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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忍耐 所以,他為什麽要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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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忍耐 所以,他為什麽要松口?

淩鳳池涵養過人, 被連嗆兩回,當著大理寺眾官員的面,一句斥責未說。

只在第三回被嗆聲時,吩咐把葉少卿面前的清茶換走, 換一盞竹葉茶來。

竹葉茶性寒, 清熱解毒,就是味道既苦又澀, 難以下咽。

“天熱, 葉少卿上火氣, 喝點竹葉茶, 下下火。”

淩鳳池淡淡道:“喝完還是上火的話, 今日請回,明日再來。”

葉宣筳嘴裏嚼著新鮮竹葉片。

怎麽這麽苦,新鮮竹葉子又加了黃連吧!

灌下整杯苦茶的葉宣筳不吭聲了。

從火藥桶突然變成了啞巴桶,一句話不再說, 詢問錄供都改由手下兩個大理寺丞辦。

問他,他也只一點頭,或者搖搖頭。

章晗玉都覺得反常, 稀奇地多看他兩眼。

看著看著,她琢磨出不對勁之處了。

葉宣筳捧一盞竹葉茶, 低頭看地,擡頭看天,偶爾看一眼淩鳳池。

往日最呱噪的人,每次見面免不了一通互相嘲諷,今日卻刻意避開她這邊。

口供錄完,大理寺眾官員行禮告辭。

葉宣筳人面對著淩鳳池,卻把臉轉向大門外, 擺出一副歪脖盆栽的扭曲姿態,背手肅然道:

“淩相、淩夫人兩位的口供,已經如數錄下,大理寺收錄存檔。此處事畢,淩夫人請回——”

“葉少卿面壁呢?” 章晗玉好笑地問:

“別再拽脖子了。我是什麽穿腸毒藥,看一眼能把葉少卿毒死?”

葉宣筳額頭青筋突突地跳。

本能地一側身,目光便掃過對面盈盈彎起的動人秋水眸。

他心裏一突,異樣的感覺從心底升起。

才幾日不見?上回見面還是春日宴當天,她戴一只碧玉簪,施施然走過龍津池邊。

臉還是那張蠱惑人心的臉,表情還是那副欠打的狐貍算計模樣,人卻已換了出嫁新婦的發髻。

再定睛細看,她耳邊掛起一副耀眼奪目的明珠耳墜子,動一下,耳墜子在眼前閃個不停……

葉宣筳自己也感覺心底翻湧的情緒不對,猛地走回兩步,舉起喝空的竹葉茶盞,喝道:“再添滿!”

連飲兩碗苦茶,苦的齜牙咧嘴的,感覺竹葉茶起了效果,清熱解毒,好茶!

他感覺心裏冒騰的邪火壓下去了。

葉宣筳看也不看章晗玉,格外冷淡地又往外轉半圈,這下頭和身體都筆直正對敞開的大門,只對淩鳳池公事公辦地道:

“多謝淩夫人出面供證。大理寺事務繁重,淩夫人可以走了。”

淩鳳池一頷首,道:“晗玉,回去罷。”

章晗玉裝作沒聽見。

她清靜休養,吃飽喝足,精氣神養得鼎盛,覺得葉宣筳今天的反應有意思極了,怎麽肯輕易放過。

她笑吟吟地道:“幾日不見,葉少卿學會不搭理人了?上回春日宴,我可沒害任何人。那天被推進水裏的,只有我自己啊。”

耳邊提起“春日宴“,葉宣筳連喝兩杯苦茶才平靜下的臉色,頓時唰得又是一變。

春日宴當天清晨,老師才特意尋過他。原本定下迎娶的人,是他!

他滿心煩惱,左右為難,找好友傾述……

卻萬萬沒想到,他這位心思縝密的同窗好友,只怕當時就已打定了主意,與他爭搶……!

章晗玉目不轉睛盯著葉宣筳。

見他的面色轉來變去,開了五色染坊似的,越看越有趣,正要旁敲側擊,打探出這廝心裏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念頭……

眼前忽地一暗,陰影當頭籠罩下來。

淩鳳池走來兩人面前,擋在她和葉宣筳中間,眸光落下,定定地看一眼。

章晗玉即刻閉嘴,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淩鳳池對葉宣筳的叮囑:

“元真,你去廳堂等我。當街行刺案的背後主使,我有些想法與你說。”

沒聽到葉宣筳開口,只聽到腳步聲。人轉身便走了。

這廝果然不對勁。

章晗玉邊走邊琢磨:往日最呱噪一個人,今天悶得像個葫蘆。對她,對淩鳳池,態度都不對勁。

這反應,怎麽有點像……嫉妒淩鳳池成婚呢?

她心裏飛快轉了一圈,恍然想起,葉宣筳,是個鰥夫啊!

