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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疑點 我知道的,真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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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疑點 我知道的,真的太多了。

好久沒擦背了。章晗玉舒坦得眼睛都瞇起, 四肢攤開,整個人幾乎浸去水裏。

彌漫的水汽裏,她帶笑回憶幾年前的往事。

“還記得我剛帶你回家那年,你防備心重, 大熱天的, 捂著衣裳一個月不肯沐浴,熏得我啊……好不容易才給你洗上了。頭一次給你擦背, 換了五塊布才擦幹凈。”

惜羅臉上一紅, 當年的糗事才不肯認:“呸, 阿郎記錯了。”

木桶邊搭著的手擡起, 擺擺手指:“記得換稱呼。一山不容二虎, 淩府只有一位阿郎,淩相在意這個。”

惜羅不甘不願地改口道:“主家。”

章晗玉安撫她道:“才進門,裝乖巧點。等你這邊腳跟立穩了,想辦法把驚春也弄進來。有人才好辦事。”

洗得差不多了, 她起身穿衣,邊穿邊招呼惜羅也來洗。

“竈上燒的熱水還有多的,把水換一換, 你進木桶,我給你也擦擦背——”

話音沒落, 門外有人屈指重重敲了下木門:

“洗好了麽?出來。”

惜羅滿打滿算在婚院裏沒待滿六個時辰,被連夜攆去了廚房。

“禁足期間,身邊清靜些,有利思過。”

淩鳳池坐在書案邊,翻過一卷書,緩緩道:“同意讓她入淩家,已是極大的退讓。只要她不犯事, 不作惡,淩家可以一直留著她。”

“阮惜羅擅長羹湯。你禁足思過期間,讓她暫去廚房幫手。”

章晗玉倚靠在床頭,隔一層紗帳,心不在焉擦著頭發。

白天才把人領進婚院,晚上回來就把人攆了。

也不知如何得罪了他……

才想到這裏,耳邊響起腳步聲。原本坐在長案後的人起身走來床邊,紗帳被一只手掀起。

章晗玉慢騰騰擦著頭發的細布被接過去,淩鳳池坐在床邊,把半濕不幹的長發握在手裏,替她擦發。

滿頭光澤烏黑的長發垂落到床邊,擦幹就花費了兩刻鐘,又拿一把玉梳慢慢地梳開。

章晗玉沒琢磨出眉目,人先犯起困,眼睛半開半合的,手裏本來拿本閑書翻看,看著看著書扔去不知哪處,掩著呵欠趴在床沿。

耳垂被撫上時,她起先沒在意,還配合地仰起下頜,卸下兩邊明珠耳珰。

只覺得微微一涼,耳墜子被卸下,柔軟的耳垂卻又被指腹揉弄個不住,她從半夢半醒間猛地醒過來,該不會……

屋裏的燈熄滅了。

沐浴後新換的紗單衣才穿不久又脫下,散亂扔了一地。

她的腿,她的腰!

兩更睡,四更醒,這種日子哪個頂得住?

天還沒完全亮,她迷迷糊糊地被驚醒時,正好四更正。

聽到起床動靜,她睜開一條縫,看到婚院的男主人已穿戴妥當,白色立領束去喉結,正把犀皮玉鉤帶系去身上,修長的身影映上紗帳。

房門開著,淩長泰、淩萬安兩個在門外肅然等候。

她猛地想起,成婚第六日了。婚假只有五日,淩鳳池得回去上朝。

等人走後,她自己也睡不著了。

吸著氣,扶著腰慢騰騰地起身,從床板縫摸出小冊子,翻過幾頁,添上兩筆。

【四月初十,兩回。】倒頭睡了下去。

吃得太飽,撐了。

*

淩六郎在晨光裏探望長嫂。

“雲娘托我來。” 少年郎站在院門口,往屋裏喊話。

雲娘上回在庭院裏撞見長兄,袖中偷偷揣著的連環畫本掉去地上,那場面……嚇得她至今不敢踏足婚院。

“長嫂給了她一本畫冊?雲娘說,被長兄收沒去了,愧疚得很。”

章晗玉剛起身,推開一扇窗,把連環話冊晃了晃。

“跟雲娘說無事,你們長兄還給我了。”

淩春瀟繃緊的臉上顯出點笑意。

為了被收走的畫冊,雲娘還哭了一場,不許他說。

“長嫂這裏缺什麽?有什麽要吃的要用的,我替長嫂買來。”

看他身上衣飾整齊、即將出門的模樣,章晗玉神色一動:“春瀟,你打算進宮服侍聖駕?你長兄答應你了?”

