋冬。”

淩萬安仔細打量主人的神色:“……是。” 目送著恢覆正常舉止的阿郎緩步離去。

淩三叔在院門外站著,剛剛跟大侄兒打過照面,淩鳳池神色如常地寒暄兩句,淩三叔露出喜色。

看到淩萬安跟出來,淩三叔低聲問:“今日如何?我看鳳池精神不錯,言語也沈著。聽說葉二郎和他見了面,兩人把話說開了?好兆頭啊!”

淩萬安神色糾結。

在他看來,阿郎還是那樣……

“剛剛在後院,阿郎徒手挖了個坑洞……把主母留下的一只小瓷瓶埋進土裏,跟種花苗似的,又把坑洞填平了……”

淩三叔:……??

他大侄兒剛剛做什麽去了?

淩三叔眼神發直地走了。

一路長籲短嘆,回到後院,關門跟三叔母私下裏議論,“還是不行。不能再這麽下去了。得想法子讓他跟朝廷告個長假,人緩一緩。”

三叔母驚道:“這般嚴重,需要告長假了?早上我起來見了鳳池一面,他穿戴好了正打算上朝,我看他妥帖都很。”

淩三叔嘆氣個不住。

“我這大侄兒啊,從小心思重!你看他表面風平浪靜的,事全擱這兒呢。”他戳了戳心臟位置。

“前陣子我就看他不大對勁……”

也不知為了何事想不開,非要自罰家法。入夜後,一趟趟地差老仆尋他,意圖讓他去祠堂監看。

血肉模糊的家法場面,他這輩子監看一次就夠了。

那幾晚他聽到祠堂老仆又過來尋他,不管在用飯還是在洗腳,撒丫子就跑……

淩三叔越想越心焦,又焦急又氣:“這孩子小時候他母親在時性情極好的。也不知阿兄帶在身邊如何教的,教成現在這模樣!人是成才了,什麽都憋心裏,跟家裏人一個字不說!”

新婦一走了之,大侄兒表面上什麽也不顯露,家人都被瞞騙過去,以為大侄兒其實不怎麽在意。

直到人熬了四個日夜不睡的事揭露出來,淩三叔險些嚇死。強行餵藥下去,人睡了二十個時辰不醒,又把淩三叔嚇得半死。三叔母求遍了京城幾處大廟。

後來人醒來,又若無其事地去上朝。夜夜得盯著喝藥才能睡一陣。

淩三叔夫婦關起門嗟嘆了許久,這才恍然察覺,大侄兒心裏對這位想方設法迎娶進門的新婦,只怕比每個人以為的都要在意。

三叔作為家中輩分最大的長輩,當即拍板。

“明日我去官署一趟,親自替鳳池告假。”

“人又不是弓,哪能一直繃著弦?政務再忙,朝廷再缺不了人,也得要有命忙公務!我替他告個假,讓鳳池在家裏緩上十天八天,把他心裏堵的這口氣緩過來。”

*

轟隆——

滾滾江水從上游湧下,這段河床懸而陡急,上下游落差大,發出巨大如雷鳴的轟鳴水聲。

發源於西部高山峻嶺之中的岷江河道,最近上游持續大雨,引發幾處山洪。

位於中游的巴蜀郡官員嚴陣以待。

自郡守以下的大小官員,這幾日都親臨江邊,盯緊堤壩,防備洪水沖破堤防。

“淩郡守!”

轟鳴江水聲中響起一道清越嗓音,帶著鬥笠的人影翩然如鶴,踩著石頭走近堤壩邊。

酷暑天氣,江邊人人都帶遮陽鬥笠,人人都穿輕便透氣的苧麻袍。來人也穿一身士庶不分的苧麻素袍,卻格外顯出衣帶當風的輕盈意境來。

前方監看水情的淩郡守應聲回頭。

淩郡守是個四十餘歲年紀的中年文官。鳳眼,美髯。淩家家傳的冷白膚色,抵不住在外多年的日頭,曬得黑裏透紅……

看清來人,淩郡守擡起鬥笠,曬紅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欣喜迎上幾步。

“張先生,今日怎麽來水邊了?當心日頭,嚴防中暑啊。”

對面的鬥笠掀起,露出一張白皙精致的面孔。

在三伏天的大日頭下果然肌膚也隱約泛紅……

巴蜀地界濕熱,把章晗玉給悶得不輕,她白天輕易可不會來江邊。

但今日不尋常。

她早晨收到了郡守府文掾的任命書。

以後她就是巴蜀郡守麾下的眾多文掾之一,雖然不上品級,但畢竟吃起了公糧嘛。

來拜謝頂頭上司,必須的。

她一拜還沒拜下去,淩郡守趕緊扶起。

“受不得張先生的禮。”

兩人離開堤壩,尋了處避陽的僻靜處單獨說話。

左右無人之處,淩郡守心懷感激,長揖拜下:

“張先生大義,揭破閹黨密謀,避免渤海淩氏一場劫難,理應由淩某拜謝!”