好友新娶婦,領著婚假在家逍遙度日,他自己卻苦哈哈地紮在大理寺公務裏。

嫉妒,太正常了。

淩鳳池的腳步聲跟了上來,顯然要親自護送她回婚院。

邊走邊問:“想什麽?”

章晗玉不假思索道:“我剛才夠乖了?淩相也該履行承諾。把惜羅領來罷。”

兩句對話的功夫,葉宣筳已被她無情地拋去腦後……

今天有一樁事可比葉二郎重要多了。

她得把惜羅接來身邊,免得夜長夢多。

*

淩家之主既然點了頭,兩日不見的惜羅,很快被領來婚院。

比起前日回門當時,惜羅瞧著瘦了。衣裳也沾染了木枝草灰,像一只竈灰裏滾過的灰撲撲的貓兒。

兩邊遠遠地打個照面,惜羅忍了幾天的眼淚當場便簌簌落下,提著裙擺從院門一路疾跑過庭院,踩上臺階,哽咽著撲上來:“阿郎!”

淩鳳池落後幾步走進院門來,看著面前的場景,眸子便細微一跳。

章晗玉站在臺階高處,被臺階下奔來的嬌俏女郎抱了個滿懷。

阮惜羅站在一級臺階之下,趴在主家的肩頭哭成個淚人兒,章晗玉低聲哄她。

主仆重逢、稱得上真情流露的動人場景,淩鳳池只盯著章晗玉。

從她擦淚哄勸的動作裏,微微蹙起的眉心裏,透出罕見的耐心和細致,甚至還有一絲真切煩惱。

如果看成一對共患難的主仆,說得過去。

要說成是纏綿情意,也能說得過去。

章晗玉早換了女裝,惜羅視而不見,姿態依賴地抱住她的肩頭,至今一聲聲地喊“阿郎“。

所以,她們的傳聞,到底是真是假?

章晗玉把壓箱底的功夫都使出來了,連發脾氣的小天子都能哄住,居然哄不住惜羅。

惜羅這兩日擔驚受怕,受驚太過,哭起來不是美人垂淚的哭法,而是孩童般的放聲大哭。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她抱成了個粽子,差點給勒得喘不過氣。

淩鳳池握住她的手把兩人分開時,章晗玉起先還很感激。

但接下去就有點不大對勁了。

淩鳳池擋去惜羅面前,把抱緊章晗玉肩頭不放的兩只手撥開,指腹撚了撚肩頭衣襟被淚打濕的布料,平靜地道:

“衣裳臟了,進屋換件新衣。”

章晗玉也覺得身上黏答答的,扭頭剛喊:“惜羅,幫我換——”

腳下一空,她被攔腰抱起進屋。

惜羅站在臺階下張著手臂發懵,淚花還掛在眼睫上,本能喊了聲:“阿郎!” 就要跟進屋裏。

房門當惜羅的面關上了。

惜羅砰砰地敲門:“放我進去,不是說了允我服侍我家阿郎的嗎!”

門不開,她又轉去窗下。

透過半開的窗戶,她吃驚地撞見自家主人裏外幾層衣裳都被解開了,身上只留了件薄紗衣,人被抵在隔斷雕花木板上,那該死的淩鳳池正在親自替主家穿衣。

惜羅又急又氣,攏起長裙就要從窗戶攀爬進屋, “不許碰我家阿郎!”

淩長泰從廊子下趕過來時,惜羅已經爬上了窗。

淩長泰黑著臉把人拎小雞似的拎走。

“淩府只有一位阿郎,亂喊什麽?章家教養出的女婢都似你這般不成體統?”

外頭鬧騰得厲害,屋裏靜悄悄的。

淩鳳池聽若不聞,把幹凈薄衫攏起,覆蓋住新雪色的肩頭,放開了手。

章晗玉沒多留意眼前,註意力集中盯著窗外動靜。

她有點不放心。

“說好了把人留在我身邊,你不讓她進屋,如何服侍我?”

淩鳳池語氣疏淡:“淩氏規矩嚴整。連稱呼都喊錯的女婢,如何能近身服侍主人?先教她改了口,再入婚院。”

章晗玉莫名其妙被按著換了身衣裳,漸漸也琢磨過味兒來,表情似笑非笑的。

“一山不容二虎,你聽不得她喊我阿郎是吧。怎麽,章家舊稱呼,叫你想起從前的種種不快了? ”

淩鳳池不置可否,只道:“她入了淩家,應喊你主母。”

阮惜羅打死也不肯跟著淩家喊主母。

才進婚院就被拎出去,從晌午訓誡到午後,也只勉勉強強換了個稱呼,喊章晗玉:“主家。”

人站在門邊,狠瞪著屋裏的淩鳳池,從牙縫裏磨出一聲:“阿郎。”