淩春瀟臉色頓時垮了。

都四月了,他家長兄依舊嚴令不許他入宮!

他才出仕不到半年,身上頂個散騎常侍的閑散官職,不進宮陪伴聖駕,又能做什麽?

淩春瀟悶不吭聲,腳尖在地上來回刨坑。

章晗玉看在眼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穿過庭院,走去院門邊。

兩個看門仆婦警惕地上前:“主母,阿郎吩咐——”

“知道,不出院門。” 章晗玉把兩個仆婦攆去遠處。轉頭跟淩春瀟道。

“噓,趁你長兄不在,單獨說兩句,你可別轉頭賣了我。”

她低聲道:“你長兄為你好。還記得三月底的春日宴麽?有人打算把你的性命留在禦花園。”

淩春瀟猛吃了一驚,“什麽?誰算計我?”

算計你的人多了去了。你面前就站著一個。

就小六郎這種實心眼的,若不是他家長兄護著,早死十回了。

章晗玉心裏腹誹,嘴上雲淡風輕道:

“閹黨打算殺雞儆猴,以你的性命,示威於你長兄。小六郎,聽話,最近別去宮裏。真的危險。”

淩春瀟驚怒交加之餘,又泛起感激。

謀害他的性命,示威於長兄。這必定是閹黨內部的機密大事,長嫂竟然私下告知,情分實在難得。他果然沒有看錯人!

視野有東西在反光。半敞開的窗欞邊,銅制護心鏡還在明晃晃掛著,被淩春瀟看在眼裏。

上回他氣沖沖去尋淩長泰,詢問回門當日遇襲的細節,為何長兄回家就罰了長嫂。

說來說去,就為一只來歷不明的護心鏡,罰了三個月禁足!

淩春瀟心頭情緒翻湧,千頭萬緒,最後化成一句:“長嫂等我。等長兄今晚回來,我去他面前苦苦勸說,解了長嫂的禁足!”

章晗玉嘴角微微一翹。

淩鳳池軟硬不吃的脾氣,你勸他改主意?怎麽勸?又撲過去抱你家長兄大腿?

她擡手招了招,示意六郎走近,悄悄道:“ 我不想你為難。這兩天你就在家裏待著,也別去求你長兄。我只有個小小的要求,你替我做了。”

附耳說幾句,淩春瀟心疼長嫂之餘,更多了點心酸。芝麻粒大點事,這也要鄭重托他?

他拍著胸脯應下:“小事!”

*

今日朝堂忙得很。

昨日葉宣筳登門,拖了一具高宮令的屍體回大理寺,驗明正身,當天發下拘捕令,火速拘捕高宮令的直屬上司,內常侍馬匡。

馬匡也倒黴,他正好不在宮裏。

坐到他這般高位的宮中大宦,不止娶妻認幹兒,還納妾。

馬匡在京城安置的私宅裏正抱著小妾逍遙時,大理寺官差破門而入,把人鎖拿下獄。

前半夜逍遙快活,後半夜被打得嗷嗷叫喚。

為什麽他倒黴呢。

高宮令接的活兒,越過他,直接被老祖宗呂鐘指派去夜探淩府。

馬匡壓根不知道手下少了個人。錄供時當然一問三不知。

葉宣筳憋著滿肚子邪火,親自審他。

頭天夜裏蹲大獄,到第二天中午,馬匡差一口氣就快升天,亂七八糟吐出大堆事,只求停下逼供。

葉宣筳把簇新的兩大卷口供展開,示意淩鳳池來看。

“馬匡供認道:他在閹黨之中,主要做的是捕風尋影、監察看管的職責。”