他外放為官多年,一步步從縣令做到郡守,自覺在巴蜀地界頗得民心,政績卓然……

誰知道,就在他忙著四處修建堤壩、疏散防洪的這個春夏,巴蜀郡繡衣郎一封密報,早已悄然送去京城,把他頭頂扣上貪腐毀堤的汙名,意圖把他扳倒!

不止如此,閹黨惡毒,把他扳倒只是個引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劍指渤海淩氏當代最傑出的兒郎、身為朝堂副相的大侄兒鳳池。

還好危機關頭,面前這位外表孱弱秀氣的年輕人挺身而出。

身為巴蜀郡繡衣郎眾多爪牙之一,身在閹黨,深明大義,棄暗投明,傳遞線索給他……

巴蜀郡的繡衣郎據點,線人,京城送回的密報,皆已查獲。

淩郡守昨夜在燈下細細閱讀繡衣郎送去京城的密報,罪名構陷之惡毒,牽扯之廣,驚出他一身冷汗。

末尾一方朱紅小印,以篆體刻了一個:“呂”字。

竟然是那閹黨首惡呂鐘,親自回覆!

淩郡守真心實意地感謝面前這位叫做‘張玉’的年輕人。

身為繡衣郎,不顧自身被報覆的危險,堅決和閹黨劃清界限,大義啊!

區區一個文掾的職務,不足以表達感激!

淩郡守誠意詢問:“文掾的俸祿不甚高,一份俸祿供養家裏兩個弟妹可吃力?張先生大才,何必只做個不入品級的文掾?本官可以向朝廷薦舉張先生入仕,謀個正經官職……”

這就是章晗玉今天為什麽一定要面見淩郡守。

“多謝府君好意。卑職有過一段身為繡衣郎的不堪往事。雖脫離閹黨,棄暗投明,過往不堪提。”

“卑職領著弟妹過活,不求出人頭誻膤團對獨鎵地,只求存身而已。懇請府君,萬萬不可在人前洩露卑職的過往,也勿向朝廷舉薦卑職。只當卑職是一名尋常文掾,為府君效力。”

淩郡守嘆息著應諾下來。

又提出從自己的俸祿裏補貼一部分,在普通文掾的俸祿之上,額外加俸五成。

“你家中有地有財,是你自家的事。以後在本官麾下做事,你不肯任高職也就罷了,老夫一點心意,只管拿著。”

章晗玉毫不客氣地笑納了。

遠在千裏的這位淩二叔,她在京城素無來往,沒想到人還不錯嗎。

當晚,淩郡守回到家中。

低聲和老妻提起張玉這個年輕兒郎。

“外柔而內壯,決斷有魄力。老夫前日試他的文采,七步可成詩。今日試了他的人品,對家中情況,既不誇大,也無羞愧。如實相告,坦然受俸。仿佛青竹立於山崗,隨風而動,本心不動。 ”

“老夫不會看錯,這張玉,乃是難得一見的佳兒郎。年歲也正好,二十三,珺娘今年十七……相配得很。”

他扼腕道:“當初怎的沒想到,巴蜀也有佳兒郎?把珺娘千裏迢迢送去京城,托付給那邊尋找夫婿。如今如何是好?”

淩二夫人性子爽利,可不像夫婿思慮那麽多。

前幾日淩郡守下帖宴請,叫做“張玉”的年輕人來了一趟郡守府,她坐在屏風後,一眼就相中了人。

長得俊俏,有潘安衛玠之貌!風采過人,說話又討喜,她當即就想起了女兒珺娘。

男方家裏縣鄉豪紳的身份是低了些,只要女婿人品可堪托付,也不怎麽要緊。以後女兒女婿都在身邊,他們夫妻也安心。

“京城那邊也未尋到合適兒郎。上回老三寫信來,說什麽時機不對,要我們等下半年。索性去一封信,把珺娘接回來。就說合適的人選尋到了。 ”

夫妻商議定,淩二叔當夜便動筆。

連夜修書一封,寫明情況,送往京城。

淩二叔心潮澎湃,又加一封信,專程寫給身居高位的大侄兒鳳池,把巴蜀郡繡衣郎密報京城、險些害了渤海淩氏的密事詳細轉述,並極力誇讚他看中的張氏後生。

他承諾不洩露張玉的過往,信裏果然一個字不提張玉的繡衣郎經歷,只把張玉的性情,年紀,家世,形貌,品性,詳盡描述。

滿意地寫道:“佳偶天成,張玉與珺娘相配,可為我淩氏佳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