淩鳳池坐在書案後,遞過一瞥,沒說話。

稱呼這關算是過了。

阮惜羅仿佛鳥兒入林般地飛奔進屋,跟去章晗玉身邊。

婚院添人的事告一段落,淩鳳池起身道:

“大理寺事未了。我去前院。”

*

關於回門之日的這場當街行刺案,幕後主使,並不難猜。

回門前夜,宮裏的呂鐘派遣高宮令潛入淩府,尋章晗玉密談,被當場誅殺。

回門當日,淩家早做準備,換上了精鐵馬車,便是防備路上刺殺。

後來果然遇襲,出現擅使連珠箭的刺客,布下殺招。

刺客意外地留下活口,人在大理寺胡亂攀咬,把政事堂幾位宰相,姚相、韓相,甚至他的座師陳相,都挨個攀咬為主謀。

口供絕不可信。

淩鳳池這兩天思慮的,是負責京城城防的北衛軍,動向反常。

行刺發生時不算太晚,未到宵禁,街上還有行人。北衛軍接到消息應該不會太慢。

護衛軍卻姍姍來遲。

不僅來得遲,衛隊來得少,來的兩個小隊還互相推諉責任。

是軍中管理不善的疏忽?還是有人刻意作梗,阻撓北衛軍及時趕來營救?

他坐在會客堂中,把疑點告知葉宣筳。

“姚相一直懷疑,南北兩路衛軍中的將領當中,有閹黨人物。”

京城的守衛軍,分南、北兩衛軍。

南衛軍負責防守皇宮大內,官員們日日出入宮門大殿,時常遇上南衛軍的將領。

其中幾個可疑人物,政事堂已經暗中圈了出來,心裏有數。

“但負責京城各處城防的北衛軍,分散在京城幾個兵營。其中有沒有投靠閹黨,暗中為閹黨效力的人物……我們並不清楚。”

淩鳳池沈吟著,叮囑葉宣筳。

“你審案時,多留意這一點。”

葉宣筳一口接一口地嚼新鮮竹葉。

苦啊。

清熱解毒,苦得他心肝兒涼透,這才能放下芥蒂,冷靜地談公務。

“行刺案背後主使,必定宮裏的呂鐘。”

“懷淵,章晗玉當日和你同行,知你行蹤。行刺案會不會和她有關系——?”

不等問完,淩鳳池決然道:“不會。”

“當日她與我同在車上,亦飽受驚嚇。行刺案她不知情。”

頓了頓,他想起了一件事,吩咐淩萬安。

“把後院停的屍體領來,交給葉少卿,等下帶去大理寺。”

葉宣筳瞪眼對著堂上直挺挺躺的一具白布屍體。

閹人?!宮中內侍?

夜窺淩府,被當場誅殺?!

淩家最近怎麽了,跟捅了馬蜂窩似的,一窩一窩的出事?

“此人姓高,高宮令。背後靠山是宮中的四大內常侍之一:馬匡。”

呂鐘手下的二門神,馬匡、俞奉。

閹黨做下的許多惡事都和這兩個門神有關,但極少落下證據。

“高宮令替馬匡做了不少臟事,有時也替呂鐘做事。”

淩鳳池神色不動地道:“你把屍體領回去。順藤摸瓜,查馬匡。”

葉宣筳騰得站起身來。

滿肚子的無名邪火終於尋到了發洩的通道,他摩拳擦掌,命人拖著屍體便走。

馬匡老小子,不把你皮給扒下來一層,他把葉字倒著寫!

——

傍晚,淩鳳池提著食盒進婚院。

才走進院門,聞到空氣裏的誘人香味,腳步便是一頓,以目光詢問淩長泰。

淩長泰揣著手,無言以對。

婚院有自備的小廚房。阮惜羅一手好廚藝,說主母餓了,自告奮勇給主母做飯食,他能攔?

淩家飯點晚,掌燈後才用飯。阮惜羅忙忙碌碌做了一下午的菜,天還亮著,擺出來六菜一湯,阿郎還沒回來,主仆兩個自己吃上了!

淩鳳池聽完沒說什麽,把食盒放下,徑自走入屋裏。

才進主屋,腳步又是一頓。

屋裏沒有人。

食案上擺滿了吃剩的殘羹,隔壁水房傳出嘩啦啦的水聲。

暖黃燭光夾雜著氤氳水汽,從門縫裏透出來。

章晗玉像只慵懶的大貓兒,瞇著眼趴在木浴桶上,兩只手搭在桶邊;惜羅坐在桶邊,吭哧吭哧替地主家擦背。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話,時不時有愉悅的笑聲傳出門縫。

嘀嘀咕咕,說了兩刻鐘都未止歇。

婚院裏二主一仆,主仆兩個擠在水房裏,親密說笑如家人一般。

站在門外的,倒是擠不進去的多餘那個。

淩鳳池忍耐地閉了下眼,又睜開。

所以,他為什麽要松口?為什麽把人放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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