“真正做臟活計的,是兩大門神的另一個:俞奉。宮中上百起的命案,乃至宮外牽扯到朝廷官員的十幾起命案,主要有俞奉動手。”

淩鳳池掃一眼便道:“推脫之辭。馬、俞兩位門神,沒一個手上幹凈的。”

關鍵大罪,馬匡當然不肯認。他還指望著呂鐘把他從大獄裏撈出去呢。

被打得死去活來,也只肯吐露些邊角料。

但這些邊角料也足夠驚人了。

“看這處。”

葉宣筳引著淩鳳池去看某處口供。

淩鳳池面色不顯,心裏咯噔一下。

這段錄供牽扯到了章晗玉。

大理寺是淩鳳池的地盤,章晗玉剛被娶進淩家門。

馬匡帶著明顯的惡意,把所有他知道和章晗玉相關的事,吐露了個底朝天。

“章晗玉是呂鐘認下的幹兒,心思機敏,備受信重。有許多密事,連馬、俞兩人都不知情,每次都只招她一人秘密商議。”

“她雖然不親自做臟活,但她參與的閹黨密事,比你我想象的,還要深廣。”

“再看這處。“ 葉宣筳指著某處口供,重重地敲了下:

“懷淵,你要小心了。章晗玉從今年二月開始,便意圖殺害你家六郎。”

淩鳳池神色不動地看過,把卷宗合起。

“淩相,最後再看這處。”

幾位大理寺官員的神色都極為凝重。

馬匡一口咬死,死去的高宮令和他毫無關系。

“馬匡供認,當街刺殺案,他並不知情。刺殺案是章晗玉自己謀劃,再故意和你同行,賊喊捉賊,擺脫嫌疑——”

“不可能。“ 不等葉宣筳說完,淩鳳池斬釘截鐵道:

“晗玉並不知情。馬匡供狀,意在攀咬,絕不可信。”

葉宣筳審了整夜犯人,心裏那股邪火非但沒散,反倒越發心浮氣躁。他也不知這股莫名其妙的邪火從何處來,總之,聽到“晗玉”兩個字就煩。

煩得他恨不得再弄一把竹葉子塞嘴裏嚼。

他把沖到喉嚨口的刺耳話咽下去,冷冷道:“一日閹黨,終生閹黨。往後看罷!”

話題轉移去審案重點。

淩鳳池做下決斷:“刺殺案的重點,先查北衛軍將領。”

“至於內子身上的疑點,”他把第二卷供狀收起,並排放去案角,起身道:

“我親自查。”

*

章晗玉叮囑六郎淩春瀟,她吃慣了惜羅的菜。

淩府規矩大,采買和廚房的職務各自分開,不許廚房裏的廚娘直接出門采買。

她手寫了一張菜單,托淩春瀟給惜羅,把惜羅帶出門買菜。

確實是一樁不足掛齒的小事。淩春瀟臨出門前,把人從廚房順手領走,叮囑阮惜羅買完菜自己回家。

阮惜羅提著菜籃子出了門。

傍晚前後,提著菜籃子進淩府的,是阮驚春。

面容生得六分相似的雙生姐弟,弟弟穿起阿姐的襦裙,挽起同樣的發髻,低頭進門,在暮光裏誰分得清?

之前叮囑過阮驚春,每個月逢十的日子,從城外別院來京城待命。她若有事,會讓惜羅出門找他。

今日正好四月初十。

阮惜羅莫名其妙被塞來一張菜單,帶出門“買菜”,心知有事,立刻去尋阿弟。

婚房的後窗敞開著。

朝北的幾扇窗戶面向後花園,清凈無人。

少年郎悄無聲息地蹲在窗下。

章晗玉站在窗邊,無語地看一眼窗下穿著襦裙提著菜籃、半蹲在石頭上的身影。

每次他們姐弟兩個互換裝扮,惜羅還好,驚春這小子辣眼睛。

“你怎麽來了?我托你做的事,不都寫在菜單裏了?寫得還不夠清楚?”

阮驚春撓了撓頭:“看了,沒看懂。過來當面問問阿郎。”

章晗玉:“……”

阮驚春從菜籃子裏摸出菜單,茫然念了一遍。

【京橙兩只,南瓜一份,槐花一份,酒曲五兩。

雄黃五兩,驅捕毒蟲。】

“寫的都是做菜的食材,我又不會做菜。天氣熱了,阿郎可是受不了蟲子,要我帶雄黃?”

章晗玉捏了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這小子替她做事,遲早要被他氣死。

每種食材都有一兩個關鍵字。她提筆把關鍵字挨個圈出。

橙,南,槐花,曲,雄,五,驅捕。

“京城南,有一處槐花巷子。”

“北衛軍領兵的四位郎將當中,有一個叫曲雄的,家中行五。”

“曲雄在槐花巷子有一處宅子,裏頭安置了外室,他最近常去槐花巷子過夜。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

章晗玉拿硬紙殼的菜單哐哐地敲他腦袋:

“但凡你想起京城南的槐花巷子,去問一問呢?就知道往淩家鉆!淩家下了誅殺令你可知道?”

人來都來了,罵也無用。

窗下的阮驚春還茫然地蹲著:“北衛軍的曲雄,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本來確實跟她沒關系。

人都不怎麽認識,曲雄在哪處過夜都不關她的事。

章晗玉感慨道:“但他對我動手了。曲雄曲郎將,是這次行刺案的主事人。”

她只有呂鐘一個義父。但呂鐘認下的幹兒子可不止她一個。曲雄,是義父埋在北衛軍中多年的一手暗棋。

平時她就當做不知道。

但曲雄敢對她動手,她就敢把這步暗棋給廢了。

暮光籠罩後院。夕陽下的窗邊現出優美的側剪影。

章晗玉站在窗邊,輕聲叮囑阮驚春。

“你去槐花巷子,蹲曲雄。他是這次行刺案的主事人。只要他在北衛軍,遲早有第二次刺殺。我可不想死他手裏。”

“他和宮裏閹黨勾結,暗中必有來往。盡快搜集行刺案相關的罪證,扔去大理寺。一舉扳倒曲雄。”

這是個明確無誤的指令。少年郎蹲在窗下,仰起頭,黑色的瞳仁裏銳氣彌漫。

“阿郎等著聽好消息。”

“去吧。”章晗玉叮囑他,“早點換惜羅回來。別讓她在外頭待到天黑。”

阮驚春蹲在大石頭上不走。

他還有樁要緊的事回稟。

“阿郎,佛堂北面的秘密小院塞滿了。”

章晗玉有些吃驚,算了算日子:“這麽快塞滿了?我們只接了嶺南郡、巴蜀郡,兩地繡衣郎送來的密報而已。”

阮驚春實誠地說:“繡衣郎有彼此聯絡的人脈網絡。魯大成倒了,我們接了,他們暗中互相薦舉,各地繡衣郎都來尋我們。還接嗎?”

“……” 章晗玉都無語笑了。

“接都接了,還能往外推嗎?”

阮驚春回稟完起身欲走,又蹲回來。

“阿郎,下回再下令,別寫菜單了,看不懂。以後逢十我來一趟。”

“……” 心累。

章晗玉當即阻止:“別冒險,淩府誅殺令不是玩鬧事。以後每逢十,我想法子出去,尋你當面問問近況。”

阮驚春點點頭,跳下石頭便走,最後留下一句。

“回家看過老夫人了,老夫人一切都好。阿郎勿掛念。”

等人走後,她給自己倒杯茶,在窗邊坐下。

才得了三個月的禁足令,逢十得出趟門,一個月出三趟……下令的人會生大氣罷?

能哄就哄哄,哄不了也沒法子。

章晗玉抿了口當季的新茶,對著暮色四合的庭院,悠悠地道:

“沒辦法。我知道的,真的太多了。”

*

淩鳳池這日回來的遲。

入夜後才踩著月色歸家,沈思著,緩步走入婚院,把睡眼惺忪的婚院女主人喊起身。

只說:“還未用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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